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史诗 作者严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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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史诗 作者严歌苓-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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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菲跟妈约好是三点回来,现在已经四点了。她先跟都旅长敬了个军礼,听见外面孩子一声哄笑。警卫员硬是把孩子们推出去,拴上了门。都旅长反客为主,手指画了画对小菲说:“坐坐坐!吃什么?炒米糖?花生?”他把小菲妈预备的几小盒果食递到小菲面前。小菲还没来得及伸手,他手已经先插到花生里,替小菲做了主张。他动作大惯了,这类秀气的待客摆设经不住他一只大手进去,没抓起什么来,倒碰落不少花生到裂缝的地板上。 

    “部队又要打仗了。还不知道吧?”都旅长说。他看小菲摇摇头,又说,“这回恐怕走远喽。” 

    小菲发现妈和警卫员都没了。不知什么时候知趣走开,把小屋单单留给她和都旅长。 

    “去哪里?”她心都乐得直开花。要打仗,又走得远,远征的旅长就顾不上她小菲了。 

    “去广西。剿匪去。” 

    “这么远?!”她也不知道广西在哪儿。 

    “所以你有空回来多陪陪妈妈。这一走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见得到她了。”都旅长说。 

    小菲差点说“我也去?!”不过她知道这话说不得,太不进步。都旅长告诉她,文工团要挑一批年轻力壮、多才多艺的跟部队走,剩下的就跟另一个团凑成话剧团。他讲的意思是精华都是部队的,留下的人给老百姓打捞渣子。小菲两眼直直地看着鞋尖。鞋是小伍送她的,黑布面子脚尖贴着云形的黑皮。她要能做小伍就好了,跟着首长打天下去。她偏偏毫无着落地爱欧阳萸。小伍肯定是“精华”,肯定不会留下让人把她当渣子打捞。小菲不在乎做渣子,跟欧阳萸一块给打捞到哪里去都行。都旅长还在接着操办小菲的人生,叫她不要和母亲顶嘴,他已知道她怄母亲的气出去投奔革命。 

    晚饭很丰盛,小菲见母亲从草捂子里端出炖的、蒸的,从碗柜里端出冷盘小菜,又从屋檐下摘下个盖篮,里面是一块棉垫子,包着一砂锅红烧肉。母亲从剧院回来就开始打点这顿晚餐了。她烫了酒,点上小暖炉,让小菲给都旅长揣进衣服里。小菲在母亲面前从来很乖,便照办了。都旅长见小菲替他解军装纽扣,哈哈大笑,说:“哎哟我这贤惠妹子也!” 

    晚饭后都旅长回去,问小菲跟不跟他走。小菲说她得跟母亲住一宿。等都旅长和警卫员走了,小菲抓了军帽就告辞。跟母亲说第二天礼拜一,早操上得早,怕赶不回去犯纪律。话是真话,但早上赶路比晚上安全。小菲妈什么洞悉力?马上就说:“你看不上人家,是吧?” 

    小菲说什么看得上看不上,相处都没处过。母亲叫她少来那种闲书里看来的一套,什么相互了解,相互尊重?小菲要是不了解都首长,妈了解,他跟妈把他三十六年桩桩件件事都讲了。就是讲究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他也不差,是瘸是瞎是麻?大不了身上有几个弹眼子,哪个人不是靠衣装啊?人脱了衣服都是走兽。 

    母亲见女儿两眼呆滞,眼神凄惨,把话放软些。“一个女人聪明就聪明在趁年轻给自己找个大靠山。你多福气啊,大靠山自己找你来了。妈讲句没脸的话,你有靠山,妈也能靠靠。过去妈打死都不肯讲这句话。” 

    小菲发现母亲在抽烟。她没注意母亲什么时候卷上了烟,已经抽了三根了。母亲从父亲得了痨病后就戒了烟。什么时候又续上这一嗜好的?在她半夜出走之后?母亲的烟丝装在一个旧烟盒里,烟盒有一个长槽,放卷烟的纸张。烟丝有些是焦糊的,显然是从烟屁股里拆出来的。晚上母亲去剧院和影院门口捡烟屁股的样子顿时刺痛了小菲。她一定是款款地向一个烟头走过去,先用鞋尖踏住它,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飞快地弯下腰,或者漫不经心地蹲下,装着拔鞋,把烟头拾起来。小菲看见红木柜的门把断了,没有被修理好,床下的鞋被趿得塌了帮子,屋角一些棕黄的水渍,是屋顶漏雨留下的。小菲越留意发现的迹象越多。母亲穷途末路的迹象。没了小菲,她失去了精神和志向,她放弃过。 

    若不是因为要在家宴请都旅长,也许这个家更破败不堪。为了这次重大会见,她重打精神,在一片破败上竭力修补,红木柜子上了蜡,又拿出多年前的挑花台布,台面一片浅褐色的茶渍给一块茶巾上剪下的类似挑花补上了。一块鹅黄被面拼凑出一幅窗帘,两把藤椅烂出窟窿她没法补救,但她缝了一对新花布棉垫。为这一餐饭,不知她又和当铺老板舌战多久。一刹那间,小菲几乎想说:妈,好吧,就趁了你的心吧。 

    “妈,以后我每月薪水都给你。” 

    母亲在浓烟里眯细眼:“你以为我不知你想讲什么?你是想讲:我养你,你就放我一马,别逼我嫁给他了。” 

    “妈,我才十八岁。鲍团长说了,我以后会成个大演员!我才不靠男人呢!” 

    “少作怪吧。就你那样算唱戏啊?人没上台胸脯子先上台,人下了台屁股还撅在台上!跟了人家旅长,做个夫人,也好不现世了。” 

    “革命戏就是这样的!” 

    “再请我看我是不会去看了。” 

    “都旅长就夸我演得好,说我在上头演,他在下头掉眼泪!” 

    “真不容易。都旅长欢喜你,连你前挺胸后撅腚,帽子戴成个猴顶灯,他都欢喜。你还端架子?你端吧,嫁过去之前端端架子,嫁过去苦头有你吃。男人都是先娶了你,再收拾你。” 

    “他今天跟你说他要娶我?” 

    “那他来干什么?闲串门子?” 

    小菲心里一算,部队要开拔去广西大山里剿匪,难道都旅长是要先娶她再带她一块去?都旅长好厉害,也怕进了城小菲如鱼得水,让个城里小伙子插一手。留后方的年轻军官也不少,新四军里的文人一向很多,等他剿匪回来小菲早没他的份儿了。部队出发时间保密,不知她还有几天的自由。十万火急,她必须去找欧阳萸。她可含蓄不起。 

    母亲说:“你在动什么脑筋呢?想逃婚呀?” 

    “妈,你说什么我都听,就是这件事我不能听。” 

    “随你便。只要你胆子没大到当逃兵的地步就行。到时不就把你手脚捆捆,头上盖块红布往都旅长房里一扔吗?军队不作兴?你妈不是军队的,你妈做得下当得下,捆旁人捆不动,捆你还行。怕你踢我窝心脚啊?没给你生那个野胆子!” 

    小菲心想,母亲也许干得出那类事。先敷衍过去,容她一点时间和欧阳萸商量。她已经忘了对欧阳萸她基本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满心兵荒马乱,扯了欧阳萸做自己的救星。 

    “好吧,妈,我好好想想。” 

    “你以为我不知你想什么?你想去和你那小相好小白脸商量商量!” 

    母亲总是魔高一丈。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兄妹开荒(3)

    “那儿来的小白脸?我根本没谈对象!”她扯起嗓门来了。 
    “没谈就没谈,你冲我喊什么?你以为我不能拿条帚苗子揍你呀?!” 

    小菲低着头,心想,我现在是解放军了,看你敢打解放军! 

    “你想,哼,敢打解放军呀?打解放军是反动派!”母亲说,“今晚我就当一回反动派,你挨完打去检举你妈吧。” 

    小菲眼睛还是不抬,人慢慢站起来。她说:“那你打吧。” 

    “打死也不嫁,是不是?” 

    小菲不吱声,垂头垂手站在十五瓦的灯光里。不久她听见抽泣声,再一看母亲不见了,母亲去了里屋,坐在她曾经的小床上流泪。 

    第二天清早小菲起身,母亲一身寒风地进来,把一盆热水,一个漱口杯端进来。等她洗漱完毕,又是一个滚着芝麻的糯米团子。她吃糯米团子时,母亲把她拉到小椅子上,捺她坐下,她自己坐在床沿上给她梳辫子。从她记事就是这样的早晨。无论世事如何艰难,母亲怎样绝望,她都给小菲这样无忧无虑的早晨。为这个母亲,小菲还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她走出家门才五点半,离出操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母亲把黄包车叫到巷口,往她手里塞了些零钱。黄包车跑出去老远,母亲还站在伍老板铺子的阳棚下。母亲看去并不老,但凄清得刺目刺心。 

    回到驻地,小菲赶紧把欧阳萸借给她的书拿出来,什么雅致冷僻的词也想不出,干脆在一条小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我想嫁给你”,把它夹在书的第一页,又把书包了一层报纸。早饭后要排练,小菲只好趁早饭时间去找欧阳萸。欧阳萸见了小菲说:“等发了薪水再还你钱,好不好?”他脸通红,完全不是昨天和一群姑娘在一块打诨的混世魔王了。 

    “还你书。”小菲眼睛逼住他。 

    他看她一脸正色,赶紧一笑,说:“昨天没有你我们大家都完蛋了。” 

    “书里夹了个东西,给你的。”小菲说。她不怕羞的毛病在此可帮了她大忙。 

    “好的。”他有一点意识到什么要发生了。女人对他总是这样,心里轰轰烈烈,他不跟着反应,她们最终会活过来的。 

    小菲告辞出去,一个新闻干事进来,急匆匆地把欧阳萸的门关上。小菲无心听他们的要闻,小跑回文工团去了。中午她去欧阳萸的办公室,他正在写东西,问小菲是找他还是找其他干事。 

    小菲瞪着眼在他脸上找。他突然想起一个句子,在砚台上飞快顺顺笔尖,把句子写下来。小菲也好,其他进进出出的人也好,都不打搅他,他的专注就是他的门户,说关闭就关闭,把所有人严严实实锁在外面。然后他一会把眼睛翻起,看看天花板,一会搁下笔抓耳挠腮。小菲看他茶缸子里的茶叶给呷得紧贴在杯口上,也不去添水。她拿起茶缸,从暖壶里倒了些开水进去,又放到他桌上。 

    所有人都注意到小菲了。大家脚步生风地走过去走过来,相互招呼开午饭了,但每个人眼光都盯在小菲身上。终于有个年长的干事替小菲委屈了,大声说:“唉,欧阳萸,你也理会理会客人。” 

    欧阳萸竖起左手的食指:“最后一句!” 

    然后他把笔一扔,端起茶缸喝了几大口水,这才转过来对小菲说:“那个剧本,他们要我写意见,下午作者要来拿。” 

    他弯下腰,打开写字台下面的柜子,手在里面胡乱搅了一下,又拉开抽屉,一个、两个、三个,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就一个办公桌,一小块地盘,一会儿就让他弄得天翻地覆。“找什么?我帮你?”小菲说。 

    他再次弯下腰,这回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纸盒,上面就是昨天吃饭那家西餐馆的名字“玫瑰露”。 

    “喏,你喜欢吃的。”他把盒子往小菲面前推一下,“一个老大姐送给我的。地下党的老同志。” 

    小菲昨天没怎么吃菜,却吃了两大块萨其马,他居然留心了。原来他在意她爱什么,不爱什么。在意了,还记得住。小菲一时忘乎所以起来,浑身又没四两沉了。 

    “你知道部队要出发吗?”她问。 

    “知道。” 

    “一部分文工团员跟着部队走,剩下的跟别的团合并,成立话剧团。” 

    他忽然说:“试试黑颜色。” 

    小菲不知他在说什么。 

    “你穿黑颜色会好看。脸越年轻,越不要穿年轻的颜色。头发也是,统统梳上去,不要这个。”他手指在额前比画一下,表示刘海,“越是像小姑娘,越不能打扮得孩子气。” 

    小菲想他在打什么哑谜?我夹在书里的纸条他一字不提,吃午饭的人马上回来了。他不提,她不能逼上去问。她怨怨地盯着他:要她活要她死,都行,别含蓄下去了。 

    他的神情并不比昨天更亲近,小菲跨出那样大一步——那是送死的一步,他没有任何表示。 

    “我可能要跟部队走。”小菲说。 

    “噢。” 

    “都旅长要带我去。” 

    他听出她话里的故事了。他脸上有点憎恶的意味,嘴上什么难听话也没有。他是这么个人,没人值得他在背后议论,这个特点不少人观察到了,觉得是个大怪癖。 

    “那你打算呢?”他问她。 

    “不知道。”她明明在说:“我的打算我白纸黑字写给你了!” 

    他哼哼一笑,太阳穴上的一根筋老树根似的凸突出来。他轻蔑还是嫌恶,抑或是愤怒,小菲看不懂。 

    “自己的事不知道?!”他说。 

    小菲想说:我一个人对抗一个独断的首长,一个强横的母亲,只要你一句话,我都扛得住。她说:“我就是来听你的意见啊。” 

    “我怎么能对你自己的事瞎提意见?借给你的《玩偶之家》读了吗?一个独立思考的女性,才是完整的人格。” 

    小菲顶他一句:“我十六岁离家出走,参加革命,也是独立吧?” 

    他不直接驳斥她,似乎这么个问题不值得他给予回击。他把头摇一摇,笑一笑。 

    他是什么意思呢?他让她读的书全白读了?他对她栽培是一场枉然? 

    “中国的悲哀,就在于都习惯了把命运交给别人去掌握。” 

    她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回绝。眼泪转过去转过来,最后还是掉落了。 

    “那我去广西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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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兄妹开荒(4)

    “你主意这么定,好啊。”他说。 
    她出门就往文工团驻地跑。四亿中国人都给他看得那么悲哀,我有什么指望?我再投三回娘胎,出来也做不了第四亿零一个。她慢慢稳下步子,心死了也好,可以求得赖活着的安生。 

    过了几天,战斗动员、誓师大会都开过了。都旅长打电话到文工团来,要小菲马上去见他。他现在有了吉普车,告诉小菲在宿舍里等着,车会来接。小菲知道在劫难逃,一定是摊牌的时间到了,下面就是红印章一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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