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属下无礼,我不能答应您!”霍纲依旧低着头平静地说着。
泠霜没有发怒,只是静默了片刻,而后道:“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霍纲依言,毫不畏惧地抬眼望进她眼底。
“你说过,你的命是我的,不是吗?”泠霜浅然一笑,轻轻一拂袖。熏了瑞脑的礼服,宽幅广袖轻轻地从他面前尺余处掠过,甘苦芳冽的气息扑鼻而来,直叫他整个人都沐在那似有若无的香气里。那一点淡薄的气味,就这样从鼻端缓缓渗入,源源不断,传到他心里,溶进了血液里,拔不出,驱不散,像一纸符咒,叫他永生永世也不能忘却,不可忘却!
原来,有一天,他也能离她这般近,这般近……
是的,他的命是她的,早在她放过他妹妹的那一刻,他的命,便是她的。那一幕惊心动魄的次日,他去到她的面前,那样虔诚地跪着,道;“我霍纲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您的!”
她斜倚在软榻之上,望着庭外春色,双颊淡淡泛着红晕,无限慵懒,悠悠然嗤笑道:“我要你这条命有何用?”
是啊,他这条命,贱如草芥,有何用?!却连近她一步也不能的,有何用?!
而今天,此刻,她却找到他,说,他的命是她的。
他的命,本就是她的,一直都是,她却是这样深的知道,该拿什么话,来叫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霍纲定定地跪在那里,狠狠地闭上眼睛,终于,从地上起身,朝外大喊一声:“备车!”
秋来相顾尚飘蓬
凉州城已经断粮三日,军心也早已涣散得差不多了。
段潇鸣负手而立,仰望城楼之上,袁昊天仗剑而立的身影。
十架云梯已经架好了,第一批攻城的先锋营也早已上梯了。
段潇鸣在下方观战,心中暗惊,到底是戎马一生的人,袁昊天到这个时候还能如此沉得住气!换了别人的兵,饿个三天,怕是早就窝里哄,闹翻了天了,可是他手下的袁家军,面对满城百姓的反对浪潮,加上断粮三日,竟还能此般稳固,军纪严明如斯,可见主帅是怎样的人物!
令旗一挥,又是一排弓箭手上前,一时间箭矢如雨,云梯上的士兵纷纷中箭坠落,哀嚎连天。
段潇鸣却始终纹丝不动,战场,古来如此!袁军已是强弩之末,他今天势要破凉州而入,如今已是黄昏,天暗之后,易守难攻,战机更为不利!
第一个营几乎全军覆没,第二个冲锋营立刻紧跟而上,前赴后继,谁先上了城楼,那就是首功!加官进爵,日后就是荣华富贵,哪一个不是拼死相争?!
“原以为姓袁的手下饿了三天,肯定都手脚发软了,谁想竟还这么有力气!那袁昊天的名声,倒还真不是虚的!”陈宗敬刚从前头退下来,大步来到段潇鸣身边,哇哇大叫起来。先锋营的兵一向都是他带的,本来预计一个营就能了了的,而今看来第二个营也差不多要赔进去,心里自然是疼得厉害,恨不得亲自上阵去。
“袁昊天是当世英雄,当年前朝的时候,惠帝就有意授他兵部侍郎,可惜他当时淡泊名利,固辞不受,不然,只怕晋朝的江山,还能保地长久一些。”孟良胤气定神闲地说道,一袭儒生衣袍,这百里沙场,便是他的胸中丘壑,试问段氏营中,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除了他孟良胤,还有谁能当得起?!论奇谋兵法,他神算先生,何输当年一个张子房?!
“先生这话老陈就不明白了,要是他当了兵部侍郎,那袁家不更是如虎添翼?!晋朝的江山,败亡地更快才是啊!”陈宗敬在前线守了好几日,一头的乱发,身上甲胄倒还算齐整,说起话来,永远咋咋呼呼的。
“这个袁昊天跟他兄长可不是一路人啊!”孟良胤眺望城楼,那一身明光铠,被夕阳映得血红,临风而立,依稀还是当年风骨。
想当年临安城里,他与袁昊天曾有一面之缘,击筑为歌,一见如故,引以为知己。他遭到权贵排挤,特别是当时的太尉,袁昊天的长兄,一心要置他于死地,多亏了袁昊天挺身解围,送他出城,慷慨解囊,助他一家老小渡江,才苟全了性命至今。
前尘往事如烟灭,而今二十年后重聚首,竟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叫人如何能不感叹造化弄人?!那救命之恩,只怕,他孟良胤今生都无以为报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忠义难两全,古来如此,段之昂礼贤下士,对他有知遇之恩,段潇鸣又是一代英才,从师于他,今日,他也只能舍得当日情分,来全这一个‘忠’字了!
“先生!少主叫您呢!”陈宗敬大嗓门子一扯,才把孟良胤唤回神来。
“少主,老朽失态了,您说什么?”孟良胤歉然微微一揖,侧过身来,朝着段潇鸣道。
“先生可是想起了往事了?”孟良胤曾经受过袁昊天救命之恩,这件事,段之昂几个亲近下属都是知道的,段潇鸣自然也不会没有听说,所以,他也一直心中惦念着。
“半生如梦,都是前尘往事了,老朽已经忘却了……”孟良胤怆然笑叹,举手投足,皆是优雅从容,翩翩风度。
段潇鸣微笑着略一颔首,没有接话,只是转回去望着那城上战况。那一身浴血甲胄,今日便是那整座要塞最鲜亮的一个点。
他素来敬重孟良胤这个授业恩师。十数载倾囊相授,师徒二人每每遇到重要军纪,都要秉烛达旦,曾经两攻凉州失利,二人亦是促膝长谈,将袁军的每一个布防,每一个将领,每一件兵器,每一个阵法都一一分析,说到动情处,或相争不下,或不谋而合,这份情谊,早就深得任怎样都割舍不得了。他自然不是疑心其有二心,只是,体谅他的难处。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孟良胤与袁昊天,年轻时皆是名噪天下,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少年意气,俯览九州,气吞山河,睥睨天下,这样豪气干云的两个人,在帝都临安相遇,相互皆是久仰大名,把盏畅谈,相见恨晚!他二人当年曾被誉为‘伯牙子期’之交,英雄惜英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而今,当年的狂傲皆敛去,徒剩了两鬓霜白,昔日知己,今日却是仇敌!
二十年来辨是谁,铁血江河照甲铠,英雄暮年,格外凄怆。
连孟良胤这样的人物都是如此,更何况袁泠霜这样的小女子?
段潇鸣想到那夜她寥落单薄的剪影,心中一痛。他曾派人暗查过她的过往,知道她最亲近的人原来不是她父母兄长,却是袁昊天这个叔父!天家轶事,宫闱之间自然少不了碎嘴的奴婢,外人皆道袁泠霜并非其父亲生,而是袁昊天与小嫂通奸生下,所以,袁昊天才会对这个庶出的侄女百般疼爱。
当年曾经在潜邸服侍的老奴们都私下传言,这泠霜公主的面貌长得一点也不似其父,倒与二叔袁昊天恍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于是京中街头巷议就更是捕风捉影,绘神绘色地加油添醋。
他本也不信这些个,可是那夜他亲见她轻吐的‘爹爹’二字,却是想不信也难了!
如果袁昊天真是她的生身之父,此刻她心中该是怎样地痛?!怕是万箭穿心也难以匹敌吧?可是,她却还要这样安然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杀她父亲,杀她最亲最爱的人,或者说是看着她两个最爱的人互相残杀,他,竟是这样地残忍啊!
段潇鸣心中顿之炸开一股酸楚,双手陇在袖中,死死地握成拳,劲道之大,手背上,手腕上皆是根根青筋暴起,常年练武的人,血管都格外粗壮,条条络络,突在那里,实实地狰狞可怖!
他到底还是不了解她的。她一早就知道他西征南下的决心,她一早就知道凉州是他进关的第一战,她一早知道会有今天,可是,她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连落泪都不曾。而他却一味地逼她,逼她许诺不可以离开他,逼她许诺不可以恨他。
他向来专横跋扈惯了的,到了这个地步,他竟连恨的权利也不给她,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战场上一片喊杀声,擂鼓声响彻云霄,似血残阳已落了一半,天很快就要黑下去了。
第三个冲锋阵队又上了云梯,这一次的阻力明显变小了,城上没有石块再投下,连箭矢也稀疏了,袁军的武器告罄了!
* * *
城上城下,皆在屏息而待,今日如何,便看这一刻了。
陈宗敬大骂一声,跑到战鼓旁边,在手心喷了一口唾沫,两个手掌合在一处抹了抹,一把夺过了擂鼓兵的鼓槌,卯足了劲,将一通战鼓擂得冲天响。
换作平日,众将定要嬉笑一番,可是如今身在战场,谁还有那个闲心?只恨不得速战速决,快些了结了,各个都站在段潇鸣身后,眼都不敢眨一下。
天地之间,鼓声雷动,段军士气高昂,一波一波地在云梯上往上爬,眼看就快要占上城楼了。
忽然,蹄声四起,急躁奔来。段潇鸣与众人皆侧首望去,但见四骑在前开道,皆是段潇鸣亲卫的服色,而后是霍纲亲自驾车,朝这边指挥台飞奔而来。
待看清这个阵势,众人心里都猜得了八八九九,想如今放眼军中,能让亲卫开道,霍纲驾车的,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段潇鸣心中一个咯噔,疾步上前。
“霍纲,你这是……”马车还未停稳,段潇鸣脸色已然铁青,质问霍纲道。
“大汗恕罪!”霍纲不再多话,跳下了车,打开车门,便退到一旁。
“你不要怪他,是我逼他这么做的。”泠霜的声音从里传来,霍地一下掀开了帘子,拉起裙裾,就往下一跳。
烈烈北风,狂肆地将她一袭厚重的礼服硬生生扬起,扑腾地哗哗作响。
苍茫暮色四起,袁泠霜迎风而立,一抹残阳映在她身后,冷凝的一点橙光,竟被她周身火红给比了下去!黯淡地沉寂在她身后,为她匀一身萧条的暖意。
油壁车前,段潇鸣已经完全忘记了话语。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盛装的样子,高贵端丽,几乎叫人望而却步。
指挥台上列站的都是段氏的中流砥柱,平时本就甚少见到袁泠霜,而今,竟是天人之姿!这一变故来得太突然,有如云端天降,就这样真真实实地到了跟前,一个个震惊地忘记了呼吸。
“你这是做什么?!简直胡闹!”段潇鸣醒过神来,气从中来,朝她吼道:“快回去!”
“我不会走的。”泠霜简短地丢下这句话,已经越过他往高处走去。
段潇鸣一把曳住她的袖子,森然冷硬,有着号令天下的气势,不容反驳的霸道,铿锵有力地迸出两个字:“回去!”
“我不会走的……你知道的……”泠霜眸中生霜,淡泊凝寒,直直地望向他眼底,语声轻柔,可是字字皆是有力,掷地有声。
又是这句,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之前,她也是说了这句,所以,他力排万难,带她在身边,今日,她还是这句,叫他生生地放了手,看着那锦绣华服,从指间一点一点滑过,便像是开春时候,山里的小溪,刚解冻了,冰面破开,涓涓始流,潺潺地从手上淌过,尤带了薄薄的寒意。
他知道的,她的话从来不多,却是字字都剜到他心上!她说他知道的,她知道他知道的,可是,他却总希望他不知道,他如果不知道,该有多好?!
泠霜长长的裙裾从黄土的冻土层里拖过,污了,脏了。
她一路行去,两边诸将纷纷避让,退开一条道来。终于站定在那里,可以清晰地望见城楼上,那个影子。
他老了……怎么才两年的功夫,就老成了这样?!
那道千年的关隘,斑斑驳驳的城墙,一寸寸皆是被无数鲜血染过了的,这城下的尸骸,堆起来,怕是用整座城来装,亦装不下的。
他还是站在那里,与那夜送她出关一样,几乎连位置都没有丝毫偏差。还是那样,左手搭在剑希沂址鲎懦擒Γ碜泳×肯蚯扒阕牛坪跄茄涂梢岳胨坏悖坏悖梢远嗫此谎邸�
‘悲辛无限’,铁画银钩的四个字,在他的书房里,一方‘仙人博弈’的玉山子镇着,右下角压着一只臂搁,和田玉,触手生温。她总伸手去摸,留恋那股子柔腻感。
她总是喜欢躲在他的书房里,特别是他离开以后,外出征战。他不在了,书房就封起来,没有人打扫,也没有人来,她躲在这里,特别地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找到她。
本来很温和的父亲,不知道为什么,在叔父走后,总变得非常暴戾易怒,他很少到母亲房里来,可是每回来,几乎都没有好脸色。他一来,母亲便会叫乳娘抱她出去,抱得远远地,不让她听见他们说的话,不让她听见父亲砸东西的声音。
她还小的那几年,总是十分害怕,害怕看见父亲,害怕看见他那么凶地对母亲,她幼小的心灵总是偷偷祈祷,祈祷父亲永远也不要来。同时祈祷叔父快点回来。
父亲与母亲吵架的时候,她便跑到上房去,躲在祖母的怀里。她不知道为什么每回祖母一见到她,就止不住地老泪纵横,一声声哀恸异常,念叨着:“作孽啊!作孽!袁家这是作了什么孽……”
她听不懂祖母的话,只知道用小手去抹她脸上的泪。祖母是襄平王家的郡主,二十岁才嫁给祖父。她不是祖父的原配,而是续弦。说是襄平王想拉拢当时大权在握的祖父,才不惜委屈嫡出的郡主,嫁过来续弦的。父亲是祖父的原配夫人生的,而叔父则是祖母生的。父亲的生母是个出身很下等的人,因为祖父也是行伍出身,所以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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