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穷哥们儿,他认为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互相保护,不再被人欺负。叉子他们回京前给你发了电报,你和黄方去北京站接他们。刚一见面,你便把王老师卧轨自杀的消息告诉了叉子,他听后神情愣愣的,半晌没有说话。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他停住了脚步,仰望着巨大的时钟,嘴中喃喃着,“在外地就听说这件事了,但没有想到会是他!到底是在哪儿?”“不知道,”你说,“只听说他是从站台上跳下去的。”叉子听后没有再说话,而是径直朝候车大厅走去。
候车大厅里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全是大串连的红卫兵。他们有的组成了方阵,在那里高唱着革命歌曲,有的则东倒西歪,把这里当成了临时住所,臭气熏天,脏乱不堪。叉子面色铁青地四下里巡视着,一幅悬挂在滚梯上的巨型标语引起了他的注意。标语上写着:“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叉子盯着那幅标语看了半天,然后对你们说,“都站这儿别动,看我让这儿再热闹一回吧。”说完,他跟一个叫二白子的哥们儿嘀咕了几句,朝滚梯方向走去。你看见他们各自上了一部滚梯,就在接近那幅巨型横标的刹那间,抽出匕首挑断了拴在横标上的绳子,那标语瞬间哗啦啦地耷拉下来,正好罩在楼下的红卫兵们头上,引起了整个大厅的骚乱。一时间,南腔北调的漫骂声、呼喊声响成一片,红卫兵们惊慌失措地互相拥挤着、冲撞着,有的甚至对打起来,乱成了一锅粥。
回家的路上,叉子说,“这地方就应该这样常出点儿事,好让他们别忘了王老师。”
他们这一趟串连回来,你发现变化最大的就数黄圆了。她一改往日的多愁善感,变得大大咧咧、满不在乎起来,像个红卫兵似的。叉子的那帮哥们儿,也开始有人在背地里叫黄圆为叉子的“婆子”。你觉得,黄圆对这些议论肯定知道,但她却表现得不以为然,依旧同叉子一起,整日出没在冰场、公园、电影院或在街头游荡。当着你的面,黄方说黄圆,“你再这样和叉子混下去早晚要出事的。”黄圆当即反驳道,“我到底怎样你才满意?你是不是就喜欢看我整天闷在家里哭哭啼啼的。叉子他人好,又能保护我,你们有什么看不惯的。难道你们俩能保护我吗?”
事情果然被黄方言中了。这以后没过多久,叉子和黄圆双双被红卫兵逮了进去,说他们是一对流氓。逮他们的就是那拨与叉子有仇的红卫兵,他们始终没有放弃,他们一直在打听和跟踪叉子,最后终于在叉子家里,在叉子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将他们逮住。当时,他们俩正和叉子的妈妈一块包饺子,猛一下屋门被撞开,紧跟着蜂拥进来一堆人,将试图反抗的叉子扑倒在地并捆了起来,并将黄圆也一块押上了卡车。当时,叉子的妈妈被眼前这阵势吓傻了,好半天才问出了一句,“他们犯了什么罪?”那伙人只留下了一句话,“他们都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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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钟楼 7(2)
叉子的母亲那些日子连遭打击,因为在此之前的一天夜里,叉子的父亲被环卫局的一帮造反派带走了,说他丈夫是黑劳模,要拉去批斗,一直也没有回来。
沉默的钟楼 8(1)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以后你陆续从黄圆和叉子口中听到的。
叉子和黄圆被反捆着推上卡车后,站在几十名红卫兵中间。卡车驶出胡同口时,黄圆看到一帮叉子的哥们儿正向这里飞跑过来,但一切都为时已晚了。黄圆被这从未见过的阵势吓得浑身颤抖,双腿发软,像要站不住了似的。她深深地低着头,她觉得所有路人的目光都在羞辱她,她的心中充满着恐惧。
疾驶的卡车开进一所学校后停了下来。黄圆抬头四顾,发现这所学校她曾经来过,记忆中像是在这里参加过一次篝火晚会。而现在眼前的一切,与记忆中的那所学校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了。所有能被人们注意到的地方都被贴上了大字报,所有的门窗玻璃都被打碎,代之以铁条、钢筋和木板,偌大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往日那朗朗的读书声和沸腾于校园内的欢笑声,已被笼罩在此的说某良潘妗�
“把这个家伙押到地下室去。”黄圆看到随着话音,一个像是头目的红卫兵从驾驶室里跳下车来。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洁净的面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润。黄圆认出来,他就是抄她家时那个总盯着她看的红卫兵,也就是她和叉子在南方串连时与之交手的那群红卫兵的头儿。她记得很清楚,那次他们打架时,他的胸前挂着一架镜头很长的照像机。
叉子被红卫兵们反剪着双手押走了,等待着黄圆的,是下车后便开始的审讯。
当她被推搡着,走进被充作武斗堡垒的原教学大楼中的一个房间,坐在指定的那张小方凳上时,觉得那阵势就像电影里审问特务的场面一样。她用手使劲压着膝盖,试图按住抖个不停的双腿,但却怎么也按不住。她已经被吓蒙了,她当时只想去厕所。审讯时间进行的并不长,当她被带出审讯室,关进一间孤零零的小黑屋里时,她感到头脑昏昏沉沉,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惫极了。她蜷缩在屋角,努力回忆着被审时的情景,却感到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不一会儿,她竟这样睡着了。
月亮出来了。午夜的风凉飕飕的,顺着墙上那个嵌着铁条的窗子直吹进屋里。一抹清冷的月光,照射在斑驳陆离的墙面上。借着月光,黄圆逐渐看清了她在的这间小屋。在窗下,她还摸索到了一张立在墙角的床板和一条潮湿肮脏的破毯子。她将床板放平,然后将毯子铺在上面,这样坐上去感觉好多了。
她凝视着那斑驳的墙壁,似乎要在那上面寻找出什么东西,脑海里还在回忆着审讯她时的情景。她记得,主审的那个红卫兵长得又黑又壮,脑袋特别大,脸上泛着油,一脸的疙瘩,模样长得很凶。他不断地拍着桌子质问她,话题只有一个,就是关于她和叉子。他问她与叉子到底是什么关系,性茭过几次,是如何发生又如何结束的,具体的细节都有什么,性茭时都在什么地方?
黄圆的回答当然不能令红卫兵们满意。她实话实说:“叉子和我是同学又是朋友,就是这样一种关系,至于你们问到的这些,根本就没发生过,因为到被抓进来时,叉子连碰都没碰过我一下。”听了她的这番表白,那个又黑又壮的红卫兵倏地一下站起身,从写字台后面窜上前来,左右开弓地扇了黄圆两个嘴巴。
黄圆捂着被打得通红的脸颊,愣了一下,然后倔强地抬起头,停止了哽咽,对那个黑家伙怒目而视。她的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双腿也不再发抖。她忽然发现,抄她家并令她父亲吃金鱼的,就是眼前这个家伙。
“你到底说不说?”那个黑家伙突然转过身,一把揪起黄圆的头发,将她的脸扳向他。“叉子在下面都已经交待了,你这个臭流氓还敢在这儿顽抗!”他边说边将黄圆拽了起来,当胸一拳,正打在她的Ru房上,疼得她双手捂在胸前,难受得弯下了腰。
“住手!”随着话音,那个南方口音的白净面孔出现在门口。“要文斗不要武斗 ,你们不要胡来。”他走进屋里,对那个黑家伙命令道,“你们都出去吧。”黑家伙怏怏地走出屋去,
临出门前还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黄圆一眼。
这个小白脸肯定是这里的头儿。黄圆忖着,捋了捋被那个黑家伙抓乱的头发,重又在凳子上坐定。屋里很静,能听得清日光灯整流器发出的“滋滋”声。
审讯是平和的,近乎交谈,内容同样是关于叉子。黄圆又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小白脸的反应是平和的,似乎相信了她的话,说道,“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我希望你讲的都是真话。当然,对你讲的这些,我们还会去核实的,如果确如你所讲,我们很快就会放你出去的,你也要加强思想改造,争取做一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听完他的话,黄圆心里踏实多了,她估计,审讯很快就会结束。她抬起头望着他,刚好与他的目光对撞到一起。他的目光平静而又亲切,叉子的眼中也时常流露出这样的目光。瞬间,黄圆感到心中有些慌,脸上热乎乎的。她迅速移开自己的目光,深深地低着头,拨弄着衣服的纽扣,手足无措起来。她注意到他一直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像是踌蹰着,想要说些什么似的,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再说地结束了审讯。黄圆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个子真高。
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似有若无的脚步声打断了黄圆的回忆,令她顿时警觉起来。她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向外面张望着。月在中天,群星闪烁,离这间屋子不远的地方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怪事?她确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是脚步声,怎么这么快就没有了呢?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还是没有动静。这三更半夜的不会有什么坏人吧?她暗忖,这会儿要是出现个流氓,自己都没地方跑,喊人都不会有人听到。她下意识地拉了下房门,门被从外面锁得紧紧的。流氓,你自己现在不就已经被红卫兵们认作是流氓了吗!“女流氓!”下午被审时,那个黑大头恶狠狠的吼声,又一次回响在她的耳际。这声音像一件钝器,直捣她的心扉,令她一阵阵心疼,一阵阵发冷。你是女流氓吗?她一遍遍地暗问自己。既然叉子已经被认作是流氓,自己又和叉子在一起,当然要被别人看成也是流氓了。黄圆这样想着,猛然间想起了叉子。自从在卡车上他俩被红卫兵们分开后,她再没有看见过叉子,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沉默的钟楼 8(2)
半夜时分,叉子被带出了地下室。校园里静极了,有那么两、三间屋子微微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他的双手被捆得紧紧的,一点儿也动弹不得。他的腰间也被系上了一根绳子,红卫兵们牵着这根绳子,拉着他三折两拐,又走过一段长长的楼道,最后在一扇小门前停了下来。
“进去吧。”有人说。随着话音,叉子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推,踉跄进屋里。屋内刺眼的灯光晃得叉子眯起了眼,好一会儿,他才看清这里原来是个大礼堂,他正站在舞台上,昏暗的台下站着不少人,还有一排排座椅,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叉子抬头看了看,自己正被四支高压纳灯照着,整个台上一片雪亮。他向前走了几步,试图躲开直射向他的刺眼的灯光。
“老实点儿,”礼堂里回响起扩音器的声音,“站那儿别动。”
叉子下意识地四下看着,想找到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看来他们还是怕他,他的心头闪过一丝得意。
“老实点儿,叫你别动你听见没有?”扩音器又一次响起。“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纠集流氓团伙,冒充红卫兵,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行为和一系列的流氓事实。”
“我是工人阶级的孩子,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贫下中农,”叉子大声抗辩着,“我也是红卫兵,我跟谁流氓了?”
“放屁!你爸是黑劳模,他已经死了。”扩音器里的声音严厉而又庄重,“你现在只有老老实实,彻底交待,如果顽抗到底,你同样是死路一条!”
听到父亲的噩耗,叉子如五雷轰顶一般浑身发软,手脚冰凉,耳边“嗡嗡”的,像被震聋了似的,双腿一个劲儿地颤抖,差点儿没瘫在台上。父亲怎么会死了呢?晕眩中,他的眼前不断晃动着父亲的身影。他那弓着背、少言寡语、终日辛劳的模样,他那每晚只就着一块咸菜闷头呷着白酒,然后只喝上一碗玉米面粥就睡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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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丫的有种的都他妈出来!”叉子一面使劲挣脱着捆在手上的绳子,一面大吼着,“老子跟你们拼了!”那一刻,他真的是不想活了,他只想和眼前的这些红卫兵们拼命。
霎时间,所有的灯都熄灭了,礼堂内一片漆黑。与此同时,叉子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奔他而来。还没容他反应过来,他的肩头已经挨了重重的一棒。紧跟着,拳脚、皮带、木棒,雨点般向他打来,令他无处躲闪。
黑暗中,没人说话,只能听到一记记或沉闷或响亮的击打声。叉子被打倒在地上,他边在地上打着滚儿边奋力挣脱着手上的绳子。绳子终于被叉子挣脱开了,他双手抱着头,猫着腰,机智地沿着一个方向紧蹭了几步,暂时躲开了被他们围打的困境。
“哎哟!你他妈踢着我了。”黑暗中,不知是谁骂了一句,紧跟着又有人被打了,舞台中央乱成了一锅粥。叉子循着声音悄悄走过去,突然一把攥住一个人衣服,用力一扯将他拽过来,紧紧地将他箍在胸前,随即冲着他的肋部狠狠一拳,那人惨叫一声,像一瘫软肉似的贴在了他的身上。叉子就这样拖着这堆软肉左堵右挡,抵抗着来自前后左右的攻击。但没过多久,又是一记闷棍正打在叉子头上,他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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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钟楼 9(1)
黄方来找你时,两眼红肿,显然是刚哭过。他告诉你,他已经知道了黄圆和叉子被关在哪里,是居委会通知给他的,还让他送被子和洗漱用具去,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迪克,你说我们家这是怎么了……”黄方说着说着突然扑进了你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才不到两个月,我爸爸妈妈都死了,姐姐又被抓去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就她那么软弱,又长得那么招人,还不谁逮着谁欺负……”
在你的印象里从没有见到黄方哭过,似乎无论多难的事到了他那里,都会变成小事一桩,都会被他乐呵呵地应付过去。看着黄方嚎啕大哭,泪流满面的样子,你心如刀绞,铤而走险的想法从心底油然而生。
黄昏时分,你和黄方再次来到学校门口。行动安排在夜里,为了保险起见,你们现在又一次察看地形。你们手里拿着准备送给黄圆的东西,刚走进学校大门口,便被一位看门的老人叫住了。
“大爷,我们是来送东西的。”你说,“是居委会通知我们来的。”
“是给那个女……”老人停住了话口,差点儿没把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