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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这种成绩单……用打印机两三下就能做出来了。更何况,我都跟爸妈说我戴着AmuSphere进行远距教学。他们确实不会帮我出GGO的月费,但那种小钱在游戏里很容易就能赚到了……原本很容易就能赚到的……」
恭二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他皱起鼻子,紧咬的牙齿整个露了出来。
「……我受够这无聊的现实世界了。不管是爸妈……还是学校的那些家伙……都是些蠢
货。只要能成为GGO的最强玩家……我就满足了。原本……原本『镜子』应该会成为最强玩家的啊……」
诗乃从脖子上的注射器感受到恭二的手正在发抖,她因为担心恭二会就此按下按钮而屏住了呼吸。
「但是……ZXED那个垃圾……竟然讲出AGI型最强那种谎言……因为那个卑鄙的家伙,镜子甚至连M18都没办法装备……可恶……可恶……」
恭二声音里所隐含的怨恨,已经让人听不出他只是在讲违一款游戏了。
「现在……已经连月费都赚不到了……GGO是我的一切啊……我已经牺牲掉现实里所有的东西了……」
「……所以……所以你就杀了ZXED……?」
虽然心里想着不会——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杀人吧?但诗乃还是开口这么问道。恭二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之后,脸上再度出现陶醉的笑容。
「是啊。为了让『死枪』在GGO……不,在全VRMMO里创造出最强的传说,那家伙
是最适合的祭品!只要杀掉ZXED、鳝鱼子以及这次大会里的Pale Rider与Garret,那么其他玩家再怎么笨,也会知道死枪真的有致死力量。最强……我才是最强啊……」
可能是压抑不住内心涌起的快感吧,恭二全身开始抖动了起来。
「……这下子已经没必要待在这个无聊的真实世界了。来……朝田同学。我们一起进化到『下一个阶段』去吧。」
「新……新川同学……」
诗乃拼命摘头,然后对恭二恳求着。
「不行啊。你……还可以回头。你还可以重新来过。和我一起去自首吧……」
「…………」
但是恭二却只是以看着远方的眼神摇着头。
「……这个现实世界已经没什么好留恋了。来,和我合为一体吧,朝田同学……」
那只左手随着他虚无的声音开始抚摸诗乃的脸颊,手指跟着缠绕起诗乃的头发。
恭二指尖的皮肤非常干燥,当手指的裂缝抚过诗乃耳旁柔软肌肤时,她就会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但是恭二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少女的表情一样,只是像讲梦话般持续说着:
「朝田同学……我的朝田同学……我一直很喜欢你……自从我在学校里……听见朝田同学的事之后……就一直……」
「……咦……」
诗乃稍微迟了一些,才理解恭二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想通的那个瞬间她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那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喜欢着你……一直憧憬着你……」
「……那你……」
诗乃心里念着「不会吧」,并以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问:
「你是……因为知道那个事件……才会找我说话的吗……?」
「那是当然啰。」
恭二那只左手像安抚小孩子般摸着诗乃的头,同时热切地连连颔首。
「曾经用真枪射杀过坏人的女孩子,找遍全日本应该也只有朝田同学你一个人而已吧。真的太厉害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朝田同学拥有真正的力量。所以我才会选择『五四手枪』来当成创造『死枪』传说的武器啊。朝田同学一直是我懂憬的对象。我爱你……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啊……」
「……怎么……会……」
——竟然会有如此乖僻的人!
诗乃曾经以为,这个少年是现实世界里除了亲人之外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但是——他的精神早已到了另一个世界了。打从一开始,两人之间便有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诗乃的心,终于完全沉进绝望的深渊当中。她的视觉、听觉等五感都丧失了意义,整个世界逐渐离她远去。
诗乃丧失了全身的力量。
失去焦点而一片模糊的视野中,只有上方恭二的双眼像黑洞般飘浮着。那双眼睛,看起来就是像通往深沉黑暗世界的通道一样——
是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个躲在夜晚道路的阴暗处、窗户缝隙、「死枪」头套深处以及所有黑暗里找寻机会的男人,终于还是回来了。
诗乃的指尖瞬间变冷。手指尾端的感觉开始与身体及意识分离,整个人的灵魂逐渐缩小。
在肉体这个躯壳的最深处,处于狭小黑暗当中的诗乃心灵已经回归到幼儿时期、缩成一团。她已经不想看见,也不想感觉任何事物了。
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是那么地冰冷与严酷。它不但夺走了从未见过的父亲,更剥夺了母亲的心,甚至还以强大的恶意带走了诗乃的一部分灵魂。
这个世界的大人在看见她时,总是展现出看见珍奇动物般的兴趣,以及隐藏了强烈厌恶感的目光。而同年纪的小孩子们则是无情地辱骂她。
但这个世界甚至还不满足,还想要从早已一无所有的诗乃身上夺取她的生命,她实在不想承认这个世界就是唯一的「现实」。
没错——这不是现实。这只是在无数重叠世界的某个相位所发生的小事而已。这些世界里面,一定也有一个「什么事都没发生的世界」才对。
不认识新川恭二、没发生过邮局事件、父亲也没有遭遇交通事故身亡。某个世界里一定有平凡但过着幸福日子的朝田诗乃才对。诗乃虽然在黑暗当中缩起手脚、逐渐变小并凝固成无机物,但她的灵魂还是不断追求着自己在温暖阳光中微笑的身影。
此时,诗乃忽然又由残存下来的些许理性当中,感受到一丝丝对自己的反驳。
没办法承受过于残酷的现实,因而逃入幻想当中的自己,某种意义上就不跟新川恭二一样了吗?
在学校遭受霸凌、双亲的期待、考试的重压……新川恭二就是放弃这些「现实」而向假想世界寻求救赎。恭二相信只要能在假想世界里获得名为「最强」的称号,就能够覆盖过现实世界里那个虚无的自己。但现在连这个希望都已消失,所以他也因此而崩坏了。
与恭二相同,诗乃也在名为Gun Gale Online的世界里追求着所谓的最强。而且她曾觉得这样的追求让她获得某种启发,认为找到了解决自己问题的方法。
那只从记忆沼泽里伸出来的冰冷手掌终于抓住了诗乃,准备将她拖进黑暗深渊里,然而她却没办法做出任何抵抗,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诗乃现在只有像从深沉水底浮上来的小水泡般断断续续的思考能力,但她忽然想到……
如果是那个少年,他会怎么做呢。
那个被关在假想监狱里两年,在里面夺走了数条生命的少年。在他漫长的战斗当中,应该也曾失去过重要的人吧。他一定也曾感到悔恨吧?他一定也曾憎恨过那个从他身边夺走许多东西的假想世界吧?
不,他不会这样的。他不论面临什么样的逆境,都不会抛弃自己所背负的责任。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在与死枪那场绝望的战斗中获得胜利。
——你真的很坚强呢,桐人。
诗乃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里呢哺。
——你好不容易救了我……我却辜负了你的好意。对不起……
桐人说注销之后会马上请警察赶来。虽然不晓得注销到现在究竟过了几分钟,但似乎是来不及了。他要是得知诗乃被杀,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这点实在让人有点在意……
想到这里时,思绪便起了连锁反应,某种担心像盏微弱灯火般照亮了少女内心的黑暗。
桐人——那个光剑士跟委托人连络完后,会就这么算了吗?说不定他会亲自赶到我的公寓来耶?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已经来不及了。要是桐人在这房间里和新川恭二遇上了,恭二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他会逃走还是放弃挣扎呢……还是说,他也会以手里的注射器攻击桐人呢?从刚才恭二对桐人的憎恶感来看,他的确很有可能这么做。
或许自己是注定丧命于此了。
但是——一想到会连累那名少年——那就——
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话虽如此,但是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横躺在黑暗当中的幼年诗乃缩成一团,拒绝由眼睛或耳朵接收任何情报。这时围着沙漠色围巾的狙击手诗乃跪在旁边,将手放在她纤细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一直以来,我们都只注意到自己、只为了自己作战。所以没办法注意到新川内心的声音。不过——虽然可能已经太迟了,最后至少也该为他人战斗一次吧。
诗乃在深沉的黑暗里缓缓睁开眼睛。一只白皙、纤细却强而有力的手伸到她面前。诗乃畏畏缩缩地握住那只手。
游戏里的诗乃微微一笑,帮助朝田诗乃站了起来。只见她动了一下粉红色的嘴唇,说出简短又清晰的一句话。
来,我们走吧。
两个人往黑暗一踢,开始朝着遥远水面晃动的光芒上升。
诗乃用力眨了一下眼,成功地再度与现实世界联机。
恭二依然用右手拿着的注射器抵着诗乃脖子,而左手则试着想要脱下诗乃上半身的运动内衣。但是他只靠单手似乎无法顺利将衣服脱下,脸上出现了焦急的表情。不久后他便开始用力拉扯快要破裂的布料。
诗乃假装被他拉动般将身体往左倾斜。注射器前端由诗乃身体上滑开,刺到了床单上。
诗乃马上把握机会以左手用力握住圆筒部分,同时右手手掌使劲往恭二的下颚推去。
在「咕」一声撞击声后,恭二往后倒去。压在诗乃身体上的重量消失了。她随后又用右掌向上推了好几次,同时左手用力拉着注射器。要是没把握住这个机会,最后的一丝希望也会随之消失。
但目前恭二是以惯用手抓住握把,而诗乃只是以左手握住易滑的圆筒部位,所以两人间的拔河诗乃绝对处于下风。身体恢复过来的恭二一边用力将右手往后拉,一边发出怪声并挥舞着左手。
「呜……!」
他的拳头用力打在诗乃右肩上。当左手握住的注射器被拔走时,诗乃也由床头滚落。她的背撞上了书桌,其中一个抽屉掉了下来,里面的物品也散落一地。
背部受创的诗乃顿时无法呼吸,只能靠拼命喘息来寻求空气。而恭二一开始虽然按着被推挤的下颚,但马上就抬起头凝视着诗乃。
他两眼圆睁,因唾液而发光的嘴唇产生强烈痉挛。从嘴唇上的血丝看来,他似乎是咬到了舌头。不久后从他嘴里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
他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感到难以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朝田同学只有我啊!能了解朝田同学的,也只有我而已啊!我一直在帮助你……一直在守护你……」
听见他这番话后,诗乃想起几天前发生的事情。从学校回家的路上,自己被远藤她们围住并勒索金钱时,正是刚好从旁经过的恭二出手相救——
这么看来,那并不是偶然了。
恐怕恭二每天都尾随放学的诗乃,直到看见她走进家门,自己才回去登入GGO等待诗乃进入游戏。
这只能说是妄执了。诗乃虽然有稍微察觉他的危险性,却完全没注意到这恐怖的本质。这就是不肯与人交心所受的报应吗?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诗乃内心还是感到一阵苦涩。
「新川同学……」
诗乃动着僵硬的嘴唇这么说道:
「……虽然都是些痛苦的事情……但我还是喜欢这个世界。我想今后会更喜欢才对。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诗乃说完便准备起身,当她把右手撑在地面上时,指尖碰到一件沉重而冰冷的物体。
她瞬间便知道是什么东西,那是自己一直藏在刚才那个抽屉深处的物体。也是现实世界里所有恐惧的象徽。那是第二届BOB大赛的参加奖——模型枪「前犬星SL」
诗乃摸索到把手后便握住了它,然后缓缓举起这把沉重的手枪对准恭二。
手中的枪,就像冰块般异带寒冷。诗乃右手的感觉马上变得迟钝,麻痹感甚至已经爬到手臂上来了。
她也知道这不是现实世界里的冰冷藏觉。就算知道这是心理上的抗拒反应,也无法阻止这种感觉蔓延。那无法形容的恐惧,就像黑色液体般由心底深处涌出来。
一尘不染的白色壁纸有如水滩般开始摇晃,壁纸后面裂开的灰色水泥逐渐浮现眼前,木质系地板褪色成绿色亚麻地毯,突出的窗户则变成了柜台。诗乃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在一间老旧的邮局当中。
恭二那张被准星瞄准的脸孔突然融化。他的皮肤变为泛着油光的土黄色,上面有着很深的皱纹,此外那张干裂的嘴里还长了一口黄色乱牙。右手上的注射器不知不觉间变成发出暗沉光芒的旧式自动手枪——而诗乃手里的枪也成了同一型。
预测到接下来即将出现的光景之后,诗乃便陷入极度的恐慌中。她的胃像是整个被向上推般收缩,背肌也紧绷在一起。
不要,我不想看。我好想立刻丢下手里的黑星,然后逃离这里。
但如果在这里逃走,一切努力都会白费。与生命同样重要的东西也会就此消失。
自己以朝田诗乃的身分与发作时的恐惧战斗,以狙击手诗乃的身分与众多强敌战斗,或许这些经验永远不会带来任何结果。但是——
所谓的坚强,正是朝目标前进的过程。
诗乃咬紧牙根,以大拇指扳起击锤。刚才出现在诗乃眼前的幻觉,就像是被这声坚硬且浑厚的声音劈开般消失了。
跪在床上的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