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致远轻叹道:“是我不让他和小马来的。”
她一怔,随即恍然:自己虽未参与行凶,但却一直与凶手同行,朱承岱身负血海深仇,若见到自己,情绪定会失控,愤激中难免就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宁致远身处在未婚妻和名为属下实为朋友的两人之间,实难两全,故而才不让他二人前来。
回想当初自己抗婚私逃,惹出了漫天的风波,流言蜚语不知已传成了个什么样子!他身为天下第一大帮会的掌门,不知已承受了多少难堪和尴尬!但自二人见面至今,他始终没有一字半句的责怪埋怨,反而还处处关心维护自己,她不禁对他感到万分的歉疚。
宁致远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但此时此地,也实在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方妥,只能泛泛地安慰了她两句,然后就送她回房安歇。
次日早起,晏荷影漱洗罢到了中厅,见父兄及宁致远早在候着了。昨夜她伏在枕上哭了一整夜,此时双眼红肿如胡桃,晏家父子见了,非常讶异:不知宁致远昨夜跟她都说了些什么,却让她哭成了这个样子?
原来昨夜她下楼闲步,宁致远在后相跟随护,晏家父子都心里有数,但却做不知。现在大家只装作没瞧见她的双眼。张涵邀约大伙外出用早饭,当下众人出门,分乘三辆马车往东行去,花了近一盏茶的工夫,车停在一座两层酒楼前。这名叫聚义香的酒楼,也是四海会的。
虽是早上,但整个酒楼已经满座,熙来攘往的,入眼便知生意兴旺。众人随张涵进了一间雅间,才坐定,便见窗外数十丈外,正对酒楼的街面上,一座极雄伟气派的宫门高耸入云,在朝阳的映照下显得恢弘富丽,气魄大得惊人。
门前石阶下蹲着两只近二人高的踱金大铜狮,宫门是六扇朱漆合页镀金黄铜包角的黄樟木门,锃亮的碗口大的镀金铜门钉,横九竖八,竟有七十二枚之多,超过了六十四枚的规制。宫门重檐歇山式顶,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极是深阔,门前一十八根朱漆大柱,层层叠进,壮丽辉煌。
门楼檐首、斗拱、额、枋,俱金漆彩绘、雕梁画栋。宫门正中广檐下,一沥金粉底巨形匾额,额上“宸王宫”三个黑色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光,令人油然而生敬畏之心。六扇正门尽皆紧闭,只东西角门有人出入,门前横置四排黑漆条木凳,列坐着二十八名华冠丽服、腰悬黑鞘乌金佩刀的王宫侍卫。
见惯了大场面的晏家父子、宁致远也立刻被这座宫门的气势震慑住了,不禁都暗喝了一声彩:真不愧为六王之首,当今天子驾前的第一重臣!不管赵长安本人如何,单论这份气势,天下已无人能及。
一会儿工夫,酒菜已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张涵在下首相陪,旁边还坐了个面相憨厚、沉默寡言的青年后生。等伙计退出帘外,张涵低声禀报,他已派人查过,宸王宫中一共有侍卫二千二百名,其中宫门侍卫二百六十名,巡宫侍卫七百六十名,检点侍卫三百二十名……
“巡宫的侍卫要得了那么多吗?”晏荷影不禁问。
“哦,晏五侠有所不知,我朝例制,王爵均配侍卫三百名,其中巡府侍卫八十名。赵长安虽只是个王世子,但极得当今皇帝宠爱,他享用的所有供奉全都逾制,而且逾越甚多,不但宫门门钉镀金,七十二数,侍卫翻番,府第称宫,且宫内太监、宫女的人数也是其他王府的五六倍还多,他的俸禄甚至比五个王爷加起来还要高,且皇帝老儿还常有各种奇巧珍玩赏赐。”
“在东京城,百姓们都把皇宫叫做禁城,而这宸王宫,就叫小禁城,因为它里面宫连宫、殿接殿,大得可怕,要没有七百多侍卫,根本就巡查不过来。”这一番说辞,直让众人瞠目结舌,如听神话。
宁致远定了定神,问道:“张大哥,侍卫既如此之多,那要查那个人,不是就棘手了?”
“的确是这样。不过,幸得王宫内府的账房司官跟属下很熟,他足足熬了两个通宵,把宫里所有的侍卫都理抹了一遍,凡是五十岁以下,十六岁以上,姓尹、云、赢、殷、印、阴、应等的全剔了出来,共计一百二十六人,叫延年、元年、愿连,和类似名字的有三十一人。”张涵皱眉,“可这么多的人里头,就是没一个叫尹延年的。”
“兴许他不是侍卫,譬如说,是个账房里抄抄写写的书吏?或者是个酒扫侍应的太监?”晏云孝插嘴道。
张涵叹气道:“这一点属下也想到了,所以就拜托那位司宫,索性把宫里所有的男人都捋了一遍,结果倒有两个人的名字还对得上号。”
众人精神一振,俱问:“是哪两个人?”
张涵苦笑:“其中一个叫印彦谦,五十出头了,是王宫膳厨的一个厨子,可他的第六个小妾今年五月间生产,他一直守着,没出京城一步,这一点倒有好几个人可以证实。而且,前晚属下也去他家里看过了,这人胖惨了,走一步路倒要停下来喘十喘,那颗光头被肥肉撑得像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他决计不会是那个人。”
“那另一个呢?”这回轮到宁致远皱眉了。
张涵神情很古怪,像是有人把印彦谦那颗光滑赛鸡蛋的肉头塞进他嘴里去了:“这人叫迎艳艳,是宫里戏班的男旦,年纪、身材倒有点儿像,又白又红的,比个女人还女人,不过,他也绝不会是尹延年!”
“哦?张大哥去会过这个迎艳艳了?”
张涵的脸成了苦瓜:“唉,甭提了,属下费了老鼻子的劲,才在翰林院侍郎程玉的卧室里找见了他,闹了半天,原来他居然是个……是个……”
大家自见面以来,便知他能干利索,这时却见他支支吾吾。宁致远、晏家父子立时便猜到了几分,晏荷影却不明所以,追问不休。张涵涨红了脸,脱口而出:“迎艳艳是个像姑。”
宋时的官宦人家、豪门巨族,玩腻了妇人,却好起同性来了。一些戏班中的男子,因自幼便唱旦角,日久天长,相貌性情全都阴阳颠倒,正合了那些达官贵人老爷们的癖好,于是这些男旦便成了老爷们的玩物,因他们举手投足像个姑娘,故被世人称为像姑。
晏荷影不知何谓像姑,但见父兄的脸色俱是不对,心知这像姑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便也不再追问。
宁致远皱眉道:“他虽是像姑,却并不能证实他就不是尹延年。”
张涵回答道:“少掌门说的是。属下之所以肯定,那是因为今年他一直跟程玉搅在一处,弄得程玉到后来连走路都要三四个小厮架着。为此,程玉那个凶悍的老婆跟他闹了个底朝天,这在京城的百官中已传成了一个笑话。是以属下才说他也不是尹延年。”
得知偌大的宸王宫中并无一人名尹延年,晏荷影失望至极。但宁致远、晏家父子却神色平静,早知会有此结果。她不死心地问道:“难道说他捏了个假名字,但侍卫里总有几个麻子吧?兴许其中一个就是他?”
张涵吓一跳:“要依了晏五侠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宫中侍卫脸上有麻子的海了去了,除非令全部侍卫列班站队,然后请见过尹延年的人去,顺着一个一个地看,兴许才能认得出来。”这当然不可能,晏荷影嗒然若丧。
宁致远却并不气沮,又问:“张大哥,赵长安一共有多少贴身侍卫?”
张涵继续侃侃而谈:“嗯,宫内规制,王爷配贴身侍卫六十人,不过,真正到得了他跟前的,不过三四人而已,而这三四人里头,只有两个中年侍卫是他的心腹,一个叫华静君。”
晏荷影立时便想起了“华老爷”:“哦?这个华静君长得什么样?左眉尖上有没有一颗朱砂红痣?”
张涵摇头说,因为华静君在宫中的地位很高,一般宫内人等根本就见不到他,是以他的相貌也没人知道。
“那另一个呢?”宁致远问道。
“另一个叫冯由……”
“啊呀!张大哥,你说另一个叫冯由?”晏荷影惊叫着问。
张涵点头,不知“晏五侠”何以会如此惊诧激动?晏荷影定了定神,对凝视她的众人道:“尹延年曾经说过,冯由是他的师父!”
第十章 深更遏圣母
众人无不喜出望外。宁致远忙问:“那他除了这些,还说过别的没有?”晏荷影摇头:“他就只说过他的师父是冯由,别的就没说什么了。”
张涵道:“看来这个冯由极其重要,只要能找到他,也就能找到尹延年了。”
宁致远赞同地道:“那张大哥,这个冯由又是一番什么情形?”
张涵答道:“这人神出鬼没的,平时只要一回王宫,就躲进嘉年殿后的一间偏殿内,再不出来。属下人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兵刃,面貌如何连冯由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宁致远不禁皱眉道:“既然这样,干脆我们进宫去,会一会这位殿下和他的两个心腹侍卫?”
“这位大爷来得不巧,殿下和两位先生这些天都不在宫里。”说话的是坐在张涵身旁,一直缄默不语埋头吃菜的憨厚青年。
“喔,少掌门,适才属下忘了说了,他是于长顺于兄弟,王宫十八位巡宫侍卫长之一,一套八卦长锦拳十分了得。”于长顺木讷地道:“不过是多练了几年,唬唬那些街头混混儿和地癞子罢了。张堂主快别说了,倒叫各位大爷见笑。”
众人见他老实,皆生好感。宁致远道:“刚才我们的话,于兄弟也听到了,你既为巡官侍卫长,那知不知道,宫头里有没有一个像尹延年这样的人呢?那冯由、华静君这两人长得什么样?”
于长顺答道:“这位大爷,小的虽然进宫当差快六年了,可压根儿就到不了殿下跟前。侍卫太多,实在闹不清谁是谁,也没见过冯先生、华先生二位。”
晏天良颇为诧异,询问缘由。
于长顺接着说道:“宫里规矩严得很,宫门侍卫就只能看守王宫的九座宫门,而小的们这些巡宫侍卫,就只能在宫里各处巡查,巡查时,就连宫殿的台阶都不能擅自踏上一步。有时在巡查时,遇到殿下的轿子过来了,大老远的就有八位都知监太监警跸清道,所有人听到喝斥声都要赶快回避。要是来不及回避,也须面向墙壁,低头躬身,不得窥视。要有人胆敢违了这规矩,就是犯了惊驾的‘大不敬’罪,轻则一顿打骂,重的就撵出宫去。上月有个新来的侍卫不懂规矩,殿下经过时,他小子偷偷抬头,想看看殿下究竟什么模样,结果当时就被发现了。等殿下走后,他被内府总管和大爷抽了三十皮鞭,撵出宫去了。所以,说句不怕各位大爷见笑的话,小的在宫里头几年了,竟连殿下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清楚,更甭提他的样貌了。而他身边的情形,也是一样搞不清楚。宫里头,最最忌讳的就是泄露宫禁,无论哪个,只要犯了这一条,就死定了。”
宁致远微笑道:“可于兄弟又怎么敢跟我们说这些?倒不怕教王宫内府的人知道了?”
于长顺正色道:“要换了别人,莫说是让小的说,就是这顿饭,小的也是断不敢来吃的。可张堂主曾救过小的一家,这侍卫的差事也是张堂主替小的谋来的,张堂主就是要小的的命,也随时只管拿了去,何况只是要知道里头的一些情形呢?”
宁致远沉吟:“虽然这三个人不在,但尹延年既和赵长安有牵涉,我们就进去走一遭,兴许仍会有斩获。”
“这位大爷……”于长顺喊了一声,却又住口,似有话说。张涵问道:“于兄弟,晏老前辈、我家少掌门想进宫去看看,你有什么好法子?不妨说出来听听。”
于长顺吭哧吭哧地道:“小的以为,各位大爷还是莫进去的好。”
“哦?”宁致远问,“于兄弟认为有什么不妥吗?”
“里面大得很,不熟悉路径的人进去了,很容易就晕了头。而且巡查也严得很,七百六十个侍卫分作六班,每半个时辰就要把整个宫里巡查一遍。各位大爷要进去了,很是凶险。”
晏云义皱眉:“区区一个宸王宫,又不是紫禁皇城,怎么巡查得这么严密?”
于长顺摇头苦笑:“本来没那么严密的,这还不都是那些个女孩子们捣腾出来的好事!”
“女孩子?什么女孩子?”晏荷影见这个木讷的于长顺忽然面绽笑容,遂生好奇。
“唉,打从殿下十六岁跑去西域,杀了那六个魔教长老以后,这六年当中,就有各色女孩子打从各色地方跑了来,用尽各色借口、法子想见殿下。算下来,差不多每天都要来个一起两起的。”
晏云孝笑了,斜眼一瞟晏荷影:“那我们这位年少多金、风流潇洒的殿下见不见呢?”
于长顺摇头摆手:“天爷哎,这位大爷谝的什么话?这怎么能叫她们见?这些女孩子,一个两个还没见到殿下呢,就已经疯疯癫癫、憨憨傻傻的了,要真叫见了,那还不得一把扯住殿下不撒手,再哭天抹泪、要死要活地闹腾起来,那热闹还不闹得大了?”
晏云义用力忍住笑:“那是她们的手段还不够厉害。若换了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一指宸王宫宫门,“倒要看看那位殿下怎么办?”
于长顺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好笑的神气:“这法子早有人试过了,半点儿不灵!记得去年清明时节曾来了位小姐,带着两个丫环,自称是江南第一才女苏秀苑,写了三本诗,还画了一大摞子的画,要请殿下过目指正。殿下哪里敢见?只命挡住了,千万不可放进来。这位苏小姐哪肯罢休?便天天天不亮就来这宫门前守着,总得到天漆黑了才走,刮风下雨也是一样。结果唬得殿下每天上朝出门都走王宫的西侧门——丽正门,或是南侧门——清华门。倒让那些轿夫们倒了霉,平白地要多绕半个时辰的道去皇城。”
“殿下也真可怜,平常上朝,三更起身,四更天就须赶进皇城的宣德门里去,现在为了躲才女,二更天就得起身,才不会误了早朝的时辰。唉,这一折腾就是半年多。这位苏小姐也硬是厉害,直撑到入冬,盘缠用尽,还病倒了,差点儿被客店老板撵到街边上去。后来还是那两个丫环来宫门前哭求,侍卫看看也着实可怜,就为她们通报王宫内府传应司的师爷们,传应司又禀报内府署理,署理禀告内府管事,管事的又告知了和总管,这下殿下才知道了,就派了几个侍卫、两辆车,把她们送回了家。”
晏天良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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