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问:“怎么了?”
恋恋马上答:“没什么。”
庄怀飞因为在深思其他的问题。因而也就没追问下去。
构思于九七年四至六月。
助好友余牧师成立出版社期间,常夜访沙田“鱼居”,午夜传真“情挑”,凌晨电话“剑”挑,神神化化,'线线,作风虚无,手段奇情,“老字号”温某、“太平门”梁静、“下三滥”何动、“唐家堡”康诗父、“蜀中”唐零、“飞斧队”余春(加半个“四分半坛”陈曌)相聚乐也融融。
校正于九七年五月七至八日。
赴珠海初约芳芳即打得火热。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含情而来,带笑而去,上下周遍,出入自如。值得记取,不妨忘却。把感情真正和真诚的铺展表达,就已经是完美和完成。
第二章 大人有难
一 不是最好的我不要
路上,铁手也是怀想着昔日跟庄怀飞一起俱怀逸兴壮思飞的日子。
他记得那场他们初遇时的风雪。
他也深深记取他们首次见面就第一次联手的一役。
他更记得他一步入“庄周堂”,就看见那个年纪应比自己大多了,但在神色间却刻意表现出一种比年青人更年轻的剽悍与傲岸来的汉子,正横眉冷对、孤身无惧的面对那一大群如狼似虎的恶人。
──他的无所畏惧里似乎还有一点无奈的孤愤。
那也是一种既时不我与便遗世而独立的傲慢吧?
而今,那傲慢已经因为富贵而变得温和、自得多了。但那种孤芳愤世的味道却仍是仍未去尽了。
好像还更浓烈了。
后来,他们还常常联手办案,一齐破案,他始终不得志,但不改其志,依然自强不息,奋斗不屈。
直至他被朝廷指派,一再调离。
他犹记得他们在风雪中的期许:
“和你并肩作战,真是件愉快的事。”
“江湖风险多,君子多珍重。”
那时候,血在他们身上、衣上、发上,犹自未干,雪花却在他们眉上、脸上、肩上融化了。
……
原来他已给调到陕西来了,至少,在这里当上了大都头,不至像以前那么郁郁不得志了吧。
看来,他也终于找到了红粉知音,而且好事将近了。
想到这里,铁手也不禁为战友欣心,高兴了起来。
他几度听说过他交上了女友,有几位他也见过,大抵上都聪敏,漂亮,年轻,可爱,且对庄怀飞都很崇仰、依赖。可是,可惜,都不得“善终”。
到头来,都分手了。
庄怀飞当然也表示了无奈与遗憾:
“我脾气大,年纪大,也穷。”他没有忿忿不平,只郁郁寡欢,“到头来,谁会愿意嫁给一个没出息但又随时可能殉职、被祸的公差、捕快?”
但另一方面,他又表达了他的傲慢与自许:
“没有好女子那就算了。不是最好的我不要。夫妻是一辈子的事,到头来总得要真心对待才能过世。”
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庄怀飞年岁渐大,身边美女频换,渐多是美丽而非正经人家的女子,始终未成家立室。
他的说法已变成了:“我枯干的心情只怕已不能与花相遇。”
铁手也没多问,庄怀飞也就不多说了。铁手却知道庄怀飞曾经伤过了心。
他当然不会去问人家的伤心史,只在暗里为这样一个好汉同僚期许,祝福。
直至今天,在这通往太白山的古道上,他又遇见了庄怀飞。
──别来无恙否?
却见在绿水白山间,故友挽了个腼腆女子同行,女子面目姣好、无限娇羞,也无限相依。两人走在一起,如丝萝依于乔木,女的年轻而含蓄,男的成熟而热诚,正好匹配。
铁手遇上他们之后,一路步向郿县,都堪称心情愉快。
这使他想起了小珍。
他有了小珍之后,看到任何人能够成双成对,恩爱相依,他都无由地高兴起来。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他为他们高兴,也为自己高兴,因为有了小珍之后,一切都值得他高高兴兴。
小珍是那种冰雪聪明但却善于把自己的感受埋藏(必要时,乃至埋葬)的女子。在冬天你只要搓搓手,她就会为你设下一盆烧火旺的炭炉,在夏日里你只要轻咳一两声,她就会为你端上一碗冰镇的雪耳莲子清甜汤,还附带一个清浅得令人深深忆记的笑容。
有一段时候,他甚至以为跟她在一起是无望的事了。
因为与她相识的时候,她是习少庄主习秋崖的未婚妻子。
习秋崖是贵族公子,英俊漂亮,虽然曾经历家门惨祸,但历劫后的习秋崖,仗着一把家传的“碎梦刀”,终于坚定而坚强的闯出名堂来了。
小珍本来应该去依附他的,名正言顺的嫁入习家门户的──何况,铁手也看得出来,习秋崖是真心爱着小珍的。
他应该退出的。
不该使这样一对江湖好伴侣为难或增添麻烦。
不过,可能是一同历过难吧,铁手总是觉得:小珍好像对他有话要说。
虽说是有话要对他说,但说的时候会变成别的了,譬如在暮色来临之际,小珍会说:
“二爷,我的窗边黯了,可否为我点上一盏灯?”
能,当然能。还有什么吩咐小珍你只管说,别说一盏两盏,纵叫我点亮全天下的灯我都愿意,而且还愿意至极。
可是小珍没有说。
到冬雪凛人的时候,小珍在灯下看着冰冻的指尖,似忧似怨的说过一句话,像一记呢喃:
“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把手钻进你的口袋里取暖呢?”
铁手“嗯”了一声。他真的没听清楚,或是还没真的意会过来。
小珍却是没有再说下去了。
有次铁手愁眉苦脸,苦思破案之策时,不禁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见师弟冷血与爱娇爱嗔的习玫红调笑、嬉闹时,又不禁叹了一声。小珍在旁就说了一句:
“二哥,我常不懂你的忧虑,但我只会为你忧怆而忧伤。”
听了小珍这一句话,铁手心一动,而且心有点痛。
他再也不敢在小珍身边乱叹息了。而且,每次想起小珍这一句话,不知为何就心甜。
他喜欢小珍的专心。
他更喜欢跟她在一起时如同拍案惊奇、耐人寻味的复杂心情。
可是他能怎么办?
──始终,小珍都是习秋崖的未婚妻啊。他是铁游夏。他是名捕铁手。总不能厚颜无耻去夺人之所好吧,抢人之所爱吧。
如果小珍没有进一步给他或明或暗的示意,他可没有办法再进一步。
以师弟冷血的战场来说,不进惟有退;以师父诸葛先生在宦海中的斗争而言,不进便只好败;以他自己的情场上来讲,不进就是退。
退。
悄悄退出这恼人关系。
偏偏他又依依不舍。
就这一点,他在有意无意间向冷血及习玫红透露了。
幸好透露了。
因为他给习玫红狠狠的大骂一场,纵使不致狗血淋头,至少,那也算是冷,热,沸水一齐浇背吧!
“小珍姊是一个女子,你能要她怎么样?你要是真对她好,就放胆、放下一切去追她呀!名捕又怎样!”习玫红骂起人来是很凶的,“你站在她的位子想想,她是青楼艺妓出身的女子,在与你遇见之前已受二哥的爱护和援手,何况,她遭遇可怜,红颜多劫,又曾遭大哥的当众凌辱──你是名捕,她也一样会自卑不配,就算不是吧,她得面对礼教、流言、恩义之苦,一个女儿家又如何向铁二爷你表达情愫?!”
习玫红气虎虎的下结论道:“我认为她已向你表达得很勇敢也很清楚了,你不敢摆明追求她的态度是你不对。”
然后她加一句“结论”:“你没有用。”
之后她还嫌不足:“你没有勇气。”
岂知说到这里,“结论”还没“结”又有新论:“你虚伪,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
眼看她还要数落下去,冷血忙劝止,顾左右而言他,没料反而给习玫红一并儿骂在里头:
“你呀你也一样,自私自利,不为人想,只嫌不足,‘四大名捕’,啐!”
冷血只有苦笑。
铁手倒是听了进去,当头问了一句:“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用我来说!”习玫红冷笑、怂恿,“追她去啊!”
“好,你对,我错。”铁手道:“我追她。”
二 假如我是假的
铁手这回断金碎玉式的态度反令习玫红诧异不已,“你,你是说……”
“谢谢你教我,开导我。”铁手一诺千金地道,“别无事,我就卯足了,去追求她。”
有一天,他真的跑去放胆跟小珍“表”了“态”。
虽然,一向说话落地作金声,谈笑间足能面对千夫指,面对千军万马而凛然不惧,隐有群龙之首、领袖群伦的他,就这么样想跟小珍表示爱意的几句话,还真说得乱七八糟,头大舌大,几乎还嚼舌自尽、脸红红脸,脖子也粗了。
小珍抿嘴笑了。
她这笑也叫做犹怜。
至少,她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是芳心如鹿撞,且也惊喜、窃喜不已。
可是她忍不住幽幽的问:“二爷。”
遂欲言又止。
铁手几乎没把整个心、满怀热血。还有奇经百脉都灌注在小珍的话语里,没想到她只开了个头又不说下去,一下子,像上吊也像半天吊,急得只“嗯,嗯?嗯?!”了几声。
小珍悠悠地说:“也许,二爷只是说着玩的,逗小珍来的。”
铁手这回可急了。
要是极难办的案子,他会从头开始,每一条草根、每一片叶子、每一根头发、每一滴血的去搜寻线索和证据;如果是极可怕的对手,他会正面对敌,遇强愈强,遇敌破敌,有难克难,有险冒险,见招破招,见式拆式,没有他不敢或不能面对的事。
可是现在不同。
他不知如何表达他的诚意和心意是好。
他连舌头都大了。
“假如我是假的……”他激动地要指天发誓,“我,我,我就──”
他一连“我我我我我”了几个“我”,小珍笑了,才不让他“我”下去,笑挽了他一下,昵目白了他一眼,“人家信了,信了就是了,才没要你去个破天大誓。”
这晚之后,小珍就叫铁手为“二哥”,不再唤作“二爷”了。
这一次之后。铁手逢人都说习家小姐有脑袋、有计谋、有胆略,由于习玫红从来都没听说过人家这样高度歌颂她的──倒是赞美她如何美、如何漂亮、如何千娇百媚的,她听腻了──所以居然难得有点扭怩不安起来。
她受之有愧呢。
不过,她又耀武扬威似的跟冷血挑一挑眼皮、翘一翘唇,没说,但言下之意是:
你瞧,你二师兄比你懂得欣赏习大小姐呢!
这之后,小珍就明白铁手的意向了。
铁手也明白小珍的意思了。
可是他们都不想太刺激习秋崖。
习秋崖刚刚才当上“习家庄”庄主之职未久,他仍对小珍很痴情,而且,他刚弑兄之事未了,着实不好太刺激他。
他们也不是刻意要隐瞒,但总是觉得不应该伤害习秋崖,并且应该给他多一些时间。
有一次,十月初十的晚上,铁手找个借口,去见小珍。习秋崖刚离去。铁手知道了,明知小珍不会对不起他,不知怎的,心中也竟有些不快。
他自己也觉纳闷:一向江湖人称“四大名捕:无情的心计,铁手的胸襟,追命的谐谑,冷血的坚忍,四大特色”。而今,这算啥胸襟?简直连风度都欠缺了。
他心中惭愧,但仍是愀然不乐。
小珍也感觉到了,就提议:“不如我先离开习家庄。”
铁手听了,一阵眩,就呐呐地道:“你……你要走了?”
小珍道:“我先到武功县去,那儿我有好友恋恋姑娘,我到那儿暂住。听说她快要成亲了,我正好在她婚前伴一伴她。”
铁手仍未恢复过来,只是说:“你要走?你……你真的要走了?”
小珍嫣然一笑,“二哥不是说近日要到郿县太白山那一带去兜截吴铁翼的吗?那好像唤作‘捕鼠行动’吧?你不是告诉过我的吗?你也快要到那儿办事了。可不是吗?”
铁手居然犹未意会,只漫声道,“是啊。吴铁翼作恶多端,作了几件灭门血案,我和三师弟、四师弟都逮他不住,让他逃了,冷老四和崔老三还当众立誓,要在六十天之内捉他归案呢!”
小珍笑说:“这便是了。你都快要起程了,我还留在这儿,不太妥当,不如就先到武功县去,那儿正与郿县比邻,要是见面……不也方便多了吗?”
铁手这才恍悟过来,又惊又喜,且喜出望外,只喜不自禁的说:
“你那儿……有熟人吗?恋恋姑娘是……谁?”
小珍说:“恋恋姑娘姓谢,是县太爷谢梦山的女儿,也是我的好友。谢大人似与习家庄上一代人有渊源,谢知县有时路经跨虎江,常入庄小叙,秋崖二公子曾为我引介,故而识得恋恋姑娘,相谈投契,进而深交。恋恋姑娘是个好女子,贤慧善良,知书识礼,而且漂亮。──二哥要是见到她,定也入迷了。你正好一面办案,一面跟谢姑娘交交朋友了。多惬意啊。”
说着噗嗤笑了出来。
铁手给她笑得有点讪讪然的,只好扯开话题:
“我那桩案子不好办。吴铁翼私种霸王花事败,丧了赵燕侠,害死了‘神剑’萧亮,他的女儿离离姑娘也伤了三师弟的心。他弃官离位,残杀旧部,一手策划八门血案、飞来桥的伏杀,还劫掠富贵之家,一举杀害俞镇澜、谢自居。张大树与郭伤熊等,可是,到头来,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善恶到头终有报,给老三、老四一举把害人的花海烧了。吴铁翼逃出大蚊里之后,我们三师兄会叙,商计详析之后,觉得吴铁翼现今已举目茫茫,退路大约只有三条──”
小珍接着他的话意间,“一路是到武功县、郿县一带?”
“是的”。铁手道,“那儿有他以前一手提拔的旧部,而且,他平时也常上太白山,他所夺得来的财富,极可能就藏在那儿,找忠于他的人看守着,像吴铁翼这种人,就算是逃亡隐居,也决舍不得这笔庞大的财富,一定会先回去,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
小珍会意:“所以,你便到郿县截击他去?”
铁手道:“便是。”
“可是,”小珍担心,“吴铁翼如果敢到太白山,那儿定必有他许多忠心党羽、座下高手在伺机报复的了。你只有一个……”
“这倒不担心。这件事闹大了,知审刑部派了‘铁面无私’杜渐过来,助我们一臂之力,陕西刑捕上风云,十年破千案,他也给惊动了。另外,我还有个好友,是邻近七县的总捕头,叫庄怀飞,也是位不得了的好汉子……有他们之助,区区吴铁翼,还真不怕──…何况,他也不是一定会选这条路走。”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