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妃素日也喜欢舞文弄墨的,这里也有现成的笔墨,摆在偏殿罢。”皇帝说着,便站了起来。
探春只得也跟着站起来,心里却暗自嘀咕,上位者大约就是这样的独断专行,根本不容许别人说半个“不”字
看着皇帝背着手走在前面,探春悄悄地问了,元春失笑:“傻话,圣旨上的字是文臣们写的,皇上不过盖个玉玺罢了。”
哦,原来还有另外伺候笔墨的。。。。
第一百四十章 帝皇之心
“靖宁,你写几个字来让朕瞧瞧,倒要看看元妃称赞得有没有道理。”皇帝大马金刀地在一旁坐下,元春赶忙亲手捧了茶奉上。
探春觉得靖宁这个称呼分外别扭,可又不能对着皇帝吼两嗓子。虽说她原来不叫探春,可十多年叫下来,不是自己的也变成了自己的名字。
“姐姐也不怕人笑话,其实臣女的字只能在闺阁里出出风头,哪里能入得了行家的法眼?”探春有心推辞。
“都是自家人,元妃向来不打诳语,想来是不错的。”皇帝不动声色。
谁敢跟皇帝称自家人啊?古往今来,被这位自家来满门抄斩的可不少。
探春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铺平了宣纸,不及细想,随意写了两句唐诗:“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写罢搁笔,才低首敛衽:“皇上,实在是臣女才疏学浅,对着行家里手班门弄斧了。”
谦虚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尤其是在中国的古代的士大夫阶层,有着发扬光大的趋势。所以,探春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虽然对自己的书法有几分得意。
元春笑吟吟地收起了宣纸,双手呈给皇帝:“皇上请看,臣妾可对着皇上说谎了?”
“好字,难怪元妃极力推崇,如此笔力,虽秀不浮,以你这年纪,的确难得,抵得上元妃的赞语。”皇帝露出了微笑,探春正待再谦虚两句,他却又似笑非笑地问,“只是为什么定出这两句来,饮马出长城……莫不是靖宁不愿远嫁?”
探春心里一惊,急忙跪下:“臣女不敢,只是随手而就,并无忤旨之意。皇上既然下了旨,便是再蛮荒的所在,臣女也愿意去的。”
皇帝看她脸色虽然焦急,而背脊却挺得笔直,分明是连那诚惶诚恐的模样也是装出来的,心里不由得有些气。有心再吓她一吓:“是么?朕瞧着可不像。”
元春忙在一旁跪了下来:“皇上,臣妾之三妹自幼便有男子之同,为人疏朗大度,这是他仰慕朔边的将军,并非是不愿和亲。”
探春脸色平静下来,淡淡道:“请皇上明察,臣妾一家忠君为国,并无不愿之意。”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压抑,探春微含怒色,干脆仰起脸来。
皇帝脸上却并无怒意,反倒微微勾着唇,隐隐有着笑意。
探春微愣,正要再说什么,皇帝已是伸出双手把她扶起来:“不愿意去,那也是人之常情,你们姐妹俩何必说这违心话?那些忠君爱国的话,原是男人们说的,你们也学得这样的俗”
元春愕然,仍然跪着。
“起来罢,动不动就跪下,朕看着心烦。唔,这字还不错,给朕……让元妃好好地收着,也是你的一个念想。”皇帝没看元春,却仍是拿着探春的字细看。
“臣女不敢有微词。”探春不知道皇帝的意思,都说圣心难测,果然猜不透。
皇帝双目炯炯,看了探春半晌,直把她看得头皮发麻。想要说两顺歌功颂德的话,又觉得不合时宜,干脆一动不如一静,闭嘴不语。
“朕也写一句。”皇帝说着,自取了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靖宁,你来看看。”
探春只得探头看去,却是《长恨歌》中的一句:“此恨绵绵无绝期。”
心里惊讶之极,她以为皇帝得写些雄才大略之类的话,难道他这样唯我独尊的男子,竟也有绵绵无绝期之恨吗?
元春击节赞道:“果然是皇上的字大气富贵,笔力苍劲三妹快好好鉴赏。”
探春专习颜体,只觉得他的字遒劲有力,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好来,只是微笑赞道:“皇上的字比臣女好了何止百倍,臣女的字,终究流于纤弱。”
皇帝把两幅字放在一处:“你是女子,秀丽的才好。何况你的字虽秀不媚,倒像极你的为人,朕很喜欢。朕的这幅字,你就收着罢。”
这是御字?探春隐约记得,皇帝的字是不大赏人的。只有功臣之家,到了年节下,才会赏几个“福”或“寿”字,都当宝贝似的供着。
她要不要准备个香案?
元春的神色也满是惊讶,隐隐带着失望,转头见探春仍怔怔地站着,才笑道:“三妹妹往常看着还算伶俐,怎么见了天颜竟傻了似的?还不叩谢皇恩”
就为了这么一幅字,她还得再跪一次?又不比米襄阳的字画,还能换银子。探春满额黑线,低下头福了一福,便把字郑重地收了。
皇帝倒没有责备她礼节上的“瑕疵”,仿佛带着两分得意。
这时候,刘公公小心地在一旁奏道:“皇上,如今已起了更,是在这边安歇呢,还是……奴才也好去安排。”
探春悄悄转向元春,却见她虽是微微有着失望,但并不十分期待。
皇帝略一沉吟,便道:“回上书房罢,还有一摞奏折不曾批,哪宫也不去了。”
刘公公显得有些意外,愣了愣才急忙躬身应了:“是,皇上起驾”
“今儿个朕让你姐妹联床夜话,元妃进宫这么些年,也没有自家姐妹来作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便多说说话儿罢。”
探春正要退出去,元春却携了她的手把皇帝送至凤藻宫门口。皇宫的夜景,倒比大街上的还好看着些。稀稀疏疏的灯笼,点缀在夜色里,倒也有些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意境。
看着皇帝的步辇渐渐隐入夜色的小径,姐妹俩才相视一笑,走回宫去。其实探春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也许是因为终于把皇帝给送走了,不会再有什么花样儿玩。
少了一个人,竟像少了座大山似的,透着高兴。
那元春又笑什么呢?不是每个妃嫔都想尽一切办法,要把皇帝留在自己宫里的吗?这是后宫女人的脸面儿
探春又悄悄地瞥了一眼元春,人家那笑容也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种苦笑或者强作笑颜,倒似乎真有种松了口气以后的释然微笑。
真想不通。
元春莞尔:“三妹……”
然后欲言又止。
“啊?”探春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忍不住奇怪地抬起头。
“三妹。”元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然后慢吞吞地问,“如果可以不去和亲,你会怎么办?”
探春愣了愣,然后又惊又疑:“事到如今还能不去和亲?若能不去,那我当然高兴得紧……”
天下难道还真有凭空掉下来的馅儿饼不成?那也未必就能砸到她呀
元春侧了侧脸:“三妹妹,可有些腹饿?抱琴,你去找些精致些的点心,给三妹妹当宵夜。”
探春刚想说自己吃得很撑,见抱琴行了礼便退下去,立刻醒悟出来,元春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特意把人都打发下去。
“姐姐?”探春看元春低着头喝茶,忍不住动问。
都什么时辰了,这会儿还喝酽茶,想不想睡了?
元春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问:“你如果进了宫,就不用去和亲了。”
探春一时没反应过来:“进宫?我现在不就在宫里……啊……你是说……”
她顿时目瞪口呆,看着元春不敢置信。元春对她轻轻点头:“若是成了皇上的妃嫔,自然就用不着去和番。”
“呃……”探春想也没想,就讪讪地坐着端起了茶杯,“那我还是去和亲吧”
皇帝的小老婆,还是小老婆嘛而且,宅斗的段数要求,还要更高。那还不如和亲去,好歹还占着个大老婆的名份。
元春意外地看着她,坦白地问:“为什么?难道你喜欢去和亲?”
“我当然不喜欢好好儿的人,怎么会喜欢离乡背井?”探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又觉不对,急忙笑道,“如今不是已经定了和番么,哪里还能够进宫?再者,咱们家已经有一个进了主位,再进一个,怕是不妥。况且,咱们家里现在又……”
元春叹了口气:“我原知你的脾气,是再不肯委屈到这种地步的。你原象出笼的鹰隼,哪里象我……这辈子也便这样儿了。”
探春听她说得凄凉,勉强安慰:“如今看起来,皇上对大姐宠爱有加,大姐何须担心呢?”
“三妹妹,你也学会了睁着眼睛说瞎话。若真待我是好的,怎会让咱们家落得这个模样?若真待我好,怎么会……有些事,皇上做出来的跟心里想的,可并不一样。往后……你兴许就明白了。”元春说着,凄凉一笑。
“可是,我瞧着皇上今儿个过来,不是很和颜悦色吗?”探春咕哝了一句。
元春苦笑着摇头:“那也才是今儿的颜色……唉,皇上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呢?我进宫了这么些年,一步一行,无不小心翼翼,好容易也才熬到今天。今日却是奇怪,皇上竟未有招呼便来用膳,怕是三妹妹之故了。”
探春失笑:“我只是顺带着罢了,一个身份再低微不过的伪郡主,不过是留人作笑谈。就是被册了公主,也是皇上的亲妹妹,他还会待见我?”
元春却没有跟着笑,只管低着头抿茶。可是抿了好半天,那杯茶还是只下去一线。探春无话可说,在心里想了半天和亲与进宫,最终还是觉得,与其进宫,倒不如和亲。
第一百四十一章 留宫好吗
抱琴总算摆了几件精致的点心进来,探春分明不饿,可实在闷得慌,随手就毫不客气地拈了一枚水晶糕,却没尝出什么滋味来。
和亲如何,进宫如何?还不是由皇帝一言而决吗?她恨恨地吞下了水晶糕,觉得肚子似乎更撑了。
“姐姐,我去歇下了。”等了半天,也没见探春有回应,到底实在忍不住,探春还是主动求去。不过,她到底歇在哪里?
好在抱琴很有眼色,急忙福身道:“郡主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元春在她的身后叹了口气:“若是那年选秀不停,三妹妹进了宫,皇上必是欢喜的。那……兴许能得宠也不定,咱们家倒不至于会这样。唉,也是咱们家的命啊……”
探春转过头来,看着元春认真地说道:“就我这样的性子,姐姐觉得我竟然能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怕是姐姐太看得起我了,别尸骨无存就不错了。”
元春哑然:“你呀……真不知道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时代,恐怕没有人会明白吧?探春莞尔,跟着抱琴去了。
元春给探准备的是一间偏房,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素净。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摆件,只有墙上的字画,和几案上的一个高颈长瓶。
“郡主,主子知道您不喜欢太多的摆件,就只挑了两件儿。这里清静,若是主子不愿意搭理人,就躲着不出来也使得。若是觉得简慢,我再替您收拾一间。”
探春笑得眉眼弯弯:“到底是大姐姐知道我,这里很合我的胃口。抱琴,你快去伺候大姐吧,这里有侍书和鸳鸯两个就够了。”
抱琴躬身应了,却拉着侍书在一旁又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才退了出去。临走时还朝着探春又看了两眼,倒把正在净面的探春看得满腹狐疑。
鸳鸯笑道:“就知道你们两个这么久不见面,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只是瞧抱琴看着咱们姑娘的样子,怎么有些奇怪?”
侍书上来替探春宽了外衣:“也没有什么呢,只说今儿个皇上实在稀奇,往常从没在这儿写过字来着。”
探春打了个呵欠:“这也值得嘀咕这样长的时间,今儿皇上大概心情好呗帝心难测,咱们就别想了,各自歇息着去罢。”
侍书解释道:“我也这么说来着,姑娘在家里的时候,便写得一手的好字,皇上就是一时好奇,那也是有的。”
探春也没多想,“嗯”了一声:“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了。都说是伴君如伴虎的,能摸着皇上的性子,那还了得?管他恁的,不关咱们的事儿,就睡了罢。”
看着她脸色倦怠,两人也不敢再说,替她关紧了房门,各自睡去。
探春前世也没去过故宫,因此不知道这格局跟故宫像不像。反正还有一个来月,有的是时间去探寻。不过,故宫里似乎没有一个凤藻宫,但格局倒跟明信片上看到的有些类似。
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这两天毕竟给折腾得够呛,就当是到宫里来休养的。反正好饭好菜的供着,又不要自己出饭钱
翌日醒来,天已经大亮。不过探春估摸着也不算太早,悠悠然地梳妆完毕,才知道元春早出去给皇后请安了。
规矩可真大……探春暗暗乍舌。幸好在贾府还没有这样的规矩,逢一五十给王夫人请个安罢了。果然是家世越大,规矩也越大。天底下,还真没有比皇帝的家世更大的。
宫女们摆了早膳出来,探春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大快朵颐。另盛了一半让侍书和鸳鸯两个另支了桌子吃去。
早餐很丰富,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啊。想到自己的铺子,探春觉得自己也是纳税人,因此吃得更是心安理得。纵然有宫女在一旁服侍,她仍是吃得自在恣意。鸳鸯和侍书两个吃了也上来服侍,看到探春吃得满脸笑容,只得相视苦笑。
她们这位姑娘,有没有一点在皇宫里的自觉啊?就是贾母王夫人她们进宫,也都赔尽小心的。
“宫里的嬷嬷教起规矩来,应该很严格的吧?”探春吃饱喝足,才想起正事,忍不住有些担忧。
一边高挑的宫女笑道:“郡主不必担忧,荣国公府里的姑娘教养是极好的,况且姑娘只是应付那些番子的,不用像选秀那样。”
探春欣然点头:“嗯,我也觉得,反正咱们的规矩行得再好,到人家那里也未必行得通嘛还是他们的语言,倒要学个七七八八的才好。要不然,到了人家地头,鸡同鸭讲,那我不得郁闷死?”
宫女们俱都笑了。
不过,探春有点发愁,她在语言上面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