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把隔壁的房的灯点上,音顾姑娘睡那边就可以了。”小弦走过来道。
音顾脑子很清醒,外面的人虽然不是她的对手,不过人无聊的时候逗弄只小猫小狗也是可以打发时间的。
眼见着小弦推门出去了,音顾索性跟在后面道:“我还不困,就在这院中走走。”
喜眉忙站起来跟上:“那我陪你。”
小弦无法,只好先点了隔壁的灯,然后陪着两人在院子里走着。
院子里一圈儿房,沿着边儿,三个人慢悠悠地逛着。
“我没事的时候也这样走着,到现在走一圈要量多少步,都快能记下了。”喜眉笑着领路,却是带着音顾或上或下的走着各个房前的台阶。
“这是对的。”音顾点头,末了微微一笑。
那树后的人似乎身形较宽,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贴着树干挪动位置,显得小心谨慎。
“这院里的树我来的时候便光秃秃的,也不知道到底长的是什么样的叶子。”喜眉突然朝院中的树走去,正是那人躲的那棵。
音顾几乎能感觉到那个气息微有停滞,她便开了口:“小心脚下。”
喜眉停下了步子,回头朝她灿然一笑:“没事,你别忘了我对这可再熟悉不过了。”
音顾点点头。那人速度倒也不慢,趁着喜眉这回头的瞬间,便蹭到了另一棵树后。
“少夫人有次没事围着这树绕圈,差点没绕昏了。”小弦走过来扶着喜眉,不禁突然乐着说道。
“就你嘴多。”喜眉轻拍了她一下,叹了口气,“不然怎么办呢,日子过得实在是无趣极了。”
音顾看着她们主仆相携,点点夜色里,倒有些兴味。不过,她很快发现那个始终在自己控制范围里的人有了动作。
小弦扶着喜眉,正在院中走着。喜眉手扶着树干,绕过这棵,便去绕那棵,眼见着又到了那人藏身的地方。
而那人这次却没有再躲,反倒悄然伸出了一只脚。
在这只一点灯光的院子里,这一只脚伸得毫不起眼,仿佛是那棵树生了怪病,于底部歪斜着长出了一个结,又像是有一块不大的石头,从一开始便搁置在这里。
若是喜眉继续走着,想必必然是要绊着这只脚吧,而后果,谁知道呢!以那人的身手,要在喜眉跌倒,然后一片混乱中逃脱应该是很轻松的事,而喜眉却要背上自己不小心动了胎气甚至保不住孩子的危险……
音顾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
在此之前,她能察觉到那人的注意力不单放在喜眉身上,甚至也总在窥视着自己。她隐约能猜到此人是王怡月派来偷听这边动静的,既然她引了自己来,自然自己不能让人家失望,所以她才答应了住下。
现在在院子里走着,存的便是逗弄这个人的心思。喜眉举止不定,全凭性子,看他东躲西藏也好似拿鱼逗猫。
可是,这只猫突然之间把眼睛直盯着了那条鱼,甚至贪婪地起了吞鱼的念头,音顾自然就不想玩了。
这条鱼,可是别人请她养着的……
音顾虽然只是缓缓向前移了一步,但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似乎一下子凝固了。以前她最常做的事便是敛杀意,不过她今天没打算杀人,所以不介意嚣张一把。
那树后的人原本正专心致志地等着自己的猎物,可是突然之间却觉得自己身后有另外一双眼,正冷漠如视死物地看着他。便也在同时,一股杀伐之气,竟然一瞬间就在这小小的院落里肆意弥漫开来,他的整个人都似被弹压住。
他的额头霎时就起了汗意。在这安志县他向来自负没有对手,所以反而韬光养晦。可是早年他也与人狠斗过,也入山追捕过野物,可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在那两个女子还没有走到自己脚尖前时他闪电般地收回了脚,并侧移了一下身子。他明白如果这一脚绊倒了那个少夫人,那自己也别想活下去了。
识得自己几两重,方知轻重,这一刻他后悔极了。能被这气机压制至此,他已经知道自己全无胜算。
空气里似乎到处飘浮着铁屑,每每相互磨擦中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声响,并迸发出刺目的碎光。这些,一一都在他的周围反复出现。他猛地醒过神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陷入了那种幻境中,那些是他曾经学打铁时最讨厌的东西。
对,他就是李东。
今天他得了纹儿的信,找了个机会隐进了她们院子里,只等着鱼儿上勾。
原本今天这一计下来,纹儿除了让他偷听那两人说话以外,还要寻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让那个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落掉,最好是能嫁祸给那个她们都看不顺眼的女大夫。起先他跟得很顺利,按纹儿的说法,如果那个叫音顾的女大夫愿意跟着少夫人回院,就说明她们一定有问题,回院后肯定要谈话,他只听着便好,其他的随后见机行动。可是谁知道进了这个院子,那几个人不在屋里谈着,竟然跑到这院子里散步,害他一时东躲西藏,好不恼火。
适才看到这个少夫人朝自己这边走来,他也是灵机一动,伸了脚去想要绊她一下。这夜里她不好好在屋里呆着,走到外面绊着什么摔一跤,也是很能说得过去的事,这下纹儿要的目的也便达到了。
他是极有自信做这一切的,可是,他不知道音顾其人。
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这院子里到底谁在另一个暗处监视着自己,或者说,他连脑子里动念的勇气一时都没了。身旁的杀气还似狮虎一般在他身边游梭,背靠着的树都似有生命般在颤抖,令他越发一动也不敢动。他心中万心惊恐,竟不知自己怎么就陷入了这死亡的陷阱中。
那两个女子的声音还带着笑意,浑然不知这场中的较量,一边说着话一边仿佛走得越来越远。开合门的声音响起,一会儿后院落里又是李东刚潜进来藏好时一般的寂静。终于,就在他冷汗淋漓,肢体快要麻痹的时候,那股杀气终于于他身旁退却,渐渐消弥至净。
像被捆了千百道绳子被人挥剑斩断般,李东又是一个晃神,人差点扑倒在地。浑身难抑的酸痛提醒他这并非一场恶梦,又告诉他这个院子像毫无声息中张开的血盆大口,一但轻举妄动便要将你噬得尸骨无存。
提了残存的半口气,李东手脚并用地翻出了院子,并以能做到的最快地速度远离了它。
音顾轻轻打开房门。
那人已经走远了,却像丢下了三魂四魄在这院子里,还在一路拖沓追随。
喜眉已经回房睡下了,她极听音顾的话,音顾只说她该早点休息,她也就没有拉着音顾多聊。音顾虽然告诉过她自己杀过很多人,却并没有打算把这事告诉她。解决事情有很多种办法,告诉她——一定会变得奇怪并且无法收拾……
弹指灭了房里的灯,音顾潜出了门,朝着那些充满惊畏余魂的空气追了过去。
像是一只野兽撵着伤了心肺的兔子,音顾自然跟得轻松之极。
李东狂奔在夜色的街道上,黑衣如点,倒是把力气花到了极至,也不知跑了多久才到的家里。
音顾目力极好,环视了下四周,发现这里错落的房屋较为凌乱,有些甚至像是见缝插针似的。这样的地方竟然藏着一个会武功的人,音顾也有些意外。
见他进了门后里面随即便有了灯光,音顾隐在墙边,凝神细听。
里面有女人说话,带着埋怨的意思:“这大晚上的,你去哪了?”
“别问了。”那人的声音底气无全,却是嘶着嗓子道的,“不想守寡,就当我没出去过。”
那女子便不敢再说什么,一会儿后灯便灭了。
音顾等了一会儿,缓缓一步移到了门前。
屋里“呯”得巨响,像是有人翻滚在地上,传来闷哼一声。
随即又是女人的惊呼:“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
“嘘——”那人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像是要湿透了般。他的心里狂呼着,怎么可能,那杀气,竟然尾随过来了。
音顾淡淡一笑,伸手叩门。“笃笃”两下,像是从阴司里来的索命声。
第十六章 较量
音顾的杀气一放即收,而这叩门声却像是钻在了李东的心上,骤时停顿使他都有些变色。
音顾听了听,里面瞬间一片死寂。
久久,那人才颤抖着吐了一个字:“谁?”
音顾只又叩了两下。
于是李东突然就愤怒了,血液中许久不曾涌动的战意被激发了出来。尚未看到人影就吓得直逃回了家,这份迟醒的难堪已经淹没了他的理智。不管外面是哪里来的好手,他也动了要撼上一撼的念头。
打定主意后,李东把两个孩子和妻子都关在卧房里,这才顶着压力去开门。
可是他一拉开门,却又愣住了。
门外一素衣女子,安然静候。
先前那杀气让李东嗅到了噬血的气息,对方显然是混迹江湖的老手,方能那般转念于瞬间,沉稳老辣,不动声色。可他万万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名年轻女子,且衣着单薄,站在这夜幕中,有着说不出的暧昧。
难道说那些将她压制的动弹不得的杀气便是发自这女子的?
李东面皮惨白,却一阵寒意直冲头顶,他不愿相信,甚至侧头去看她的身后。
“别找了,”音顾微微一笑,却双眼无情,“这里没有旁的人。”
李东顿时惊得毛骨悚然,不禁倒退了两步。
音顾顺势跟进来,反手合上门。
这是个很小的家。门内正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墙边放着两把圈椅,角落里堆着一些新耕具,泛着幽幽的蓝紫光。
这些,一眼便尽收眼底。
再往前似乎便是卧室,里面有几个呼吸声不加掩饰的透着紧张害怕。
音顾走到一旁,与李东错肩而过,缓缓落座。
李东全身绷得死得,渐渐蓄力于双掌,只待一个不合,便抢先发力。
对方是个女子,这令他又多了几分把握。若是拿捏得好,一掌拍下去,兴许就可以抹灭掉今晚所遭受的屈辱。
是的,李东只要一想到方才被这女子的气息惊退,便羞愧难当。现在人已上门,便意味着再没有回头的余地,所以,李东现在很兴奋,甚至激得空气都似在呜鸣。
李东突然暴涨的杀气并没有影响到音顾,她甚至还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
身为主人的人依然还满脸戒备地立在那儿,音顾只好反客为主。
“谁让你动得手?”
李东一愣。这女子的声音略低,不够柔软,更像是发号施令的人,竟然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对手。他缓了缓,这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音顾轻慢挑起音调,“你还想试试?”
“哼,”李东冷哼一声,“被你找上门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音顾摊手:“明明是你想要暗中伤人在先,怎么恶人先告起状来了?”
李东暴起双目:“我倒要见识一下你的厉害——”说话的同时,李东便出招了。
长年打铁,永远不变的那个过程里被李东揉进了自己多年的所学。打铁与火为伍,故而他的双掌也是充满纯阳之力,掌风灌入的内力是多年精淬所得,招数不够变化多端,却于中充满勇猛之气。
只见他一步上前,右掌奔着音顾的颈项斜插而下。打铁中便有“淬火”这道工序,铁胚要有技巧地放入水中冷却,若是打造大些的铁具,入水则要快速为佳。李东这招便是从“淬火”悟出来的,掌势便如那烧红了的铁胚,一但碰上必然直接要烧了对方性命。
此刻,李东是毫无保留,直把自己的保命三招使了出来。
反观音顾,听掌风带着炙热而来,她便脚尖点地,圈椅浑似与她融为一体,轻巧无声地朝后退却了一椅之位。为避开带过的残力,她只伸手在身前一抹,一阴一阳两气对撞,又错身而过。
李东冷笑,倒也没指望这一下就能击毙对方。他向后撤了一步,右掌翻腕,引力回来。在早年做徒弟的时候,李东便管着拉风箱一事,推进要气力,其实抽回更加讲究技巧,如何巧妙运力引向自己,他一直都在琢磨,最后,便成了这第二招。
音顾扬眉,身子像被一股旋风吸住,膝下的裙摆飘荡起来,径直朝着那只手掌扬去。她双手搁在膝盖上轻轻捋过不安份的衣裙,脚跟微顿,圈椅如磐石一般安然不动。
李东见音顾稳如泰山,此时已经没有慌乱。他知道若再不竭尽全力,只怕全家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索性扎好弓步,手掌一吸,将角落里那堆刚刚打好的耕具吸了过来,趁耕具倘在半空中时,他便抢圆了手臂,将耕具借掌力甩打出去。这便是第三招了。换了旁人,若是第二招将人吸到跟前,紧接着便是吃这平时抢几十斤的铁锤千锤万锤积累的掌力,必然要被拍得脑浆迸裂。
现在,掌力已经无法到达对方的身前,他只好借势而为。
那些耕具多是为了马上要进行的春耕劳具,只待回去装上木柄便可以使用了。这回李东不管不顾地将这些口齿锋利的铁家伙齐齐朝音顾抛了去,便是当着暗器使用的。
耕具在空中互有碰撞,发出响亮的声音,可是因为速度实在极度,所以依然朝着目标飞射过去。
音顾依然没有起身,她甩袖如盾,将耕具一一拂开。末了,从袖出探出掌去,拿住了最后一只耕具。
这是一只三齿耙。三个锋利的耙尖光芒闪烁,其色冷若冰霜。音顾缓缓站了起来。
李东已是面无人色,浑身功力随着这三招一迳流失而尽,他瞪着眼看着对面的女子缓缓起身,明明身子想动、想逃,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无法动弹。
之前也就是这种感觉,竟没想到真是发自这女子。李东脑中一片清明,口里却已满是苦涩。要知道那个少夫人身边有这样的真正的高手,他哪里会去帮这个要让他家破人亡的忙?
音顾起身后,伸手掷出了那只三齿耙。
三齿耙的耙尖朝着地面梭去,却如有线牵引着一般,只盯着李东的双脚。
李东依然被音顾的气息锁死,终于只能僵直在那,仅仅暴发出一声惨叫。
那三齿耙刺破了他的右脚鞋面,一瞬间似乎都能听到轻微的布裂声。如此穿皮磨骨,李东痛得几乎痉挛。
卧房里的母子三人再也忍受不住,推开门奔了出来,一见到李东右脚鞋面被鲜血浸透,人还似被三齿耙钉在那儿,顿时都大哭了起来。
李东惨白着脸,大吼了一声:“都给我住嘴。”
室内顿时就没了声音。李东扭头去看音顾:“要杀要剐我李东认了,只是请你放过她们母子……”
音顾微愣,坐下后淡声问道:“谁说我要你的命了?”
李东一家子都呆了一下,李东也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你、你说什么?”
“我没想过要你的命。”音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