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缆车忽然顿了一下,接着骤然间向下飞速的坠落下去。一瞬之后,所有的人就全无所知。
我醒来时,是在一个湿漉漉的清晨。我费力而艰难地爬出人群,周围是浓浓的雾气。我疲惫地靠在一棵树旁,直到第一丝阳光穿透浓雾,我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深深的山谷里。
真惨,除了我,似乎无一生还。缆车已经被摔得分离四散,但奇怪的是,人们的身体却完好无损,他们就好像睡着了一样。我看看自己,身上没有受到任何创伤,只是湿漉漉的,好像是让露水浸泡了一夜。那个肤色黝黑的姑娘就躺在我面前,她已经把那双大大的眼睛闭上,双手放在身体的一侧,就好像在她情人的身边睡着了一样。我走过去,蹲下身来,仔细研究她的表情,她是那么安静自然,呼吸十分均匀。于是我确切的知道,我又经历了件不可思议的事,他们真的没有离去,他们只是实实在在的睡着了而已。
我站起来,拿出电话,山谷中的信号依然很好。我拔通电话,向警方报警。
“喂,公安局吧?我是一名游客,我现在向你们报警,这里有大约三十个人睡着了。”我疲惫地说。
“你是谁?”对方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一个游客,乘上了一架缆车……”我说。
“是吗?是吗?是不是205号缆车上的,我们找你们好几天了。”对方明白过来了,马上问。
“是。”我说。
“你现在在哪儿?”对方急切地问。
我放下电话,向四周望了望,然后冲着电话说,“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但我好像是在一条山谷里。”
“是什么样的山谷,你能具体讲一下吗?”对方又问。
什么样的山谷?我又望了一下周围,世界上的山谷也许都是一样的吧,有树,有植物,有石头,还有水。因为疑惑,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我颇为关心的问题,我说,“请问,我们摔下来了的地方有多高?”
“很高,一百多米吧。”对方说。
奇怪的事情,让我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件事。我心里暗自琢磨着,虽然那件事很荒谬,但由于年少的原因,我很快就把它忘掉了。谁想到它竟然依然在隐秘处注视着我,二十年后又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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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汤匙(2)
它又要发生吗?它是真的吗?我暗暗扪心自问。
半个月的假期结束时,我刚好养好身体。出院的第二天,我去公司向老板销了假,开始上班。与往常一样,由于我是单身汉,我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工作上,常常是早来晚走,披星戴月。但是这一回班却上得并不踏实。我就像一个考生一样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考试结果,但我不知道这个结果是什么,何时会来,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而来,所以特别紧张。我开始不由自主地仔细观察身边的人,不管是同事还是陌生人我都会直勾勾地看着,生怕错过什么。有一次,我们老板把我拉进屋里,提醒我说,“晓川,你是不是最近特想搞女人呀?”
“啊,你听谁说的?”我特别惊讶。
“你瞧你那眼光全是绿的,见了女人恨不得用眼睛把人家给吃了。”老板说。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为了减少误会,我给自己弄了一付茶色的平光镜戴上,这总可以过滤过滤吧。可老板看了,觉得平光镜的效果更加不好,他说我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鳄鱼。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老板十分嘉许,他特准明天让我倒休半天。工作完毕之后,老板很热情地张罗吃饭,吃完饭还给我找了个姑娘。老板的意思我懂,他是想让我用商业的办法解决,然后少去祸害女同事。
我不是圣人,于是欣然答应,便带着女孩回家。到了门前,我打开门,拉亮灯,忽然看到客厅桌上的花瓶里放了一大把鲜艳的百合,我一愣,整个客厅好像认真收拾过一样,我马上去各个屋看了一遍,显然都被人打扫过了,单身汉的凌乱荡然无存。我回到客厅,当机立断掏出钱让那个女孩走,那个女孩大获全胜一般一扭头就走了。
百合,我最喜欢的花,我久久地凝望着它,并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有人一定来过,还把这里认认真真打扫过,可他为什么不等一等我呢?我下意识地又把各屋转了一遍,然后走到阳台上向窗外眺望,那是生生不息的夜色,无数的灯光在闪烁着,我和我妻子当年就愿意互相依偎着没有目的的向外了望。我又回到客厅,等了很久,两次在沙发上睡着又醒来,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这时,我才慢慢反应过来,估计不是外人,可能是我雇的那个搞家政服务的大姐,她平时手脚麻利,特别节俭,今天恐怕是她节外生枝买下的百合。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想想昨天晚上的事,才觉得自己恐怕是胡思乱想所致。十一点钟洗漱完毕,我拿着包去上班。天气有些热,我一边在路上走,一边还在回忆昨晚的那些百合。走过地下通道时,一帮子民工在发小广告,我特别不喜欢这种促销形式,连忙往一边躲。这时,有一个人在背后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来,连那个人的面目都没有看清楚,那个人抢过我的包撒腿就跑。
“站住,抢劫!”我大喊一声,撒腿就追。
前面那小子跑得可真快,三步两步就已经跑到地下通道的出口,我大呼小叫追过去,那小子已经上了一大半台阶。等我彻底爬上台阶,那小子早已连个人影也没有了。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一种失败感油然而升。当年我上学时的短跑成绩相当不错,可现在真是时过境迁了。
人们从地下通道走上来,他们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十分冷漠地穿过我的身边。有的还嗔怪地瞥我一下,认为我挡了他们的道儿。这时,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走了上来,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华贵的水晶项链,当她撩起她波浪型淡红色的长发时,我的心怦地一跳,情不自禁地高叫了一声,“林岚——”
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判断以后,礼貌地笑笑说,“你认错人了吧——”
怎么可能认错,朝夕相处了六年,怎么可能认错?我跳过去,一把抓住她说,“林岚,林岚——”
那个女人没有退缩,她镇静地看一下我的双手,然后客气地对我说,“你再看看,我是那个你要找的人吗?”
我们的汤匙(3)
我愣了一下,仔仔细细看了她五秒钟,然后断定,没错,她就是林岚,连她的眉毛中间那颗淡淡的痦子都没变。可是,她的穿着确实和原来有天壤之别。原来的林岚是个教师,打扮很朴素,而现在的她,颇让人感觉得有些冷傲和雍容华贵,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她是干什么的。
但是一个人完全可以有不同的打扮,这没什么奇怪的,我对自己说。
“你是林岚吗?”我冷静一下试探着问。
她又看了我一眼,说,“请放开我的手好吗?我不习惯这样和陌生人说话。”
我心有不甘地放开手,真的,我还不习惯林岚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呢,虽然她的嗓音还是那么具有磁性。
“我叫于静,不叫林岚。”她说。
“你今年多大,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又问。
“我们有必要说这些吗?”于静说,然后绕开我往前走去。
“你在哪儿工作?”我连忙跟过去,又接着问。
“有必要告诉你吗?”于静侧过头,依然不温不火地说。
我跟在她旁边,于静以陌生人的态度把我噎得一愣一愣的。可林岚怎么会把我当作陌生人呢?我怎么也无法把这熟悉的面容和动作与现在陌生的情景联系起来。
“要不,小姐,咱俩认识认识吧——”我黔驴技穷地请求道。
于静停下脚步,她转过头,嘴角挑起一丝微笑,有些冷漠地对我说,“你不怕认识我会让你倒霉吗?”
“我当然不怕。”我说。
于静奇怪地看我一眼,又瞟了瞟不远处,一个藏在树丛后面等着逮违章的交通警察正望向这边。我马上说,“别看了,他只抓交通,不管治安。”
于静只好独自走开,我厚颜无耻地在她后面不远处跟着,她走进路边一个四星级饭店,我也跟进去。刚一进门,就看到她朝着电梯快步走去,不好,要跑,我立马撒腿追过去,还好,临时有一拔人插在我和她之间要上电梯。于是我和她一同站在电梯里。
那拔人刚喝过酒,一身难闻的酒气。于静不看我,她在人群的那头,靠着电梯,侧对着我,她的手臂显得细腻而光滑,身材绝佳。我再一次仔仔细细打量她,没错,她就是林岚,天底下没有两片叶子是完全一样的。如果有,那就是那片叶子自己。就在我浮想联翩之际,电梯在某一层停了,于静趁我不注意,拔开人群,飞快地钻出去,她在电梯外扭过头对我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今天算你运气好!”还没等我醒过味来,电梯门已经稳稳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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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在另一层停下,在众人嘲讽的眼神中我落寞地走下电梯,我知道这一次我肯定再也找不到她,关键是她下电梯时干嘛对我说那么一句难听的话呢?我觉得这实在不够友好。
但无论如何,那天我还是干了一件令人忍俊不禁的事。我丢掉于静之后,就下到大堂一直等。我枯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专心致志地盯着电梯口。等我迷迷登登醒来时,看看表,又已经是夜里两点。大堂的前台里也有一个靓妹十分困倦地站在那里。我们两个还互相无可奈何地笑着点点头。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彻底照进来了,一个穿黑西装的小伙子彬彬有礼地站在我面前,他温和地向我笑着,我看看他胸前的牌子是大堂经理。
小伙子礼貌地问我是否需要帮忙。我说我要找一个叫于静的人,他问清楚后,就去前台查,两分钟之后,他告诉我查无此人,并且善解人意地说,其实我们酒店有许多后门。
我“噢”了一声,一种忍不住的失望忽然铺天盖地涌过来,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我还是觉得被它一下子击溃了。我的眼睛很迅速的潮湿一下,又强行忍住。小伙子很诧异地看着我红红的眼圈,然后伸出手说,“来,起来吧,先生。”
我借助小伙子的手站了起来,由于坐得太久了,刚一站起来时,我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股天晕地眩的感觉像是一记左勾拳猛的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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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汤匙(4)
出了酒店,我一个人两手空空在大街上晃悠。过去这一天干了些什么?我回想着,包被抢走,证件、手机全都丢失,兜里只剩三五百块钱,公司找不着我,恐怕都快急疯了。主要是碰上了林岚,可那真是林岚吗?我会不会认错?我仔仔细细想着见面的前前后后,要是在晚上光线不好时,碰上一陌生女人,说不定会因为兴奋看走了眼;可是大白天的,看那么熟悉的她却断然没有错误的理由。我心里叹息连连,真是世事难料,原来那么熟悉的妻子忽然一下子变成陌生人,就好像我动脉里的血一下子成为大海里的一滴水一样,这让我觉得真有天壤之别的难过。
一切静悄悄的,似乎什么都特别安详。
下了出租车,我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这个地方我再熟悉不过。来之前,我在家好好洗了一个澡,然后去楼下的美发店理了发,接着上街买了一大把玫瑰,是鲜艳欲滴的红色,总共一百朵,让我整整抱满一怀。
我心情抑郁地抬起头,果然看到了那座熟悉而凝重的大理石门矗立在那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万山公墓。
由于是上午,公墓中的人很少,进门之后,我抱着玫瑰,徒步穿过低矮而挺拔的松柏,又穿过窄长的草坪,慢慢来到一个墓碑之前。
墓碑不高,也就是一米左右,它也是由大理石砌成的。这里躺着我生命里最宝贵的一个女人,我的妻子林岚。她在碑上的照片里像生前一样看着我,好像我仍然和她在一起一样。
我把玫瑰放在她的照片面前。风吹过来,我看着她,她无言地看着面前的鲜花,我在墓碑前蹲下身,伸出手指放在墓碑上,慢慢沿着拓出来的字轻轻划着。安息吧,碑上这三个简单却痛切的字是我写的。我的手指一笔一划地重复着,认认真真把它们写完,我的表情似乎没有变化,但实际上,当我的手指触到那冰凉的大理石时,我的内心备感伤痛。
我走出公墓时,已浑然忘掉时间。但在我步行的某个时刻,在我某次抬起右脚还没有放下的时刻,确实听到了“叮”的一声响,那是一只汤匙碰到一只碗时的声音。我立刻停下来,仔细回味这种声音,它太意味深长了,简直令人百感交集。它清清楚楚的告诉我:林岚回来了,她马上就要回到我的身边。
这就是我那种不可思议的能力。我不能摔跟头,就是说不能从高处往低处飞速地与物体碰撞。当这种碰撞足够剧烈时,我有可能使我某个亲近的人复活。这种能力,并不是每次碰撞后都有,它的到来连我都不知道,它能使谁复活我也不清楚。
二十年前,我年少时的一个朋友得以重生。
这一回,据我的观察,是轮到了我的妻子林岚。
中午,我去找了冯关,他是我的发小,现任人民警察,当了个小官。他刚刚从现场回来,吃了午饭,正准备小憩一会儿,看见我来,就陪我到外面转转。我把事情向他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他双手插兜,低头看着路,默默无语。
“怎么样?你相信吗?”我实在忍不住问。
冯关咧开嘴笑笑,他踢了脚下的一个石子说,“这让我怎么说呢,你说我能相信吗?”
“为什么不相信?”我反问。
“你瞧,我这个工作啊,就是讲证据,”冯关慢条斯理地说,“你说的这些全都云山雾罩,一点也不合逻辑,更甭提证据了。”
我连连摇头说,“我觉得你干这个工作,让你变得疑心病特重,你现在连我都不相信了。”
“不是不相信你,”冯关拍拍我的肩膀说,“跟那些人打交道多了,我确实是凡事留个心眼,可我怎么能怀疑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