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再分析下去,绝颜也能感觉出寒启此行来江州和自己必有关联。至于这关联到底是什么,却不是眼下的她可以猜得出来的。
令她不安的是寒诀没有阻止寒启来江州,不仅如此,他根本什么举动都没有。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争斗已渐近尾声,按照现在的情况,五皇子好像胜券在握。另外,天成帝的病情也没有一点好转,眼见太子之位的册立一日急于一日,而他却还不动如山,这个人的心思,委实藏得太深了。
想起寒诀的心机,绝颜不由得叹了口气。
自己在江州已经呆了不短的时间,久到容世子都已委婉的提出归意,更不用说近来收到的寒诀的书信,上面也已有催促她回京之意。的确,赈灾之事已毕,而且就在两天前江州也已经久旱逢甘霖,也就是说,她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留在江州了。
不,理由她有的是,件件都很充分,她所缺的,是留下来的借口。
绝颜自嘲的笑了笑,无论如何,至少寒诀还没有来江州,来的只是寒启,和寒诀不一样,不管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总不会是为了催她回去,而那个想要催她的,现在却在京城□乏术。 这大概是她眼下最庆幸的一件事了。
“又在想什么?”雍一边问一边走了进来。一股温柔的气息立即将她包围起来,绝颜早已经习惯他无声无息的脚步,身体比头脑更快一步的放松倚向了他的怀抱,脸上也不由自主的扬起了一缕笑容。
“在想你——”她轻轻吐出这句话,脸上的神情表示出这是句再自然不过的回答。雍雪见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却听到她低柔而狡黠的声音拖长了之后又轻轻继续,“有没有想我。”
在想你有没有想我。
雍雪见摇了摇头,满眼的无可奈何,却又满眼的甘之如饴。
这个狡猾绝伦的女子。好像就是不肯老老实实承认一句她在想他。
“想。”雍雪见一反常态,斩钉截铁的接了下去,紧紧抱住了绝颜。“我当然很想你。”
他知道,相知如此,他当然知道她不是那种能直面心迹的女子。这么久以来,他清清楚楚的看见她所有的逃避和彷徨,也知道她所有的脆弱和不安,他更知道,想要听到她的心声,就要先让她听到自己的心声。
所以他承认,他很想她。比想念更强烈的,是他的担心。
好像自从认识她之后,他就开始会时不时的担心起一个人,担心这个人的生死,担心这个人的安危,担心这个人的喜怒哀乐,这种担心一天比一天强烈,一天比一天深重,而他担心在意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到了最后,他甚至还会开始担心她会不会离开他。
直到他诈死脱身之前,他的担心从未消失过。而现在,这些担心又隐隐发芽了。只不过不再担心她的离开,而是担心她的安危。
他的回答有点出乎绝颜的意料,随即她的笑意渐渐加深,一双黑眸闪闪发亮,笑意动人。雍雪见的心绪不禁迷失要在她充满笑意的眼眸里。
没错,雍的确是这样说话的人,向来是一针见血,没有多余的废话。而今天他一针见血的说话方式用在坦白心迹上,她虽然不太习惯,但却很喜欢。
“这两天你去了哪里?”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去安排龙卫的一些事情。”雍雪见的口吻依旧淡淡的,在绝颜的唇边轻轻印下一吻。只是寥寥一句话,绝颜却知道这淡漠的语气下掩藏着的事实,龙卫的事情,又有哪一件能简单的了?
“听说容世子又来拜访你了。”
绝颜点了点头:“他又来催我回京了。”
雍雪见拥住她的怀抱更紧了一些,平静的语调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京城里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不需要再回去了。”
体会到雍的心情,绝颜安抚似的对他笑了一笑,“有你在,我当然放心。”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寒启今晚的邀约,“对了,今晚我不能和你一起用餐了。”
绝颜抬起头来,正对上雍雪见询问的目光。
“是寒启。”她的心里不禁有几分懊恼,早知道今晚雍能来的话,也许她不该答应这个邀约。念头一转,她便自嘲的笑了,原来自己也会有这么公私不分的一天。笑容泛起即止,她定定的看着雍雪见,他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面孔在绝颜眼中渐渐淡开,铭刻在眼中的,是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神。
绝颜的内心忽地起了一阵恐惧,重又投入他的怀中,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死死搂住他。
这个人,已然在她心中太深太深,深到她不敢触碰,深到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即使她曾经告诫过自己,即使她曾经欺骗过自己,这个人,也已经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甚至于,比起自己,她会更担心他。
能够隔岸观火当然最好。若是不能,她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独闯火海吗?
龙卫的事情她虽然无法插手,但是最起码自己的事情该自己来了结。她怎能自己坐在一边,让他去应付一切?
雍雪见注意到她的异样,轻轻抚着她的长发,低声问道:“怎么了?”
绝颜镇定下来,抬起头嫣然一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担心。”
只是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雍雪见似乎已然看出她心思的流转,他轻轻托住绝颜的脸颊,不让她回避自己的目光:“你在担心什么?”
绝颜一边在心中叹息自己在雍面前注定失败的伪装,一边无可奈何的回视着他。
“担心——你。”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更是低得几不可闻。
雍雪见的面上漾起一抹笑容,令得他的面容更加耀眼夺目,摄人心魂。绝颜被他看得双颊飞起一抹绯红。
“不许笑。”
“是。”闻言他果然渐渐收敛了笑意,绝颜脸上虽然一副满意之感,心头却隐隐生出一丝遗憾,想要再多看一眼雍的笑容。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矛盾,她不由得瞪了雍雪见一眼。
任凭雍雪见对她了解多深,也不明白她为何会瞪自己一眼。想来想去,可能是自己刚才的笑容让轻易不肯表示关心的她害羞,恼羞成怒的缘故吧。
“我陪你一起去。”雍雪见想起之前的话题,绝颜今晚要去寒启那儿赴宴。左婕妤母子对柳家所作的事情他都已知晓,他自然不放心让绝颜一个人去面对他们。
“去哪儿?”绝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看着雍眼中隐隐浮出的笑意,脸上不觉又显出一点绯红,“好倒是好,只不过让你扮成随行的护卫,会不会太委屈?”
“能做你的护卫,怎么算是委屈?”
听到这句话,绝颜的嘴角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说出心声后的些许羞恼和不自在登时如冰雪般消融。
“你说,寒启此次来江州,会是为了什么?”一如以往,她想听听雍的看法。
雍雪见的脸上笑意依旧,看在绝颜眼中,却觉得他的眸中添了几分神秘。
“我想,多半和御卫府的兵权有关。”雍回复了一贯清冷的口吻,“除此之外,以当前的局面来看,江州对他而言也没什么诱惑了。”
“御卫府的兵权?”
一抹微弱的光芒从她的脑海中闪过,快得几乎抓不住。绝颜立刻摊开地图,雍雪见一手仍旧环抱着她,另一手伸手指向了地图上的江州。
“御卫府的左军虽然还驻在京师郊外,但是右军却在平乱之后留在了江州驻守。而且,掌管右军的正是——”
她的心不由得震动了一下,想了起来,忍不住接了下去:“是凌家的人。”
天朝的军权分为六府十二军,每一府分为左右两军。武卫府和骑卫府驻守边界,军卫府分驻各地要塞,与京城守卫息息相关的,是禁卫府、御卫府和领卫府。
直接负责皇宫安危的禁卫府的军权本是由雍来代理,雍救回寒澈以后,这个权力现在就回到了寒澈的手上。而原本由大将军萧庆一人独领的御卫府两军,早在萧家败亡时便被划到了废后凌氏的父亲——凌大司马的麾下。但他已有多年不曾领兵,这也只不过是名义上的统领而已。至于领卫府的两军则是驻扎在陪都凤城,离京城不过一日之遥,正是为了拱卫京都而设。
和其他五府不同,领卫府的兵权由两人分开掌管,平时统率军队操练士兵的是一人,调兵的兵符却由兵部尚书保管,如无兵符,是无法调动领卫府的。
雍雪见看见绝颜脸上神色的变幻,最后恍然大悟的眼神,知道她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只不过细节却猜错了。
“自从萧家败亡之后,御卫府的确由大司马统领,不过,那只是空名。”绝颜当然明白,天成帝怎会真的把兵权交给凌家这样的外戚?
“实际上,御卫府也采用了和领卫府一样的方式。现在在江州统帅右军的将领是刘允,他是五皇子的亲信,而调动军队的兵符有一半却在三皇子的亲信——江州州牧于宣和手里。”
“一半兵符?”
雍雪见微微一笑:“大司马虽无实权,但也得握有兵符。不然统领一职,岂不是毫无凭证?”
绝颜听得微微颔首:“天成帝也算煞费苦心了。不过这一半兵符——”
“我想凌大司马并不清楚他手里的兵符其实不能真正做到令出即行,立即调动兵马。这也是我说于宣和手里有一半兵符的原因。除了凌司马的兵符,还得见到于宣和手里的令符,才能调动兵马。”
看来天成帝对凌家戒备甚深,才会在表面的兵符之外,再秘密颁下一道令符给地方官员,使得朝廷大员和地方要员之间相互掣肘,用来节制兵权。
这样的安排外人自然无从得知,如果雍不是身为龙卫座主,他们两人也只会被瞒在鼓里。
“如果是要兵权的话,难道寒盟想要兵变?”绝颜清楚寒照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动作。
“也许是寒启自己。”雍雪见淡漠的眼中闪过一缕寒芒,“他不是一直对柳家的兵书垂涎不已么?”
作者有话要说:3月份到现在才更新很不好意思。请大家多包涵:)
第六十三章 梦成风雨浪翻江(四)
墙角的鹤嘴沙漏又漏下一格,木槌牵引的银质的铃铛也随之响了一声,却不像要惊动人的意思,轻轻渺渺,听在耳里,只像是一滴悬在眼前的水珠,悠悠拖长了形状,终于倏地落下来时会发出的声音。
朝着后园游廊的轩窗开着,即使坐席隔着一道银镂三棱屏风,坐在桌边的人仍能感觉到雨后特有的清风吹了进来,清风徐徐,吹得屏风的镂花银棱中暗装的香草散发出阵阵清香,和这席间的酒香混在一起,氤氲开一室微醺的气息。
酒是上好的秋露白,斟在无瑕的碧玉盏中,轻轻晃动杯盏,杯里晶莹醇香的酒液真的好似秋夜的白露,也随着杯盏的晃动而荡漾,映着朱雀铜灯融融的光焰,忽明忽暗。一杯饮尽,悠长的酒香初时不觉,待放下酒杯时才觉到它的浓冽几乎已和口齿混在一处,呼吸谈吐都离不开这幽浓的香气。
绝颜轻轻呼了口气,眼前似乎都可见到这香气的弥散,果然是江州第一的贡酒,名不虚传。
面前的紫檀桌上,摆放着二十四碟菜肴。莲花饼,水晶鸭,八宝肉圆,酒酿鲥鱼,菜肴的精美可口自不必说,就连那盛放菜肴的描龙绘凤的瓷碟也可看出是一套官窑的珍品。同样是在江州府里名为家宴摆的筵席,比起左家为她摆的那场接风宴,这次虽然大小规格不同,但是在酒肴器具方面,无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寒启的皇家气派,可见一斑。虽然这次来江州收敛了起来,但是骨子里,他还是那个高傲自负,性喜奢华的九皇子。
就像现在,虽然是住在江州的驿馆里,地上却铺着青锦的地毡,隔门上挂着软烟罗的帘幕,就连屏风,也是一道暗藏香草心思奇巧的银镂三棱屏风。
绝颜的目光掠过屏风,又落到了桌上。
一桌的菜肴热气腾腾,看得人不禁要垂涎欲滴了,如果——对面没有这样两道莫测高深的目光的话。
绝颜放下手里镶银丝的象牙箸,抬头望着寒启,正想说话,却被他抢先了。
“表姐迟迟没有下箸,莫非是这些菜都不合口味么?”
“当然不是,若是有人对着这些菜肴还不合口味,那未免也太挑剔了。”绝颜夹了一箸笋丝入口,笑着回道。
寒启也微微一笑:“此处不比京里,招待难免简慢,幸而表姐能体谅。”
绝颜闻言不禁莞尔,看见对她这么彬彬有礼的九皇子,她心里鸿门宴的感觉更强烈了。
也许他真的想要御卫府的兵权也说不定。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寒启放下了碧玉盏,绝颜心中一动,已然酒过三巡,该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表姐来江州这么多时日,想来也思念京城了吧。”
任凭绝颜设想了几种开场白,也没想到寒启开口要说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要不是容王世子已经在昨天离开了江州,她简直要怀疑自己面前的是容王世子还是寒启了?
好在寒启接着说了下去:“表姐离京这么久,京中的变故可是不小啊。”
绝颜微露惊讶之色:“是么?不知京中,都有些什么变故?”
寒启斜睨了她一眼,笑容微微有了些嘲讽之色:“表姐真的不知道么?”
绝颜并不在意,对他笑了笑:“殿下不说,我又怎么知道呢?”
“难道——三皇兄什么都没对表姐说起过吗?”寒启一面说,一面观察着绝颜的神色,却只见她神色如常,没有发现一丝裂缝。
他满意的笑了,绝颜的平静神情反而是一种坦白,坦承他的说法不错。看来他的这位表姐终于不想再在他面前装腔作势下去,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立场了。
“就算说过什么,这些话殿下也不必再来问我啊。”绝颜也笑了起来,看在寒启眼里,她笑得竟有几分冷峭,“三殿下会说些什么,难道在你来江州之前,五殿下没有告诉过你么?”
绝颜故意在话中加重五皇子的地位,将寒启说成一个任人差遣的下属一般。她知道以寒启的心高气傲,必然会不忿她的说法。果然,寒启暗暗瞪了她一眼,眼中似乎燃起了火光,却被他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