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一如既往地玩闹着,所以熄灯以后仍然有些亢奋,还躺在床上讲些不着边际的话。模糊之中,好像刚睡着,突然,我被一阵尖厉的号角声惊醒了,大胖、小胖也都一跃而起。黑灯瞎火中我把被子抡成一团,貌似豆腐干的变异,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就往楼下冲。
宿舍的楼道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脸盆架,仿佛设置了无数的障碍,就在人潮汹涌中,我不但被推推搡搡的同学挤到地上,把脚崴了,还被某些没天良的同学踩了几脚。当我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时,发现残废了不说,脚上的一只鞋居然也消失得无影踪。
小胖和大胖帮我在楼道里寻找着,摸来摸去,终于在某位同学的脸盆里找到了这个开小差的家伙。我自然是以无比丢脸的姿势,被她俩架着去了操场,而更丢脸的是,全年级的同学都齐刷刷地站在那里向我们行注目礼。可能是操场上的光线太暗,我看不清韩宇的眼神。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心中一阵冷笑,然后会内心暗自道:“哼,老天爷都出来惩罚你了!”
唯一令我感激的是教官并没有说什么,直接又让我最最亲爱的室友们把我架回去了,而且,接下来几天的队列训练也就这样免掉了。大胖和小胖还特地买了点心、水果,来我们寝室慰问我这个残兵败将,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唯一让我有些心寒的,是韩宇同学连一个怜悯的眼神也不曾给过。不过,那时我并不在乎。
上大二了,我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完全是丑小鸭,也开始收情书,估计所有的女孩子都有过这样既幸福又头疼的经历。情书的来源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和我一起奋战过的中学同学,另一部分是大学同学的告白。其实对于中学同学的青睐,我比较理解,因为我是在中学理科班那种男多女少的环境下茁壮成长起来的,男生还没来得及开阔眼界,所以我和风儿、小米都算稀有品种,有人给我写情书是正常的。不过,对于大学同学的情书,我有些匪夷所思,难道他们不知道关于韩宇和我的绯闻?或者,在所有人的眼中,我和韩宇已成了陌路?
军训结束时,适逢国庆节,我和大胖、小胖一起去了杭州,招待我们的是我爸的弟子们,我们住在浙大著名的“工”字形宿舍里。我爸爸是我所读中学的物理老师,自然是桃李满天下。
凌晨五点,我们站在浙大校门前时,大胖对着巨大的铁门哀叹道:“立夏,浙大太夸张了,还锁门!”像我们这样从外校赶来投奔朋友的还不是一个两个,当有勇士开始攀爬并跃门而过时,我们自然不甘示弱地仿效了。
由于天色尚早,我们在校园里流浪、彷徨,直到终于有人去买早饭了,才去敲了男生宿舍的大门。
我在杭州虎跑泉把钱包、身份证、学生证全部丢了,后来,我们在西湖旁边骑着从浙大借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周身响得一塌糊涂而且没有刹车的自行车,可怜的小胖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经过种种闹剧之后,我们坐上了返沪的火车。
在我们出去游玩期间,韩宇和广播台的成员一起前往南京一个学校的广播台做“学术交流”,而且还认识了一个漂亮的新疆美眉,美眉居然还和韩宇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书包网 。bookbao。
第一章 那些青涩的岁月(9)
回到学校后,我们又开始上大课了。
那时,医学院里最有名的课程便是《生理》和《生化》,它们出名是因为它们太抽象了,导致很多人没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师兄师姐都告诫我们,教这两门课程的老师属于杀人不眨眼、绝不手下留情的铁面判官。
《生化》实在是一门令人头疼的课程,那个可以让人发疯的三羧酸循环,什么乱七八糟的糖类代谢、脂类代谢,简直是不知所云。而生理学动不动就提到系统、器官、细胞和分子,这些名词让人除了沮丧就是郁闷。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情愿去实验室上《寄生虫》,也不愿意听这两门课,至少前者还有许多实物标本和涂片让我明白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当我正在为《生理》和《生化》苦恼时,学校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金秋千字散文大赛”。那个比赛盛况空前,许多人蠢蠢欲动,像我这样半吊子的,也跃跃欲试地想了一个题目,煞有介事地写了一大堆交了上去。
再后来,评选结果出来,我也攀上了一个三等奖。老师却交给我们一个更严峻的任务——让我们自己把文章抄到“大字报”上,并在下方贴上本人照片,这些“大字报”要通通贴在食堂门前的布告栏上,进行公示展览。
参加颁奖典礼的时候,韩宇坐在老师旁边,我这才得知,广播台是这个活动的组织者之一,而韩宇也是其中的一个评委。
我垂头丧气地拿着空白的“大字报”回到宿舍,意料之中地遭到大胖和小胖的嘲笑。
“林立夏同学,就你那歪歪扭扭、和小学生有一拼的字,还不把同学们的大牙都给笑掉了!”小胖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冲我抛白眼。
“早就让你和我一起练字,买本《席殊练字》回来努力努力。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要不要我给你写啊?”大胖邮购了一套《席殊练字》回来,每周还定期把作业寄回去让老师修改。只是她那笔字简直如螃蟹横行,惨不忍睹,还不如我呢。
为此,我烦躁了一整天。
过了几天,韩宇来找我,这是暑假以后他第一次和我说话。
“林立夏,你写完了没有?我们马上要贴出去了!”
“没呢!我的字太丑了,而且我也不会写毛笔字啊!”我嘟囔道。
韩宇冷笑了一下,说:“就你那像爬爬虫一样的字,我早就知道你写不出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这种人也太过分了,居然还说风凉话,把我想开口相求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坐在座位上想了许久,终于做了一个重大决定,“我不写了还不行吗?”写得不好不是我的错,可是把它拿出来吓人就是我的不对了。
又过了几天,食堂门口的宣传栏前挤满了人。虽然知道贴的是大赛的征文,可是基于人要脸树要皮的基本常识,我自然绕行,打完饭菜后就回宿舍了。
我很喜欢上海音乐台点歌节目主持人林海的声音,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人多年后居然会跑到《正大综艺》做主持,让我得以见其尊容。当时,我正躺在上铺一边假寐,一边听林海的节目,突然耳机被人扯掉了。我一抬眼,看见似笑非笑的小胖居然踩着凳子趴在我床边。
“你干吗?”我不悦地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
“你的‘大字报’呢?”小胖贼兮兮地笑着。
“喏,在大胖的樟木箱子上。”我努努嘴。大胖有一口很帅、很酷的大红色樟木箱子,沉得要命,在我班男生中极有口碑,因为上次寝室南北对调时,大胖的这口大箱子很是出风头,动用了六个壮劳力,而且事后他们还都纷纷抱怨腰快断掉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那些青涩的岁月(10)
“哦!那贴在宣传栏上的是谁写的啊?”
我的眼登时瞪大了,不会有这么夸张的事出现吧?难道有田螺姑娘?
混在人群中,我终于看到了我的文章,那字很漂亮也很熟悉,当然是韩宇的笔迹。人群里有人说:“这篇是男生写的还是女生写的啊?连张照片也没有。”
我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文章下面没有贴照片,看来这个田螺小子也不是万能的啊!
当我低眉顺眼地把韩宇从教室里拎出来,期期艾艾地表示了一通感谢之后,把装了我的照片的信封递给韩宇。
“这是什么?”韩宇疑惑地问。
“照片啊!”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韩宇的嘴边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你晚上还去图书馆吗?”韩宇问我。
“那,好吧!”我脱口而出,人家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总不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我懒洋洋的生活,一如既往地上课、去食堂抢饭。现在宿舍里装了一面穿衣镜监督我们,我再也不吃三两米饭,而体重也不知不觉地下降,恢复了几分昔日的神采,同时也恢复了和韩宇的邦交,时不时地和韩宇在图书馆里碰面。从这里可以看出,我是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不像小米,她和那个帅哥的故事从那之后就结束了。
只是有一件事我觉得比较怪异,那天我交给韩宇的照片他并没有贴在宣传栏上,那里还是一片空白。我数次想问问韩宇是怎么回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反正我也不喜欢把自己挂在墙上,冲每一个进出食堂的同学微笑。
韩宇借走了我的《飘》,说是躺在床上慢慢看,不用着急还图书馆。他还教我下国际象棋,恨铁不成钢之后干脆连棋带书也一并给了我。
十二月底的最后一天,韩宇来找我,贼兮兮地说:“林立夏,你晚上想去我们广播台吗?我们可以在那里看书。”
看书我倒没什么兴趣,但是参观广播台实在是很吸引我,这可不是寻常百姓能随意进出的地方,我翘首以盼。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我假模假式地带着《生化》去了广播台,韩宇早就在那里等着了。进去以后,我才发现原来广播台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房间,只不过多了一些音像器材而已,看来是我自己把它神化了。
我们还真的坐在广播台里看书了,不过我是学习,他不是。看他看得煞是起劲,我不由得好奇,便想凑过去瞄两眼。就在我东张西望、跃跃欲试之际,韩宇发话了:“要看小说,里面房间还有。”
我好奇地进了里面的房间,果不其然,桌子上放了一堆书,一本本地往下翻,翻到了一本李碧华的小说。打开后,我发现里面有三张我的照片,不但有上次我亲手交给韩宇让他贴在“大字报”上的,还有两张我披头散发坐在床上抱着毛绒玩具的!前面那张毕竟是经过挑选的,还可以见人,可后面两张我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怎么会落入韩宇的手中了呢?
我很冷静地把书拿到外面,指着照片问韩宇:“这是怎么回事?”
韩宇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般地说:“你借给我的书里面夹着两张底片,所以我就把它们冲印出来了。”
我简直要晕了,“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我指了指本应在宣传栏上张榜示众的那张。
他则完全装傻,“咦,不是你送给我的吗?”
天哪,我快要被他的胡搅蛮缠逼疯了!
十二月底的夜晚,上海很冷,而且没有暖气,冻得人瑟瑟发抖。可是我看着小说,居然趴在广播台的书桌上睡着了。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把我惊醒了,我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军大衣。军大衣在当时那可是非常时髦的东西,在我们学校,晚上上自习时,那些来自东北、内蒙古、河北等天气比较冷的地方的男生都会裹着它来上自习,甚至也会有少数女生穿着,令我艳羡了许久,觉得很酷。我转头一看,韩宇正在接电话,隐约能听到电话那头是个女孩子。
韩宇挂掉电话,冲我走过来,看着我红彤彤的脸颊,乐了。
“你刚才睡着了还流口水了呢,不信?你看看桌子上。”
我扫了一眼桌子,脸更红了,不由得顾左右而言他:“谁打来的电话啊?”
韩宇一边帮我把军大衣裹好,一边不经意地回答:“广播台的主播紫萱,她在楼下经过时看见这里亮着灯,想看看是谁。”
我知道紫萱,临床系很出风头的一个上海美眉,她父亲是上海滩有名的外科医生。此女身高一米六七,长相不俗,身材婀娜多姿,追随者如云,还入选过本级十大美女。她的衣着打扮最抢眼,是全体女生学习和追赶的榜样,这里面当然也包括我。
我和韩宇度过了一个甜蜜而又幸福的夜晚。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我们挤在那张长凳上相依相偎。再后来我们手拉着手,站在窗边观看不时升起的烟火,忽明忽暗的光线,让屋里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亦真亦幻。
忽然,门砰的一下打开了,几个人一窝蜂拥进来,齐声喊道:“新年快乐!”吓得我和韩宇立即把手松开了。
几位帅哥走进来,都是高年级的学长,也是校广播台的骨干力量,紫萱在最后跟着进来,却是我没想到的。
原来,他们得知韩宇在广播台,打算给韩宇一个新年惊喜,不过,当看见韩宇身边的我时,惊喜也变成惊吓了。
第二章 暗藏心底的刺(1)
一转眼,又到了考试的季节。医学院的学生大多临时抱佛脚,于是,我们又开始熬通宵,这就是平常不努力的恶果。
上海的冬天阴冷刺骨,实在难熬,而且由于臭美,要突显双腿的婀娜、修长,许多女生都不穿毛裤,最多也就是穿条紧身的秋裤,自然是美丽冻人。还有更多学生开始提着暖瓶去上自习,这样可以节省回宿舍喝水的时间。在这样的人群里,每次都会有我。
我和韩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考前冲击,我们还是一前一后坐着,偶尔一左一右,中间却会空着一个座位。不过到晚上*点的时候,韩宇总会带着我去吃夜宵。食堂里的夜宵种类很多,最好吃的就是酱鸭。高年级在外面实习的师兄师姐们因为没有考试,每晚都会溜回学校勤工俭学,在食堂门口支了好几个大排档,那也是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奇怪的是,韩宇和他们仿佛早就认识,每次去都会和摊主称兄道弟,嬉皮笑脸地开玩笑。
终于开始考试了,我最开心的就是考《寄生虫》这门课,因为那是我的强项。实验课的老师把我们集合到教室门口,在后门排好队,教室里放着十几张桌子,按顺序编号,每张桌子上或放实体标本,或放显微镜及镜下玻璃片。每位同学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答题纸,看完一个标本就写下一个答案,老师每隔十秒吹一次口哨,放一个同学进去,所以当每张桌子前都有人时,每隔十秒听到老师的哨响,里面的同学就会瞬间换位移行,这是非常搞笑的。因为做完的同学必须从前门出去,所以大家没有私下交谈的机会。
我志得意满地考完这一门,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