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二姐姐怎不到园子里来……就是见了祖母诉两声苦也使得。咱们园子里还不一样,巴巴儿地就给搬出去。”探春皱眉,很是替迎春担心。她那样的性格,不管哪个时代都会很吃亏。
“那边儿的太太是什么样的性子,谁还不知道?往常她倒是想训人呢,只得一个贾琮在身边,滑头得很,见了她就绕着道儿走。况且,又是个男孩子,她就是想训,也不能往狠里说。如今有二姑娘送上门,还不是借着大婚前教规矩,三天两头地骂么?”侍书很瞧不起邢夫人。
探春想了想道:“你给绣桔递个信儿,让她若有了难处,托角门那边的婆子带个信。好歹家里还有祖母在呢,她又一向喜欢我们姐妹几个的。”
“姑娘也太操心了……”侍书无奈地苦笑,“你这一插手,恐怕大太太那里,对姑娘的意见就更大了。上回打了王善保家的那一巴掌,大太太瞧见姑娘已经不那么热络了”
“我才不耐烦跟她热络呢”探春不以为然,“我只担心二姐姐,本就木木的不大言语,这么一来就更沉默了,半点没存在感。兴许和她的生母打她小的时候就没了有关系,哪怕见了下人,也怯怯的,仿佛自己理亏了什么似的。以前要不是身边有个司棋……对了,你和入画最近可去看过司棋?”
“悄悄去了两回,她相帮着替父母做活,忙得跟什么似的,也只说了几句话。我瞧着她有些心灰意冷,竟不似往日那般爽利。”侍书叹息,“好在姑娘把入画要来了,不然也跟司棋似的不遭人待见。我们四个当初一同进来,比亲姐妹还好。”
探春笑睇了她一眼:“有话就直说,跟我还要转弯抹角么?放心吧,往后总让司棋也跟你一处。你跟她透口风了么?”
“说是说了,不过她似乎不大得劲儿,半应不应的,我一时也没弄明白她的意思。想问个清楚,她家里人又把她叫去了。”
“怕是为了潘又安罢一个男人不顾而去,不管是谁都不好过。她又是要强的,平时不管嘴上手上,都不肯输了人,这回让人看了笑话,哪会心情好?不过,咱们铺子里不等人,若她不得闲,怕是要让晴雯先去。”
侍书忙道:“我明儿再去跟她说说。”
就算撇开私人感情,探春也更倾向于司棋。迎春的人,对贾芸来说可以无所谓。可贾宝玉的人,那就不同了,真是打不得骂不得。
“三妹妹。”正想着晴雯,那里贾宝玉已经找上门来,“你想个法子去求祖母,把晴雯还接进园子来吧”
探春诧异道:“怎么了?不是说好了让她去咱们的铺子么?我都已经想好了,你舍不得她去金陵,就还在京里另找一间铺面让她给管着。就中秋那夜的月饼,照样子多做一些花色儿,包管生意好得很。太太让人装了几盒给几家相好的送去,听说都很喜欢呢”
“这个先不急。前两日被太太管着没得闲出府,今儿刚从晴雯家里过来,她家里很是凄惨。”
“病了?”探春猜测。
“是,出去的时候已是病着了,要说还是为着我,连夜替我补那件裘衣,原本好了八分的,一下子又重了起来。偏这时候被太太让人拉了出去,她家里也不是个能养病的地方。”
“你另赁一间屋子,烦了小红常去看顾些。”探春想也不想地回答,“就请往常替咱们看病的郎中过去,开几帖药养着。她不过郁结于胸,有个清静的地方养病,三五日兴许就大好了。”
“我已经让贾芸去赁屋子,明儿把她移出去,总好过她留在家里跟着兄嫂。”贾宝玉叹了口气,“我只不明白,好好儿地怎么就偏生是把她给撵出去了。她脾气固然有些暴躁,可也是她的性儿。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竟拿着她开刀。”
这还用问吗?
探春正要接话,却见翠墨掀了帘子进来:“宝二爷,你还不回去瞧瞧,太太带着人往怡红院去了,叫把芳官和四儿几个都叫了出来好一顿训呢”
贾宝玉急了:“这才走了一个还没完呢,又来”
“二哥,你先回去瞧瞧,若是可求的,便求个情。若是不可求,咱们也还有打发她们的去处,别跟太太对着干。我瞧着太太这回似乎要大动干戈,而且专冲着你去的。四儿和芳官两个,可不都长得好?”
“知道了,大不了都让她们去咱们铺子里,反正你还想再开两间的。”贾宝玉答到第三个字,人已经到了秋爽斋的门外。
翠墨忍笑:“宝二爷还真把他那里的人都塞进铺子去了呢姑娘费了心开了金粉世家,竟像是替二爷准备的。”
“要不是他那里裁了几个人,人手就是个大问题了。”探春若有所思,“翠墨,你把艾官给叫来,她恐怕也要出去。”探春想了想,心里甚是不安。王夫人这回怕是不肯善罢甘休,若要把芳官等人撵出去,恐怕艾官也不能幸免,还是预作布置的好。
“那敢情好,总算有个咱们自己人了。”翠墨倒并不伤感,反有些欢天喜地的样子,看得探春哭笑不得。
艾官拿着个绦子进来,脸上满是笑容:“姑娘,我今儿打好了绦子,给姑娘配在香坠子上可好?你瞧我用的配线,可还入得眼么?”
探春接过来:“嗯,不错,你学了这一向,竟也做得这般好了。艾官,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哦。”艾官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站得近了。
“翠墨刚才打听得太太要把芳官几个撵出府,你怕是要受了她们的连累。”
艾官白了脸色:“前儿不才撵了好多个出去么?怎么还要撵?况姑娘训了后,我也不跟她们一般搅和,学着做针线呢”
“上回是碍着中秋节,太太没好大动干戈。”探春看她急怒交加,急忙安抚,“你也莫争,既跟了我,总不会让你没个去处。出了贾府,外头的世界还大着呢。你只需记着,别跟她们瞎搀和,叫你去哪就去,我自会让人接了你出来。”
“可是……我们……”艾官慌了,咬着唇可怜巴巴地看着探春。
“别拿这副样儿看着姑娘”翠墨也不当一回事,“我还想出去呢,只舍不得姑娘。你倒是好福气,趁着这机会出去,也相帮着姑娘看着铺子。”
“铺子?”艾官半解不解。
探春笑着把“金粉世家”说了一遍:“你年纪还小,只跟着多看多学。往后,我让你去做个女掌柜,可不比服侍人强?”
“可……我能行吗?”艾官很没自信。
“跟着我的人,还会差得了?你侍书姐姐和翠墨姐姐是卖了身的,等闲也出不去。我这里就只出得去你一个。原本还要想着法子把当归和半夏打发出去呢,翠墨却舍不得少了两个徒弟。这可不是个巧宗儿?免得咱们拿捏你的错处,替我看着点儿,往后的前途大着呢”探春笑着替她鼓劲。
“可不是?我想去还没这机会呢”翠墨一脸的羡慕,“等往后你成了女掌柜,我还在这里服侍姑娘。”
艾官忙道:“我还情愿服侍姑娘。”
翠墨笑着骂了一句:“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看真把你给留下,到时候你哭去。”
“才不会呢,跟着姑娘在哪儿也使得。”艾官急忙辩白。
翠墨眨了眨眼:“可不正是这话?赶两年姑娘出了阁,你还回来服侍姑娘。到时候姑娘当着家,谁还敢赶你?”
“才安慰艾官呢,你倒在这里耍嘴皮子”探春瞪了她一眼。
不一会儿,果然有婆子来回禀了探春,让艾官等几个出府去。她们都是从姑苏买来的,在京里无亲无眷,不过是认下的干娘,总是贪图她们那几个月例钱。如今被赶出去,怕也没有个善果。
艾官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还眼巴巴地央求:“姑娘可莫要把我给忘了。”
翠墨不探春开口,笑着推她,悄声说道:“放心,姑娘的人全都关在园子里,能有个出去的,可宝贝得不得了呢,哪会把你给忘了啊。耐心地等上两三天,自有人把你接去铺子里。能学到什么样儿,可就是你的造化了。”
“你倒会替我许诺。”探春佯怒。
翠墨只嘻笑不语。
第一百章 多事之秋
小蝉风风火火地掀了帘子进来:“姑娘,艾官怎么也被撵出去了?她从不跟芳官她们瞎胡闹,在咱们这里安安稳稳的,可不是遭了那个什么池鱼之灾吗?”
探春乐了:“不错了,连你也长了学问,出口就是四个字的成语啊”
“姑娘”小蝉来不及得意,就跺了跺脚,“怎么为替艾官求个情儿?她在咱们这里可是用了不少心思,如今绣的东西也象模象样儿了,忽然地就被撵了出去……”
“这是太太的意思,就是想求,这会儿也求不上。先看看罢,兴许出去对艾官更好着一些呢”探春看她急得脸色胀,知道她与艾官交好,急忙安慰。
“可如今她去了她干娘那里,能有什么日子好过?”
“明儿我让二哥多多地给她干娘银子,把她买过来,免得受了她干娘的气。”
小蝉这才安了心,却又犯了愁:“可是离了她干娘那里,又能往哪儿去了?不如我求了外祖母,到舅舅家去混几日再说。”
探春又好气又好笑,见她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急忙把她叫住:“你舅舅家里哪里能让她久住,我自有去处安排,你就别操心了。”
“哦。”小蝉收住了脚,“不是哄我吧?”
翠墨笑骂:“姑娘哄你有什么好处不成?艾官跟你好,难道跟我们就不好了?”
“也对。”小蝉嘻嘻笑着,又问,“姑娘,宝二爷那里的芳官并四儿都被赶出去了,一下子就在园子里撵了十来个人,这是怎么了?”
“艾官也出去了。”探春叹气,“不过是上回的事儿到现在才发作罢了,你可打听到原因了么?”
小蝉摇头:“只说是四儿不怕臊,背地里儿跟二爷说了什么你阳我阴的话儿。还有就说唱戏的女孩子都是狐狸精,专会调唆人……芳官她们我不去说,是有些张狂。可艾官跟咱们处得好,是个老实人,却怎么也一并去了?”
探春知道她外祖母在贾府也算有头脸,不敢让她知道铺子的事,只含糊地应付了两句。
“我去送送艾官,还欠着她一吊钱没还呢”小蝉儿咬了咬牙,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
“姑娘也不说说她,这么大的姑娘还毛毛噪噪的,别触了太太的霉头。”翠墨含笑地提醒。
“不会。”探春笑道,“你没瞧见入太太眼的,都是长得极周正的?小蝉儿其貌不扬,这会儿倒是福气,入不了太太的眼。不过,什么时候得在祖母那里不经意地提上一提,不然太太还真是撵人撵出瘾儿来,把我这里的人也给撵了可怎么办?”
“那敢情好,我还正想出去替姑娘打理金粉世家呢”翠墨笑嘻嘻道。
“我倒是想呢,可你觉得太太会放你出去吗?哪怕放了她那里用熟的彩霞,也不能把你放了。”探春白了她一眼,趁早打消了她的“痴心妄想”。翠墨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放出去万一惹了什么祸,可不是贾府愿意承受的。
翠墨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怏怏不乐:“姑娘还不知道么?彩霞已是准备放出去了,被琏二奶奶求给了兴儿。”
“环儿大约要失望 了,他往常与彩霞走得很近,我看着那丫头也好,先收了放在屋里也使得。”探春倒没注意彩霞配给了谁,只是担心贾环。
“听说姨娘倒是去求了,只是二老爷说他已经瞧中了人,彩霞年纪大着些,便没有准。赶巧琏二奶奶去求太太,把兴儿那小子吹得天花乱坠,太太听着便准了。”
“兴儿?听说脾气不大好,而且在外头也有了人。”
“可不是?彩霞这回要吃苦头了呢那兴儿力气大,若是灌了几两黄汤,就当自己是天皇老子,伸手推两下,就够彩霞受的。”翠墨同情地叹了口气,也没有再细说下去。毕竟,她与彩霞的感情并不深。
“哦。”探春眨了眨眼,“要不,把环弟叫来,我安慰他两句,免得小孩子家心里不痛快。”
“姑娘一天到晚操心的事儿,可真够多的”翠墨调侃着,却还是爽快地去了。
贾环仍穿着半旧的箭袖子,里面还是夹衣,额头上还沁了汗,显见得是见了翠墨便一路奔来的。
“环儿,过来。”探春朝他招了招手,让翠墨去端了碟点心。
贾环叫了一声“三姐”,礼也不行,便依到她的身边,滔滔不绝地跟她讲学堂里的事。
“到底是我环弟厉害,先生总夸你”探春表扬了一句,又微微沉吟,“再过两年,你也能下场子了。可代儒叔祖学问虽有,总还差着些。你去学里好好打听着,赶明儿替你换个先生,扎扎实实地再下一两年的功夫,争取一鸣惊人。”
“好咧”贾环高高兴兴地点头,又担心地问,“可我听说那些先生的束修很贵,姨娘那里一定不肯出的,就是告诉父亲,也不过叫我不许淘气,多半以为我要借机出去玩耍,也要不来。”
“不用告诉父亲。”探春顾虑王夫人和周姨娘,就这样还三番两次地遭暗算呢,还是低调低调再低调的好。
“可那束修银子……”贾环迟疑。
“你还真是读书读得傻了呢,三姐现在可管着个铺子,那里的出息,够你读个几十年的书还有剩下的呢”
“三姐,你真好。”贾环一脸的感动。
“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对你对谁好?再说,我也不过能替你出些束修,究竟还要自己懂得用功才好。若是换个刘阿斗,我还不乐意扶他呢”探春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才谈到了正题, “太太房里的彩霞被二嫂子要去了,我也是才知道的。你若想要她,我去找她要。她不卖姨娘的面子,总得看老太太的面子,想来会有几分把握。”
贾环诧异道:“二嫂子要她是配人去的,我要她来做什么?”
“你不是……那个……喜欢她吗?”探春摸了摸了自己的鼻子,看着贾环的身量这两年见长,已经快与自己齐肩了。
“太太那里的丫鬟只她待我和气,我自然喜欢。”贾环答了一句,才恍然地明白了探春的意思,顿时笑了起来,“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如今只顾埋头用功,哪里有这么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