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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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地-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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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园里知了叫得起劲。烦人。更让夜开花烦的,还有前面一辆小卡车和一辆人力三轮车碰在了一起。双方主人脸红耳赤,又呈龙虎相斗的状态。嗓门高,就不用说了。走近听他们争论的内容,是在相互推卸责任,又相互责怪对方。两车碰在一起,又拦住了来往的行人。这会正是下班的一个高峰,自行车和行人,还有好几辆三轮车,相互拥挤。看热闹的人驻足观看,也不怕大热天太阳晒着。

  夜开花想来,城里人大概也缺乏热闹场,和村子也没什么两样。村子里单调,热闹场少,大家缝着大事小情爱凑上去看热闹,还情有可原。城里有的是热闹的地方,还为这点吵闹看好看,真是无聊。

  无聊的还有后面的那辆车。司机因为过不来而生恼怒,将自己的车喇叭按得震天响。那喇叭又尖,刺耳。

  内心不快,看到什么都不顺眼。夜开花烦透了,想快点挤过人群去。

  然路堵成了肠梗塞,别说夜开花过不去,就是放学的小孩挤着过来也不容易。夜开花当然也不能像小孩那样去挤,她站到公园围墙一边,借着树荫避避太阳,只好等着人家散去了再过。

  出事的小卡车上载着木料,好像也是去那边的工地。司机是个年轻的后生,长得可不怎么顺眼。尖腮猴脸,又凸眼翘嘴。说话还带着点口吃。

  三轮车夫可能是个当地人,人不高大,但看起来结实有力气。三轮车夫推了卡车司机好几下,卡车司机口吃的脸色更加红肿。还手,但不敢用力太猛。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何况他不是强龙。他可能是固执着自己的那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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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那辆车的司机见前面还是闹,下了车过来。这人年龄三十多点,看起来个子也高。他推开人群进入人们环围的中心,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看到进来一个高大个子,先看了人家脸色,又相互开始诉说起来。

  “一点小事干吗弄不清爽,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天。走了,你三轮车叫人家修一下也要不了几个铜钱。还有你,既然碰到人家了就给人家几块。吵什么吵?真是吃了饭没事找事……”

  吵架两厢坏,捉来一双打。两人被大个训斥顿时没了声。

  “喏,拿去。”

  卡车司机大概拿出钱了。

  “好了,你也不要计较人家多少。小毛病好修。走了也好让大家散去。你看这太阳……娘西匹!赤佬一样的天……”

  大个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骂骂咧咧起来。他嘴上骂天气,心里大概在骂那两个吵架闹事的家伙。

  随着两个人达成“交易”,人群也开始松动起来。三轮车让到了一边,小卡车往工地方向驶去,人们朝两个方向各自散去。

  大个起初说话还是装了腔,装得像个城里人的口气。后来一句“娘西匹、赤佬一样”,让那边夜开花听来耳顺了。

  在固湖一带,男人们骂人就是这副腔调。夜开花开始注目那大个。

  大个走向自己的汽车,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台。夜开花就在他起动马达的那会经过卡车边。一阵突然响起的喇叭声把夜开花吓了一跳。

  该死的赤佬!夜开花心里骂道。夜开花从来不拿这样的话骂人,这次是照着大个留在自己耳旁的话,顺着骂了起来。

  骂完,夜开花连看也不看驾驶台一眼,自顾往前。

  刚起动的汽车又被熄火了,后又听到重重的关车门声。

  “喂!侬是勿是桂兰的同学?”

  大个用固湖的方言朝夜开花喊。

  夜开花听到了,夜开花还听着桂兰这个名字耳熟。她回过头去看大个。大个冲着夜开花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侬是谁?”

  “我是桂兰的大哥。”大个没意识到自己的喇叭声已经吓着夜开花,见夜开花扳着脸孔看自己,以为夜开花把他当作是什么人,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憨相了。

  “你是桂兰的大哥?”夜开花看着不认识,单凭他一句话也不能完全相信。

  “对啊。你去过我家几次,我认得你。”大个挖空心思要让夜开花想起自己来,于是说起夜开花去过自己的家。

  “你是潺塬人?”夜开花记得桂兰是潺塬人。

  “对啊。潺塬六甲岙。”

  “哦。六甲岙我去过几次。你在城里开车?”

  “就给工程队开车。你这是……”大个问。

  “我找人。那边工地。”夜开花说着,朝工地方向指。

  “找着了吗?”

  “没,”夜开花不好回答,但转而又说:“找,找到了。”

  “这个工地我不怎么认识,我在江北那边。你是固湖人还是潺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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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固湖的。”

  “哦。我们那边也有你们固湖人。前两天还来了一个。你是固湖哪个村的?”

  大个说话无意,夜开花听着倒在意起来。

  “我是荒地村人,”夜开花接着又问:“大哥,前两天你们工地来了我们固湖人?”

  “对。就是你们荒地村的。我记得他说是荒地村。”

  “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叫什么就不知道了。人还后生着。可能比你还小几岁。你们一个村的肯定认识。”

  夜开花立马显出兴奋来,她把之扬的人样打了一番给大个听,大个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夜开花一听,心里几乎要喊出“万岁”来。

  赶紧抓住机遇问个详细:“大哥,他是不是还在你们工地?”

  “一早我还看到过。他既然来城里找活,哪能来了就走。后生力气大着哪……”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工地?”

  “这个不一定。我是来拉模板,他们什么时候能装好,我什么时候走。你想去我们工地?”

  “我想去看看,那人是不是我想找的人。”

  “要不你坐公交车过去。现在太热,让你老是等着也不好。知道哪里坐公交车吗?”

  夜开花摇摇头,本想说不知道,后来又说:“你告诉我地址,我能找到。”

  “江北桥头有个工地,就是。你到车站,在车站门口坐5路车到解放桥北那个站头下来就行。工地就在在公交车站斜对面。”

  “这不难找。大哥,我过去看看。”

  “如果我回来早,请你吃饭。”

  夜开花开始暗自激动起来。

  “谢谢,大哥。”

  乡下人轻易不说“谢谢”,夜开花这会脱口而出。

  夜开花一个人坐在公交车上,周边的环境生素,群体陌生,而内心又想到,之扬居然到了要在工地干活也要留在城里。留下来的理由自然是为了梅子。夜开花想来,心里就生出凄凄来。之扬不再是过去的之扬,之扬居然在这个年龄会和已经是人家媳妇的梅子好上,而且还陷得那么深。

  照刚才桂兰的大哥说来,他们工地新来的荒地人是之扬无疑。现在有之扬的消息了,夜开花又高兴。

  夜开花照桂兰的大哥说的,坐上5路公交车,又在解放桥北那站下。下站,斜对看过去,还果真发现一处工地。看上去,那个工地规模不大。工地上工人像是正收工,三三两两往一处工棚里走。那些男人看到夜开花还是一样的目光。有的干脆冲着夜开花嬉皮笑脸又指手画脚起来。夜开花不顾及他们说还是指,径直往里走。

  “你找谁?”一个小青年迎了上来,歪着脑袋问夜开花,目光里浸满了那种淫色。

  夜开花不理会他。这样的小青年他不是没见过,在固湖镇上也有。如果你一旦理他,他就自认为装象。不理他,倒也自讨没趣乖乖离你而去了。

  “你找谁?”同样一句话,从年纪大的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一个老头手里端了饭盒子走过来。

  “大伯,我打听一下,你们工地是不是有固湖来的人?”

  老头点点头说:“有,有。我就是固湖人。你找谁?”

  “你也是固湖人啊。我是荒地的,你是哪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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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顶顶里山角落的,桃花岙,去过没?”

  夜开花听说过桃花岙。桃花岙别看有一个中听的名字,但村子处在半山腰,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别说没电,就连自行车也得背着上去。夜开花没去过,她摇摇头回答老头。

  接着,夜开花又问:“大伯,我想问一下,你们工地是不是新来了个荒地人?”

  “有。后生。昨晚我才得知。后生人不错,他是你……”老头心里想什么,夜开花不知道,或许是想说,弟弟;或许想说,对象。

  要说夜开花,和之扬相差两岁,两人和一块也可以算是年龄相当。论外貌,也照样般配。

  夜开花脸红了,告诉老头说:“他是我弟弟。”

  “哦,是你弟弟。”老头说着乐呵呵笑了。“你等着,我去叫他来。他这会可能正在食堂吃饭。你还没吃饭吧?”

  夜开花见老头问起吃饭,开始想到自己肚子其实也饿了。一大早出来,连早饭也没想到吃。

  “没吃。”夜开花也不客气。

  夜开花不客气,其实是最好老头会将自己带到食堂去,省得之扬像富才那样不肯见自己,之后又借故走脱。

  “你等我把饭盒放好,我带你去食堂。”

  老头走到大门口的小屋,随即又返身出来。

  “走,我带你去。食堂做饭的也是固湖人。现成饭,就是没什么菜。”

  “饭不吃,我只要见到人就行。”

  工地食堂,旧大礼堂拆了一半,剩下一半拿一些毛竹架子和帆布组合在一起成为一堵墙。眼下这个季节,这样的临时阻隔其实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反倒没了这阻隔,风来风去自由,会生出无数凉快来。

  吃饭的人去了大半,剩下的除了聊天的,没几个真正在吃饭。相比工棚可能空气要好些,所以他们乐于赖在这里。

  老头把夜开花带到门口,然后朝里面张望。

  “喏。那个就是。”

  夜开花顺着老头的手指望去,看到一个背影,她一眼认出这个背影就是之扬。

  也是这个时候,人们纷纷将目光朝门樘口集中。夜开花不起慌张。在她看来,这里的人无非也是那些里山人,没有什么好紧张。

  夜开花不起慌张,倒让那些男人反而安静了。他们开始搜寻女人想要找的目标,最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在之扬身上。有人拍了之扬一下的肩头,问他:“是不是找你?”

  正在吃饭的之扬抬起头,又扭过来看。夜开花见之扬看到自己了,所以也不打算再进去,只是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出来。

  之扬捧着饭碗朝夜开花走来,表情自然很难堪的那种。

  找到了之扬,夜开花转身对老头说了声:“大伯,谢谢你。”

  老头说:“你进去吃点饭,我跟他们去说。”

  “不用了,等会我出去吃就行。”

  之扬走近,喊了一声“姐”,然后沉下头去。

  “别这样,自然一点,那么多人看着哪。饭还没吃好?”

  之扬经夜开花一提醒,身子挺了挺,头也不再沉。

  “把饭碗放好,跟我一起去外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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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扬回身将饭碗放在就近的桌子上,跟着夜开花离开食堂,朝工地外走去。
第六章
找到之扬,夜开花这会心头算是舒了一口。尽管后面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面临,但毕竟人再要紧。说实话,夜开花第一是怕之扬出事。

  离开工地,夜开花选择了过桥。刚才乘车来,夜开花看好了方向。如果过桥,那边会是闹市区,这样相对要比江北熟悉得多。

  之扬是跟了来,但夜开花担心他突然会溜掉,所以边走边不时回头看之扬。之扬不是犯人,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又是犯人。之扬偷偷地离开厂子,离开家,离开家里的人,就是一种犯罪。

  跟着夜开花,之扬确实也有点犯人的样子。可想而知,他的内心也复杂。 

  “中午你请客。姐早饭也没吃,饿得走路也走不动了。”

  夜开花等着之扬走近自己,与他这样说。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之扬不知道过了桥有没有饭店什么的,所以只好说:“等那边看看,有没有好吃的。”

  “身上带了多少钱?”

  “没多少。不过够你吃的。”

  “够我吃,如果我也不回去了,就跟着你在城里过日子,你能养得起吗?”

  夜开花话中有话,意思是你身上又没有多少钱,虽然有赚,但能不能过下去还是一个问题。之扬没有手艺,靠做小工得不了几个钱。

  “你也不回去?不会吧?”夜开花虽然说得一本一正的,之扬觉着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怎么不会?你能在城里过日子,难道就我不行?我是你姐,过不下去了肯定得由你这个弟弟来负担啦。”

  之扬笑了。

  “算了吧,姐,你就别挖苦我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你先别问。等我吃完饭再说。那边有家饮食店,我们过去看看。”

  离桥头不远,有一家饮食店,店堂里还向外冒着热气。夜开花拉了之扬一下,两人穿过斑马线,径直朝饮食店走去。

  饮食店里点心花色还不少,之扬问夜开花要吃点什么。夜开花说自己不挑食,随你点。之扬要了两客小笼,两碗馄饨。转头又对夜开花说,不够再买。

  夜开花说:“你还真当我是‘三年六个月’没吃饭了……”

  一起吃饭,感觉还真像是一对亲姐弟。从饮食店出来,夜开花正面对着之扬问。

  “路上说,还是回家说,还是找个地方现在说?”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我也不回家。你自己回去吧,我下午还要干活。”之扬说得很干脆,也很轻巧,仿佛跟没发生什么事一样。

  “不想听我说,也不想回去是不是?”夜开花还是心平气和地与之扬说话。

  “我说了,有什么好说?”之扬开始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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