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先还怕自己被脂粉堆得厚了,看起来像日本的艺ji。不过,宫里的人手段儿还真不错,虽然明知道粉上了厚厚的几大层,但这样看着却并不觉得太假。
太后和皇帝先后赐了菜过来,嬷嬷们服侍着她小口小口地吃了。才吃得五分饱,再伸出筷子的时候,嬷嬷们便叫人把杯盘都收了下去。
“公主可不能用得多了,一会儿腰身就束不上。”嬷嬷们说话很有道理,让探春忍不住想起了《乱世佳里》的思嘉丽,因为要穿舞衣不敢吃东西。
美丽,是需要代价的。
探春放下筷子,笑道:“嬷嬷们也去用些。”
谁知人家的心思压根儿不在吃上头,只拈了两个点心,狼吞虎咽地用茶水送下去,便又在探春的头上忙了起来。
探春只觉得头上渐渐地重了起来,可嬷嬷们却还在一件件儿地往上加。真不知道那头发上,怎么能插上这么些东西,簪子、钗子……
“多富贵啊”嬷嬷们又互相赞叹了一回,不外乎是公主的首饰多么难得,而公主本人又长得如何好。可怜探春连套话也不想说,只是抿了唇装莫测高深状。
“太后可真是疼公主,还特意另加了一套头饰。瞧着这个团花簪,压在正中央,显得多贵重”嬷嬷说着,从一个匣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纯金的头饰。
做工很精致,连花的纹理都雕琢得纤毫毕现。如果它长得小那么一点,探春觉得自己会很乐意拥有这件饰品。可是它也未免太大了些,整件头饰由十二朵牡丹组成,再加上二十四片叶子。就算打造得再薄,那重量也相当可观。更何况,这件头饰的金子,量用得很足。
“这个就不要用了吧?头上已经珠环翠绕的,走出来人家该说我是暴发户了。”探春央求地看向在一旁看好戏的元春。
“那怎么行?这可是太后额外赏下来的,还是当年太后从蒙古大汗手里得的呢就是三个公主出嫁的时候,太后也没舍得把它拿出去。”元春笑道,“给公主好好地戴正了,回头可是要给太后瞧去的。”
探春愁苦,可脸上却还只能装得满脸喜气。果然,这件头饰压上去,脖子立刻就感受到了“非一般”的重量。
嫁衣是大红色的,这是作为正室的特殊权力。所以,古代女人,是不会去想什么别的颜色的。
公主的霓裳,做工自然考究。御用的裁缝手艺更是没二话,也只量过一回,可这时穿在身上却十分合身。不过,探春自己看着却不大喜欢。金线用得太多,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金闪闪的一团。
她倒还是喜欢翠墨替自己做的嫁衣,用的是薄绡,绣线用的又是本色,只在袖口和裙边用了一点金线。当然,还有自己绣的那内牡丹,在左胸口处妖娆开放。
待日后到了茜香,听说还要再举行婚礼,她决定得穿那一件,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在里面衬了六件里衣外衫。
这天气,可不是寒冬腊月啊
“果然是完全长开了,难怪皇上他……”元春微笑,把她推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红衣女子,腰身不盈一握,精致的脸庞,仿佛带着两分迷茫。探春的手指,轻轻抚过镜子的边缘,心里却涌上了不可名状的伤感。
原来,她的美丽,在不经意间,已经完全绽放。可是,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盛开欢欣鼓舞,却已经要和另一个男人去共度一生。
坐了软轿来到慈宁宫,太后欣悦的脸,闪过一丝意外。兴许,就连她也没有料到,大妆而成的探春,会美得这样艳光四射。
“果然是美冠后宫,这样的容貌和才情,可不便宜了那位茜香王储?不过,哀家看他也是个好的,也不算辱没了你。”
伸手扶了扶发上的那件团花头饰,脸上现出一丝缅怀:“当年,为了这件头饰,蒙古几个大汗还大打出手了呢”
探春趁机道:“这件头饰太贵重了,臣女不敢领。还请太后收回,日后传给……”
“傻丫头,哀家说给你,便是给你。这也是太上皇的意思,他也很是喜欢你,只这一阵儿腿脚不利落,就不回宫来了。”
太上皇在一个月前因病去了盘山温泉休养,探春只是匆匆拜见了一回,倒很是慈祥。说起小时候贾母的陪伴,也隐现泪光。
探春知道,太上皇对皇帝处置贾府很不满,可如今他手上已经没有了制约皇帝的力量,贾母又已经去世,他也不会再为贾府出什么头。所以,只能用大量的赏赐,来表达他对贾母的歉疚。
如果自己不是贾家人,探春倒觉得太上皇没有当今皇帝整顿吏治的决心和魄力。贪官污吏哪个朝代都少不了,但像本朝这样糜烂,还是太上皇过份宽厚的缘故。
宽厚是优点,但如果体现在皇帝的身上,那就是社稷的不幸了。尤其是到了晚年,对着朝廷里的贪污成风,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难怪皇帝再也忍不上,终于把太上皇的权力架空了,自己大刀阔斧地改革。
探春少不得谢过了太上皇和太后的恩典,只觉得自己快被头上身上那点重量给压得垮了。她现在可不关心贵的问题,只关心重的问题。
况且,太后又哪里会真的把她疼到骨子里?纵然言语可喜,毕竟不是她的骨血,不过借由着心中的一半喜欢,在做给皇帝和茜香国看呢
兴许因为她的离去,太后的心里要大舒一口气。不过,探春不管她用意如何,只记着入宫以来,太后待自己还算是不错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出宫待嫁
探春虽然被册了公主,但太后并没有认她作义女,所以仍是南安太妃认下的女儿,必须从南安郡王府出阁。因此,要赶在午时前,去南安王府待嫁。那里抬出的花轿,才真正需要吉时。
探春很诚恳地表达了自己对太后的感激之情,仍坐了软轿出出去。才到宫门,轿子却倏地停下了。她奇怪地掀起了轿帘子,却见皇帝正负着手,站在阳光下。一袭明黄的龙袍,显得分外的耀眼。
轿夫们忙跪下行礼,探春迟疑了一会儿,接收到他的目光,忙出了轿在路边跪下。
眼角微瞥,却见他正朝着自己走过来。他也不叫“平身”,亲自弯了腰把她扶起来。探春抬首,见他神情深邃,目光专注。
脸上渐渐地有些发热,一身行头又重又沉,更觉得自己有些燠热了起来。
日头在偏东的方向逡巡不去,探春只能庆幸天气还不曾大热,不然非得在众目睽睽之下中暑不可。
“探春,保重。若有什么委屈,打发人送个信儿。”说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还记得朕送了你的那块玉珮么,若是有机会回了中土,拿着那个到知府衙门去,谁也不敢怠慢的。”
探春大吃一惊,她只道这玉佩甚是贵重,却不料还有这样的用处。这么说来,这玉佩就算不是“如朕亲临”,也能拿着狐假虎威了?赶紧捏了捏随身的荷包,那块玉佩正静静地躺着呢。
“是,多谢皇上。”这句话的感激,可完全出自肺腑。
“朕想给你最好的。”皇帝低声道。
“臣女……探春这就去了。”探春行了礼方待走,却被皇帝一把握住了手。
探春微感尴尬,急忙四顾,见人人都依然垂首跪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况且衣袖十分宽大,旁人就是想看,也只能雾里看花。
“皇上”探春小声提醒。
“去罢”皇帝颓然地叹了口气,“记着捎信回来,给你姐姐多写几封家信,也是人之常情。”
“是。”探春心知肚明,反正元春收了她的信,自然会给皇帝看。不过,她也只当家信去写就是了,她可不想表演一番“还君明珠双泪垂”的悲情戏,她可没有对皇帝有什么旁的想法。
“路上珍重。”皇帝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朕给你挑了两个陪嫁的宫女,虽然年纪不甚大,但处事老成,你尽管用着。”
“谢皇上。”探春笑道,“皇上挑的人,必是好的。”
又行了一礼,才整衣上轿。
一行人迤逦空过宫门,往南安王府去。
王府离皇宫并不甚远,只是嫁妆颇多,排了长长的一条长龙。多是内务府依礼采制,因为皇帝的授意,自然按着最高的规格。太后和皇帝又另外各赐了两大箱,太上皇也另有一箱。再加上元春把贵重的也拣了一箱,这嫁妆不算是后无来者,也称得上前无古人。因此成了京城的一景,吸引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拥在街道的两边评手品足。
这会儿,就是能掀开轿帘,探春也不敢掀了。她喜欢去动物园,可不喜欢做动物园里被人看的猴子。
才进府门,便见南安郡王一袭深蓝色王袍,亲自迎在王府门口。他不像水溶那样俊雅秀丽,却也挺拔修长,又有着长期身居王位的尊贵气势,让人很容易在人群里就一眼看到他。
探春下轿行礼:“兄长大安。”
南安郡王抢前两步,亲手扶住,执了她的手,却并不言语。探春觉得头上的太阳,晃得有点头晕,才叫得一声“哥哥”,南安郡王才回过神来:“妹妹大喜。”
这话,说得有些像陌生人啊。探春刚起了这么一个念头,南安郡王却领了头往内府行去。
一时也不及再想,只得跟在他身后。太妃按品大妆,盛装在二门出迎。
探春受宠若惊:“怎敢劳动母亲?原该是我进去叩见母亲才是,请受女儿一拜。”
南安太妃笑道:“女儿出嫁,原是喜事。只是太后因喜欢你,竟不给咱们母女一夕之聚。赶明儿,我进宫叫委屈去。”
探春失笑:“好啊,也替女儿诉诉苦。”
“快进来奉了茶,用些点心罢。”南安太妃笑着把她挽进了里厅。
“好。”探春笑应,抬头却见南安郡王的目光正投注在自己的身上。他的脸还如往常那样棱角分明,却多了几分锐利。两腮略见清减,但精神却好,眼睛里含着的惊艳里,分明夹杂着些怅惘。
“你哥哥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点心,不过你在宫里怕是吃得腻了,听说太后很是疼你,还派了两个御厨跟你去茜香,就知道你是个好吃的。可不要别的名声没传到茜香去,这好吃的名声先一步过去了,那可不冤死了?”南安太妃取笑道。
“点心看着是一样,可吃起来却大不相同。哥哥准备的,我总是爱吃的。再说,好吃也不能算是一个罪过儿,若不然,哥哥哪里还会为我如此费心?”探春柔声道。
翠墨在厅里接住,过来给探春磕了头,两眼泪汪汪:“姑娘啊,不,公主”
“又来了,就叫姑娘的好,我听着受用。起来罢,你倒在母亲和哥哥这里享福。”探春不无嫉妒地说道,“瞧瞧,比咱们走的时候还胖了一些。”
侍书笑道:“她又不用服侍姑娘,竟在王府做了娇客。”
翠墨却不理,只管把探春打量了一番,才心有余悸般地说道:“姑娘倒是没瘦,前阵儿听说姑娘掉进池塘里去了,太妃和王爷都一宿没睡,起了大早就进宫打探消息了。直打听了姑娘无恙,才放下心来。”
探春感激地握住南安太妃的手:“又劳母亲与哥哥牵挂,其实并不妨事。我可真是福大命大,虚惊一场。”
南安郡王却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点头:“到底比进宫的时候要清瘦了些,要好好将养才是,免得母亲记挂。”
南安太妃嗔了他一眼:“我倒是真记挂着,你就不记挂?长这么大,好容易有了个妹子,能不捧在手心儿里疼着吗?”
“是得疼着……”南安郡王干笑。
探春也不大好接话,扶了扶头:“这头上身上的东西实在沉得紧,我宽了再跟母亲和哥哥说会子话罢。”
南安郡王看着她只管笑:“妹妹素来最怕拘束,今日却也只能拘束个一回了。在家里却是不妨,不如宽了外衣,陪母亲再说会子话。自你进宫,母亲也总是长吁短叹,说再没有人说话有妹妹这样俏皮有趣的。”
“正是,自家人松散着些倒不妨,你这头上总有好几斤了。”南安太妃也笑。
“可不是?”探春苦着脸,“我被压得够了,赶紧地把头上这东西摘下来。”
若非知道古代人以金银为贵,她还真要怀疑太后是故意折腾她来着。真不明白皇后常常顶着一脑袋的珠翠,怎么能安之若素难道也是熟能生巧,所以举重若轻?
南安太妃哑然失笑:“自家人不妨,去宽了再说话。不过,这些头面倒不是白戴的,原是彰显身份。”
“就算是堆得把我压在头面底下,谁还不知道我这个公主的真身?就是茜香国,也不会拿我当真公主看的。”探春不以为然。
“所以才要拿这些东西给你装门面。”南安太妃忍俊不禁,说着便站了起来,陪着探春到里间,亲自帮她宽了头饰和外套。探春舒了口气,转动了一下脖子:“这下可就轻松多了”
“你呀”南安太妃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肩,探春觉得她比王夫人和赵姨娘更像她的母亲。她看着自己的目光,慈祥而温和。她忍不住觉得奇怪,南安郡王有这位一位温柔的娘亲,怎么会养成不爱说话的性子?
也许,儿子更肖父亲?
“常听说你们家的女孩子,长得最好的就是两个薛家和林家的女孩子。可依着我瞧来,你这么一打扮起来,可就更胜一筹了。”
探春嘻嘻而笑:“母亲,要不怎么说女人的美丽,三分天生,七分打扮呢?被人压着打扮了好半天,就是个丑女,也被打扮得漂亮了。你们瞧瞧,我这脸上,估计也得有一斤的脂粉。”
南安太妃嗔道:“这话倒是新鲜,都说天生丽质难自弃。”
“若是杨贵妃也蓬了头垢了面,唐明皇还能正眼瞧她不?”探春反驳。
“扑哧”南安太妃忍俊不禁。
探春还想再拔两支簪子下来,南安太妃伸手止住:“这个也不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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