“不,我并不是担心这个。”白泉生摇头,把烤好的兔子递给东方不败。
他那么坚持地要去西域,就算不说他也知道他在西域必定有什么计划打算。
他只是不希望他被仇恨蒙了心智,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来。
东方不败低头啃着被烤得皮香肉脆的野兔肉,白泉生抓了块面饼跑到对面紧挨着他坐下,感到迎面而来的热浪,面向火堆的皮肤被烤得发烫,有一种热辣辣的疼在灼烧着,不断挑战他的神经。白泉生眯着眼,眼球因为接触到被火烘热的空气而有流泪的冲动。
“不热么?”东方不败看到他红红的皮肤,被上升的热气吹开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很热。”白泉生说,看着黑夜中不断跳跃的火焰,“但我想知道坐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他曾经是个怕疼怕累又怕吃苦的懒散混蛋,宁愿多年独居崖下也不愿搬到镇上与人建立起正常的关系。他害怕连带而来的责任麻烦,只喜欢相识之初友好客套但又疏远有礼的交情。彼此间的缺点恶习尚未暴露,我们都只见到对方最好的那一方面。
白泉生突然发现,他想要了解东方不败,很想知道那人的过去,他的内心,他现下的心境。
他不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怨恨,不喜欢他那种抛弃一切孤注一掷的决绝,不喜欢他提及商队时不自觉显出的狠辣。
这不是个好的兆头,他想,但坐在东方不败身边的身体却没有想要移动的意思。
过往
白泉生盘腿坐在树下,挺胸直背仰脸。东方不败半跪在他身前,在他脸上捏□弄。
白泉生看着他那张已经变得平平庸庸没有丝毫特色的脸,狠狠叹了口气,“到底还要多久才好?”
他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足足有一个时辰,脖子酸得好像要掉下来一样。
东方不败正往他脸上扑粉,闻言斜了他一眼,道:“你以为像上次那样拙劣的易容可以再次蒙混过关的几率有多少?”
亏得那两个都是菜鸟,居然就那样放他们出城。若是按照朝廷定下的规矩,凡有疑问的都按着脸在水里刷上一遍,他们不曝光才怪。
“我从来不知道易容原来那么麻烦。”他知道那是门复杂难学的技艺,江湖上千金难求,却不知道原来易容的过程如此痛苦。
除却过程的漫长,那些膏膏粉粉的抹在脸上,皮肤不但闷热瘙痒,还有些针扎似地疼。
“快好了。”东方不败答,用细线抹均他脸上的粉末,“头再抬高一点。”
白泉生于是仰头,听到自己颈椎部的骨头‘咕嘟’一声,开始不能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禁怀疑自己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
东方不败开始收拾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白泉生“啪”地一下摊成大字型躺倒在地上,觉得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以他的角度正好可以从下往上看到东方不败的侧脸,即便已经上了妆,也还是改变不了下巴处削尖的轮廓和他高挺的鼻梁。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一手的?”他问,轻轻摸着自己被改造过的脸。他的师傅曾多次叹息这人是个武痴,除了习武对别的东西都没有深学的意思,对他不愿继承自己的医术这件事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然而很明显东方不败易容的手艺即使放眼整个江湖,也算得上是顶尖的水准。
东方不败把收拾好的东西扔在一边,席地坐下,“你想知道?”他问,闭上眼细细感受脸上那种熟悉的闷热感。
“我只是好奇。”其实他同样好奇的还有他在谷阳城东门面对守门士兵时展现的近乎完美的女声,“如果你方便说的话,我的确很想听一听。”
然而东方不败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时间久到白泉生以为自己再也得不到回应。他累了一天,此时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已经支撑不住开始觉得眼皮打架。
“我想做女人。”东方不败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自宫以后,我爱上了一个男人,爱到是非不分,真假不辨。”
“我想做他的女人,宁愿抛弃费劲心机得来的地位权势,只求与他做一对平凡夫妻,为他纳鞋做饭,照顾他的起居生活。”
“他常摸着我的脸,叹息着说若是我可以再长的柔和秀气些,配上一口温婉的女子嗓音,天下的女人便再没有比得上我的了。”
东方不败的手指轻触自己的脸庞,白泉生仰面躺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后来他有了权有了势,开始背着我纳妾偷人,喜欢的却竟是些装模作样好搬弄是非的下贱女人。”
“我不甘心,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找来教里擅长易容的高手教我改变面容的技巧,向梨园里的旦角讨教变声的诀窍,千方百计地讨好他,想要挽回他的心。”
“我就是这样没有尊严地爱着他,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那人不过是个跳梁的小丑,从一开始就只是把我当做满足欲望的工具。”
“从头到尾,我不过做了一场太长的梦。”
他低下头去看躺在身边的白泉生,他其实是个好看的男人,五官深邃,强壮而结实。
“我喂饱你的好奇心了吗?”他问他,不想错过他脸上的丝毫的表情。
“我想象不出你会做这样的事情。”白泉生说,那更像是会发生在柔弱而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年轻女子身上的事。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蠢到到这种地步。”东方不败摇头苦笑。
白泉生爬起来和他并肩坐着,回想认识东方不败以来的点点滴滴,他的确有够偏执,但也强悍坚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所以呢?你现在怎样?”他说,一边楸着脚边的一株野草。
“嗯?”
“我是说,还想做女人?”
“我还没有那么执迷不悟。”东方不败说,“至少我现在知道什么才是真实的,可以实实在在地握在手里。”
“我吓到你了吗?”他挑高了一边的眉,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泉生。
“有点小惊讶而已。”他答,“不过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有微风吹过,传来树叶‘沙沙’的伴奏,两人倾听着自然界不可思议的奇妙音乐,一时无话。
然后白泉生扭过头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这里好像很偏僻。”
“是”
“应该没什么人会经过。”
“对。”
“你想干一场吗?”他问,脚边被连根拔起的野草已经堆了小小一堆。
“好啊。”东方不败笑,朝他凑了过去。
客栈
守卫的士兵几乎没有多瞟他们一眼就放了他们进去,白泉生看着东方不败那张几乎过目既忘不留丝毫印象的脸不得不承认易容真的是一门高深的艺术。他熟悉东方不败脸上的这张新面孔已有两日,然而每一次正对着东方不败的时候依旧不得不感叹对方真正将平庸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我现在开始怀疑见到的一切美人。”他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化妆术真的可以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一般人能做到的也就是锦上添花罢了。”东方不败道,“人人都会这一手那还不乱了套了?”
“女人们应该会很想学这个。”白泉生说,想起以前在湖阳的时候每次去妓院若带上两盒自制的上好胭脂,姑娘们总会特别开心,干的时候也就愈发卖力。
“女人?”东方不败冷笑,抬脚迈进右手边的一栋建筑。
“就这儿吧,靠近城门,出了事逃起来也方便。”
白泉生抬头,看到三层的小楼前破破烂烂的匾额,“东风客栈。”他轻念出声,发誓这是他见过外观最烂的客栈。
“客官里边请。”上了年纪的店小二佝偻着腰带他们进了大堂,“是打尖儿呀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白泉生说,跟在东方不败后面坐下,“先上菜,这一路上可饿坏了。”
“对,咱们这地方挺偏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小二答应着,麻利地抹了遍桌子,“两位要些什么?”
“一碗白粥,一壶大红袍,一叠酱牛肉。”东方不败道。
“八两饭,再来一碗红烧肉。”白泉生接着道。
“好叻!您稍等。”小二答应着,转过头向厨房喊话,“酱牛肉一碟,白饭八两……”
……
“你应该再多吃一点。”白泉生皱眉,放下已经吃了大半碗的米饭。东方不败面前的粥稀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米汤,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几口,酱牛肉的碟子几乎没有动过,他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了自己很多红茶。
“没有胃口。”他说,看着白泉生,“只是不断地觉得口渴。”
白泉生拉过他的手,右手三指搭上他的手腕。
脾胃皆虚,体内湿寒,脉象紊乱,真气凝滞。
情况比起前天诊脉的时候又更糟了一点。
白泉生推开面前的碗筷,有些沮丧地揉了揉脸。
他们的处境正变得越来越不利,尤其是现在,当他对他不再仅仅只是担心,出于大夫的角度的忧虑。
他开始为他感到心痛。
“疼么?”他问他,往他臂上扎针,东方不败刚刚泡过澡,全身的皮肤泛出粉红的色泽。白泉生看着他红得异常的两颊,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没什么感觉。”东方不败说,动了动手臂。原本是疼的,并伴有极为酸胀的感觉,然而最近这阵子,却几乎是毫无所觉了。
“我的情况有多糟?”他问,不自觉地咬紧了唇。
“如果可以在什么地方好好呆上两个月,我就有把握可以为你调节过来。”
“只要到了西域,”东方不败低声道,喃喃重复,“只要到了西域。”他们就不用再这样到处奔波。
白泉生闻言微微摇头,却也不去反驳他的话,只是低头为他针灸。
跳跃的烛光下,银针闪着冷芒,一如他现在的心境。
“两位客官,休息了么?”店小二在外边敲门,白泉生发现他的声音清亮,不是带他们上来的那个老头。
“没呢,房间好了么?”他问,在太渊穴又扎下一针。
“嗯……您看,隔壁那位客人今个儿要等的人没来,又说不走了,这上房……”小伙子推开门,见着里面的情形,一愣。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样子,“二楼靠楼梯口那儿倒还有一间的房空着,不过是二等房。”
白泉生有些无奈地扫了一眼这间所谓的上房,油腻腻的桌椅,灰糊糊的床褥,踩上去吱呀作响的地板,非常不想知道他即将去的房间是什么模样。
他不在乎住处简陋,却讨厌脏乱的环境。
“不要了,我们凑合着就是。”东方不败出声,瞥了一眼身边一脸很想留下来样子的白泉生。
“谢谢您哈。”小二松了口气,似乎很感激他们没有过多纠缠,“明天的早饭不收钱。”
“没什么需要的我先出去了。”他说,推上了门。
白泉生扎完针跑到桌边给东方不败泡了杯茶,“再过一刻钟叫我给你拔针。”他说,打了个哈欠滚上床就闷了被子开睡。
东方不败裸了半身坐在床沿,细细的长针几乎扎满了他的整个上肢,静静的房间内白泉生的呼噜声响起,他一个人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神教
月黑风高杀人夜
客栈后部的柴房里却是烛光闪动,已近中年的老板娘抽噎着,被缚着双手塞了嘴巴扔在一角,和她上了年纪的小二与圆滚滚的厨子挤在一处。
跛脚的男人来回踱着步,看上去焦躁异常。
任我行以谷阳城为中心,成散射状在沿途各个大小城镇村落乃至要道设下埋伏。他接到上头分派他监管这里时原本非常沮丧,谁都知道东方不败是任我行心头大患,他不想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白白浪费掉一个可以让教主刮目相看的机会。
然而谁能想到这妖人竟真的投宿到了这儿?他冷笑,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
他用着热脸贴那个莫名其妙当了坛主的蠢蛋的冷屁股那么多年也不过混了个小队队长,这下子可轮到那傻大个看他的脸色了。
老板娘被塞了嘴,此时被不断溢出的粘稠鼻涕塞住了鼻孔无法呼吸,不由干呕了起来。男人闻声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将手里的手杖重重戳到了她肚子上,“妈逼的,给老子闭嘴。”他说,一边加大了劲儿拿那木杖子打她。
他们原本应该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二人处理个干净,却不想竟被这婆娘见着了他们可疑的行径。
这个臭□居然还想去偷偷报官,领着她可笑的伙计尽给他捣蛋。
男人朝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又敲了她几下才泄了火,才离开已经缩成一团的女人。他决定事成之后非得好好整整这个差点坏了他好事的乡下婆子不可。
“队长,埋伏好了。”一个高大的汉子敲门进来向他汇报。
“走!”他说,好像一下子来了劲,拖着条断腿竟也走得飞快,“我要亲眼见着你们杀那不男不女的恶心东西。”
东方不败仰面睡着,呼吸轻浅。白泉生在他身旁睡得四仰八叉的,一条腿还搁到了东方不败的身上。
窗外的黑衣人守了半天,确定他们是真的睡着了才捅破了窗纸往里面吹迷烟,杨鑫从柴房赶来,走过去就是冲着他脑瓜子来了一下。
“不过是个深受重伤的兔儿爷,犯得着浪费那么多时间么?”他说,压低了音量。
“那两人还真睡一起了?”他弯了腰朝纸洞里瞧,却只见着黑乎乎的一片。
“杨大人,窗外的,门口的,房顶上的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被揍了一下的黑衣人压着嗓门报告,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是倒了什么霉才会被分到这个蠢货的手下?他发誓,干完这一票他一定要申请调队。
“弟兄们,上!!”杨鑫一声令下,倒退两步,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只见数十个黑衣人手执铁伞从各个角度攻入房内,抡起黑伞,伞尖直指床上二人。
睡在外侧的白泉生扬手洒出一把药粉,侧身一滚翻到床下。东方不败一掌劈向床头一个黑衣人的脑门,抓着他做盾牌抵在身前。
那没死透的倒霉蛋瞬间被同伴刺成了蜂窝,惨嚎一声没了动静,东方不败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