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烧香饼应该和烧煤球差不多,只是如今做了小姐,火折子没法随身带了。
陈梅卿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要瞎折腾,只得叹了一口气,从她的香炉里把香饼拈出来,又走到香几边上揭开自己的香炉,把原先焚着的一块甜香饼给换了下来。
那块黑乎乎散发着神秘气息的香饼,一沾上银叶子做的隔火,立刻散发出一股异常浓烈的腻香,呛得陈梅卿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震惊地捂住鼻子质问朱蕴娆:“你从哪儿弄来的香饼?还敢说不冲鼻子!”
这时候朱蕴娆岂肯功亏一篑,慌忙上前扯下陈梅卿捂着鼻子的手,哄骗道:“别怕别怕,多闻闻就习惯了。你好好睡吧,我先回去了……”
陈梅卿瞪了妹妹一眼,见她作势欲走,立刻开口将她拦住:“你先别急,我有话要问你。”
朱蕴娆心中一惊,脑门上立刻冒出一滴冷汗:“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再不走,她就要陪着他一起中迷药了!
陈梅卿有些狐疑地瞅了她一眼,心里暗自纳闷:这丫头今夜确实有点反常,平日粘他粘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这会儿倒矜持起来了?
思来想去,这丫头一定有事在瞒着他。陈梅卿立刻警觉地审视着朱蕴娆的脸,越看越狐疑,刚想张口问个究竟,下一刻脑袋却忽然稀昏。
好,好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第二夜+二更天
陈梅卿甩甩脑袋,只觉得上下眼皮就快黏在一起。朱蕴娆知道他已经中了圈套,立刻心怀鬼胎地试探:“夫君,时辰不早了,嗯,要不你还是早点安歇吧?”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恨不得溜之大吉——万一她和夫君同时睡着,岂不坏事!
此时陈梅卿嗅了那一炉异香,两只鼻孔像被孙大圣吹进了瞌睡虫,昏昏沉沉地哪还有心思留人?于是很配合地挥手撵人:“嗯……是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睡吧。”
朱蕴娆如蒙大赦,立刻在越来越浓的迷香中屏住呼吸,手忙脚乱地逃出了屋子。
出门之后,她竟然还不忘将陈梅卿的房门牢牢关上,做贼心虚地擦了一把冷汗。
想不到齐道长给的迷香这么厉害!她挥舞着小手替自己扇扇风,想找个凉快地方清醒清醒。
半个时辰,只要再坚持半个时辰,夫君就是她的熟饭了!
一想到这里,朱蕴娆就忍不住心花怒放——等到夫君睡熟之后,她就会偷偷爬上他的床,与他共度一夜。只要明天早上内侍发现他们,生米就算煮成了熟饭,夫君想赖账也不行了!
嘻嘻嘻,真是一招先斩后奏的妙计啊!不行不行,她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朱蕴娆甩了甩混乱的脑袋,大喘气地迈开步子,跑到寅宾馆后花园的鱼池那里洗脸去了。
与此同时,房中的陈梅卿像一滩稀泥似的瘫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上床,便两眼一翻昏睡了过去。
少顷,厢房的门被人无声地推开,一道身影静静走到陈梅卿身边,驻足了片刻,随后移步到他放行李的箱笼前,悄悄翻找起来。
陈梅卿堂堂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好歹也算半个纨绔子弟,箱笼中衣帽鞋袜、荷包川扇,杂物着实不少。来人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从箱底摸出一枚路引,就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篆刻的文字,神色陡然一变。
这是一枚出自巡抚衙门的路引,四方通行、识者莫问,颁发的时间正是一年前。那个时候,此人应当还在山西,能给他这枚路引的人只有一个——山西巡抚刘仪清。
齐雁锦低头注视着昏睡中的陈梅卿,默然暗忖:看来此人与自己的仇敌过从甚密……他得多留一个心眼。
弄清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齐雁锦将凌乱的行李归置整齐,熄灭了香炉,随后取来凉水,用指尖弹在陈梅卿脸上。
冰凉凉的水珠好一会儿才将陈梅卿从昏迷中唤醒,他仰躺在地上眨了眨眼,看清了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人,吓得立刻一骨碌爬坐了起来:“锦、锦真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相比坐在地上吞吞吐吐的人,齐雁锦却是慢条斯理地反问:“先生可知道,你方才中了迷香?”
“迷香?”陈梅卿闻言一怔,旋即领悟过来,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丫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想不到我竟着了她的道!”
是着了我的道,齐雁锦在肚子里嘀咕了一句,嘴上却说:“方才我在隔壁听见动静,觉得有些不对,因为不放心才擅自闯进来,结果就看到先生昏倒在地上。”
“唉……一言难尽,家丑不可外扬,”陈梅卿擦擦冷汗,望着齐雁锦苦笑,“总之多谢真人搭救,还要劳烦你替我保密。”
“这个自然,不过恕在下多一句嘴,看来令妹对你用情颇深哪。”齐雁锦不怀好意地笑道。
“孽缘,孽缘。”陈梅卿呵呵讪笑了两声,尴尬地瞥了一眼余韵袅袅的香炉。
“看来令妹这份美人恩,先生倒不是很乐意消受啊?”这时齐雁锦觉得时机成熟,终于对陈梅卿抛出绣球,“先生若是信得过在下,眼前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令先生一劳永逸。”
陈梅卿顿时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办法?”
“实不相瞒,先生中的迷香,乃是在下提供给令妹的……”
“什么!”陈梅卿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闪过一道晴天霹雳,刚想发火,就见齐雁锦抬起一只手挥了挥,示意自己淡定。
“哎,别急着发火嘛,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吗?”齐雁锦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看上去一脸正气,“令妹原本打算将你迷倒之后,与你同床共枕一宿,待明日闹将起来,先生骑虎难下,便只能与她谈婚论嫁。按理这的确是一条妙计,只可惜令妹疏忽了一点,她这个忙,我并不打算帮到底。”
“呃?”陈梅卿眼珠一转,从他的话中听出一点端倪,“你为什么不肯帮到底?”
“因为……我很喜欢她。”齐雁锦微微一笑,对陈梅卿直言不讳,“先生既然不愿娶她为妻,何妨认在下做个妹夫?”
“呃?”陈梅卿一怔,被这提议弄得有点糊涂,“锦真人,你……你是道士吧?”
道士倒在其次,关键是眼前这人,乃是被自己上司斗垮的政敌之子,自己若将妹妹拱手相送,真的不会出问题?
对于眼前人的疑虑,齐雁锦似是早有所料,于是立刻笑眯眯地回答:“出家修道,不过是个寄托,先生若实在介意,我也可以还俗。”
“哎,其实我不是介意这个……”陈梅卿摇摇头,欲言又止,却仍旧不肯松口。
这时齐雁锦凤眸含笑,自己主动点明了要害:“那么,你是介意我姓齐吗?”
陈梅卿吃了一惊,尴尬地吞吞吐吐道:“难道……难道你一直都知道……”
“对,我一直都知道,”齐雁锦宽厚地笑了笑,眉宇之间一片坦荡,“陈先生,不,其实我该尊你一声陈县丞,对不对?”
“你……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陈梅卿惊愕地睁大双眼,呼吸不觉急促起来。
“陈县丞,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能认出我,我又岂是等闲之辈?”齐雁锦轻叹了一口气,用很认真的语气对陈梅卿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你千里迢迢来到楚王府,是为了什么。你放心吧,身为出家之人,我早已放下仇恨,远离是非。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妹妹,只要你肯将她许给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保护她远离楚王府的纷争,让她一辈子就做一个快快乐乐,心无城府的小女人,如何?”
他这一番循循善诱,让一直渴望把妹妹打包嫁掉的陈梅卿蠢蠢欲动——难得有个聪明人相中了他的妹妹,又有周旋纷争的能力,自己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此刻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喷着热气向他叫嚣,陈梅卿把持着最后一点定力,眼巴巴地瞅着齐雁锦道:“长史说,楚王近日就会上报巡抚,向礼部奏请赐婚了,你有办法让他收回成命?”
“放心吧,你的生辰八字还在我手里扣着呢,”齐雁锦唇角一挑,“我会让楚王相信你与他八字不合,不适合做他的女婿。”
于是陈梅卿心中大石落地,瞬间汗出如浆,畅快淋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看上她哪点了?”
这个问题忽然难住了齐雁锦,此时弥漫在房中的迷烟也渐渐浸染了他的身体,他在一股慵懒的倦意中垂下双眼,缓缓低语:“肯定不止是因为美貌,至于其他的,我一时也说不清。”
这回答谈不上掷地有声,语气中却隐含着一片难掩的诚意,陈梅卿几乎热泪盈眶,郑重地认下了这个妹夫:“妹夫啊,不是哥哥我假客气,我妹妹她年少无知、空有美貌,今后就托付给你了!”
你既然敢给哥哥下迷香,就休怪哥哥我卖妹求荣了!
不是他陈梅卿自私,他实在是想摆脱自己这个妹妹太多年了!也许这次下个破釜沉舟的狠招,他才能一举挣得自由身啊!
“大舅子你只管放心,”被扶正的齐雁锦心情大好,笑得很是滋润,“既然已经说定了,出门左拐第二间,就是我住的客房。”
“叨扰!”陈梅卿心领神会,揖手拜别了齐雁锦,蹑手蹑脚溜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第二夜+三更天
已然变冷的香炉再度被点燃,一双含笑的唇吹熄了灯中残烛,锦帐寂然隐入黑暗。
夜半长风,吹不散朱蕴娆脸上越来越深的红晕。一个时辰后她回到陈梅卿的厢房外,站在荼蘼架下痴痴望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走到门前。
虚掩的房门轻轻一推便被打开,朱蕴娆轻手轻脚地闪进屋中,一股浓香顿时钻进她的鼻子,让她混沌的头脑越发沉重。
她口干舌燥地喘着气,虚浮着脚步走到床前,对着低垂的帐帘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呼唤轻得像蚊子哼哼,帐内果然无人应声。朱蕴娆心如擂鼓,指尖颤抖着拨开了床帐,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帐中人的模样,便不受控制地扑倒在那人身上,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里一夜花如雨,月下轻舟阮郎归,只怨莺啼惊妾梦,菱花空照天如水。
拂晓时分,窗外黄莺叽叽喳喳啼个不住,睡梦中的朱蕴娆动了动指尖,娟秀的眉尖蹙了又松,像是感觉到了唇上绵密的细吻。
痒痒的触感让她刚想发笑,却猛然意识到不对——夫君一向躲自己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主动亲她!
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朱蕴娆惊恐地睁大双眼,看清楚了正在亲吻自己的人。
齐道长!顷刻间她魂飞魄散,惊骇地张开嘴想要尖叫,却被齐雁锦变本加厉地吻住,硬生生将尖叫闷回了肚子里。
抑制住朱蕴娆的叫声后,齐雁锦迅速地撤开身子,抬手按住刺痛的嘴角,鼻子里已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娆娆,你生气了?”
朱蕴娆惊慌地摸了摸衣襟,直着眼睛愣了片刻,才回过神骂道:“臭道士,你果然是故意坑我的!”
齐雁锦心中一堵,立刻柔声哄道:“娆娆,你先听我解释,我对你是真心的……”
“谁稀罕了?”朱蕴娆想也不想就把他的甜言蜜语顶了回去,火速跳下了床榻,“我夫君他人呢?他不是中迷香了吗?”
齐雁锦目光一黯,原本温柔的脸色一点点冷却下去,不惜用真相刺伤她:“他没那么在乎你,所以躲开了。”
朱蕴娆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他躲开了……”
就算再不喜欢她,为什么要跟这个臭道士掉包?
她心中一寒,面色冰冷地向门外走去。
“娆娆……”
“闭嘴,不许你这么叫我!”朱蕴娆捂住自己的耳朵,决然将那卑鄙的坏人抛在身后。
太可怕了,万幸没有铸成大错;太可恨了,她竟然和夫君之外的男人同床共枕!
朱蕴娆愤愤地推开房门,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就看见把自己卖掉的坏人此刻正站在门外,一脸心虚地望着自己。
满怀嫁女儿心情的陈梅卿,天不亮就一直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外,等候着自己的妹妹。
“你……你还好吧?”他结结巴巴地望着她问。
朱蕴娆面色惨白地瞪着陈梅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疾步走到他面前,左右手同时出拳,恶狠狠地捣在他的心口:“我恨死你了!”
“对……对不起。”陈梅卿被揍得捂住胸口一阵猛咳,朱蕴娆却根本不接受他的道歉,径自逃也似的跑远。
陈梅卿看着妹妹第一次头也不回地远离自己,心里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欢喜。
看来这齐二少不过是金玉在外,根本就没本事降服他的妹妹呀!
陈梅卿愤愤不平地转过身,准备去找齐雁锦算账,这时就见齐雁锦亦是一脸郁卒地跨出门,脸色比他的妹妹还要沮丧。
果不其然,强扭的瓜不甜,他这是撮合出一对怨偶来了!
陈梅卿本想骂上几句,可一对上齐雁锦的眼睛,就已经不忍心再开口——那一双为情所困的眼睛,自己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心有戚戚。
“那个啥,”于是陈梅卿很欠抽地凑近了齐雁锦,小心翼翼地鼓励道,“你可要负责到底啊……”
齐雁锦横了他一眼,一脸不快地回答:“这事当然由我负责,我只是没料到,你妹妹竟会这么倔。”
“我妹妹的确是个死心眼,”陈梅卿感慨地点点头,“否则我何至于煎熬这么多年!”
齐雁锦听了他的抱怨,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许久之后受伤的唇角才莞尔一笑,沉声道:“无论如何,我对她势在必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飞琼宴
打从朱蕴娆入主毓凤宫以来,宫内的侍女们就一直很反感朱蕴娆,认定她是半路窜出来的野种,从骨子里就是个没教养的村妇,所以平日对她爱答不理,三茶六饭也都可着劲儿地怠慢她。
也因此,半夜里她我行我素地溜出宫,宫中竟没有打发侍卫找人,很有些放任她自生自灭的意思。
大家都在心中认定,这个行事神神叨叨、美得像妖精一样的女人,就该像传说中的妲己和妺喜,注定要惹出些惊世骇俗的是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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