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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注视着画上的美人,觉得自己彻底陷入了一个漩涡。
忽然窗台上白光一闪,班斓尖叫了一声,复印的资料洒了一地。
“别怕。”菩提说,“是那只白猫吧?”
他把窗户打开,一个毛茸茸的家伙串了进来,直奔洋洋的房间。
“怪怪,怪怪……”菩提连连喝着,“别吵,洋洋在睡觉,你别闹。我这里有鱼……”
班斓拾起地上的数据,忽然看见这么一页:“海国旧迹——南海附近海底遗址考察”。
她愣了。这一页数据很重要,怎么她以前没看过?
菩提也看见了,皱眉沉思着。
“大作家……童话作家……”班斓垂头丧气地念叨着。
“什么啊?”
“你想象力丰富,告诉我这都是怎么回事吧。”班斓说。
菩提笑了:“想象出来的东西你也相信?”
班斓很认真地说:“我相信。”
“如果这是一个童话……我想,它会是这样子的……”菩提慢慢的说,“很久很久以前,遥远东海,有一个美丽的小岛,岛上有一个叫做海国……海国。海国人都是海的儿女,他们每年都有一半的时间住在海里,采集美丽的珊瑚和玳瑁。他们精通艺术和建筑……但是在几百年前,他们遭到了的海盗族琉球人的入侵。温雅善良的海国人,不是琉球人的对手,不久,海国就灭亡了,他们的国度被琉球人占领……”
“灭亡了?你确信?”班斓皱起了眉头。
“有几个海国的孩子被掳为琉球国的奴隶……不,不是做奴隶,是做……”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是做成标本。”
班斓失声道:“你是说海国鱼骨?”
“对啊,就是进贡给清朝乾隆皇帝的海国鱼骨。你知道,海国人,本来就是半人半鱼的。”
“你是说,洋洋就是……就是首都博物馆里那具鱼骨头?”班斓说,“听起来倒是不错。可是这样一来,她……她岂不是老成妖精了?如果不是妖精,她是怎么从戒备森严的宫廷里逃出来的?又是怎么从标本的状态变回活人——活鱼的?”
班斓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菩提一边轻轻的抓着白猫脖子上的软毛,一边慢慢地说:“那是沧海,是沧海把她救出来的。”
白猫忽然从他的膝上滑下来,远远的跑到门边。菩提不由得惊了一下。白猫蹲在门边,认真地审视着菩提,两只碧荧荧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菩提。
“难道……这只白猫是秘密的掌握者?”菩提喃喃自语着。
白猫似乎听懂了这句话,扭身出门,忽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继续,”班斓说,“沧海怎么样了?”
菩提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班斓想了想:“你还记不记得……关于鲛人变身的传说啊?你忘了提到这一点。这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什么时候变的?”
菩提又摇了摇头。
班斓叹了一口气,自己进里屋去看洋洋睡得怎么样。
菩提无意识的抓起鼠标,点来点去。从首都传过来的数据,包括很多图片,都是首都博物馆的实习生小青偷拍下来的,包括那个装鱼骨的匣子。这个匣子像棺材一样……他见过的,见过的。
不,他没有见过。他见过的是另一只匣子,和首都博物馆那一只很相识。那一只是在南澳岛的海底,琉球故国的废墟里。多少年前,梦境之中,少年冷硬的手指,在泥沙里抠着,抠着……
沧海,你到底在找什么呢?
如果能够重返海底,找到那只匣子,也许谜底就揭开了。沧海当年是不是想着同样的事情?他忽然觉得,他有些明白了。
琉球国覆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复印材料,想看个仔细。忽然,一行小字吸引了他的视线,那是报纸的出版日期……明明是在一年以后……
这不是班斓从图书馆带回来的数据!
那只猫,是那只掌握了秘密的白猫……
难道光盘,也是它秘密的从班斓那里偷出来,再放到他的电脑上的?
菩提追出门去。夜晚的街道,黑得好像一只深深的隧洞,路灯银色的眼睛一闪一闪。
他叹了一口气,回到屋里,看见洋洋已经起来了,正和班斓面对面坐着,膝上正是那只白猫。
菩提轻轻的走了过去,说:“怪怪,我知道你认识洋洋。你说,我编的故事好不好听?”
白猫的眼睛闪了闪,那一刻,菩提感到,它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似的。
“如果怪怪能讲话,也许一切就真相大白了。”菩提说。
洋洋转过头来看他,这时菩提的眼睛也正好转向少女。两人对视一下,菩提忽然觉得嗓子发干,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猫的眼珠子似乎又闪了一下。
班斓站到窗边,伸了个懒腰:“洋洋,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可是你的梦不会骗你,你能再做一次梦吗?”
洋洋点了点头。
“那好,我再去联系杨枫。”
班斓拨通了电话说明意图。
“你有些异想天开吧?”杨枫在电话那头抱怨,“还敢吧洋洋带回医院来做实验啊?我们领导差点都到公安局报案了。”
“报案?随便。我只要你把测梦程序带出来就是了。”班斓冷冷的说。
“这……”杨枫语塞了,“这是内部数据,是实验室的专利,属于陈教授……”
陈教授,听见这三个字,班斓心中闪了一个霹雳。这么些年了,她可还是不能淡忘。到如今没有人知道,梦境监测原是班斓提出的计划,在她大学毕业前最后一年,在她跟着那个姓陈的导师做精神科课题的时候。虽然做了最多的工作,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应该签第一作者的名字。可她毕竟没有想到,最后发表的杂志上,作者名单里根本没有她,而是一大堆导师想要讨好的前辈。她紧紧地握着话筒,说不出话来。
“班斓……”杨枫低声说。
也许她当年忍气吞声就好了。这样子她就不会在毕业时差点拿不到学位,还被附属医院所有的科室拒绝。那时年轻不懂,其实输的总是她。姓陈的前年退休的时候,功成名就。而她却还在守着自己的社区小诊所苦苦奋斗。
咬了咬嘴唇,“那么我自己重做这个程序,最多不过花些时间……”
“班斓,”杨枫的声音忽然低沉了,“我给你带出来就是。”
“一言为定,谢谢你。”班斓说着就挂了电话。
杨枫对挂断的电话呆了半天,才说:“应该是我谢谢你。”当初他们一起做的课题,他本该和她同进退。他们一直都是一道的,整个大学时代——直到那件事情发生。谁知男生反而比女生隐忍,这一隐忍果然成全了自己。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占有了她的心血。她对他骄傲一点,他也无话可说。
第六章
班斓和菩提弄了一整天,终于把海城医学院专用的测梦程序,装在菩提那台老爷电脑上。调试满意,班斓在洋洋的身上粘贴电极片,给她连上各种监测。
洋洋有些紧张。虽然不是在医院里,可是,她对所有在她身体上进行的操作具有一种天生的排斥。好在她信任菩提他们。
班斓说:“洋洋,我不给你用药,你自己能够睡过去吗?”
洋洋点了点头。
班斓说:“关于你失去的记忆,我们已经找到了很多线索。所有的细节我们都告诉你了。但这些东西是零散不全的。真相是什么,还要靠你自己在梦中重新编织一遍。”
洋洋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睛,望向菩提。
菩提只是说:“没有人能够替你把失落的过去找回来,只能靠你自己。”
洋洋依言躺下。班斓关上日光灯。整个房间沉入一片黑暗,只有床边一圈儿小灯幽幽暗暗的闪烁着。那是班斓特意布置的。这样的床,可以更好的营造睡觉的气氛。
“为什么要用蓝色的灯?”菩提低声问。
班斓没有说话。却听见洋洋喃喃低语,仿佛快要入梦:“我好像在大海上漂浮……”
夜色温柔。两人紧张地盯着屏幕,悄然无声。究竟会不会找到谜底呢?这会是怎样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呢?班斓不能去想象。
灰白一片的屏幕上,渐渐泛出浅浅的蓝色。“她的梦开始了……”
……蓝……无边无际的蓝……那是碧海还是蓝天?纯净、清明,有如童年的梦想。那蓝色仿佛一面精致的水缎被和风吹送,层叠暗涌,回波流转,时不时地吐出银白色的泡沫。
清晨的阳光在大海上撒下斑斑金色。水底传来阵阵的欢笑,激起一串串浪花泡沫。水中两个年幼的孩子在一起团团嬉闹,一忽儿潜入水底去捞贝壳,一忽儿比赛谁能先赶上那条鲨鱼。那两个孩子长着碧蓝如海的眼睛,皮肤比浪花还要洁白。他们在水中游动,灵活如鱼,轻灵如鸟。他们耳后有一对鳃,原来都是鲛人。
太阳出来以后,他们回到海岸上,牵着手朝椰林中走去。椰林后面是一个大城市,清晨的海风吹进街市,早起的人们打开店铺开始准备一天的买卖,一切看上去都宁静怡然。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海市国吧。穿过几条街,城市的中央有一个童话般的巍峨宫殿,有着精致的雕花窗和阳台。外形上看,分明就是南澳海底的那个古堡。大一点的孩子紧跟着小的那个,蹑手蹑脚的从宫殿的偏门溜了进去。
“沧海,你想找什么?”小孩子问。
“昨天早上看见的,岐舌国来了一个特使。”大孩子说。
“嗯,对呀对呀,我喜欢特使送给海王的那个……白白的东西。”
“啊?是吗?我也喜欢啊,白白的,毛茸茸的,真可爱啊。我去问父亲要过来吧?”
“要过来养不活怎么办呢?”
“也是啊,不过我真的很想要。我要了过来,你帮我养好不好?”
“嗯……”
“沧海,你为什么不说话?”
“昨天我爹爹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
“我爹爹说,你是海王的儿子,自然不用吃苦。可我不是,我们一家都是海国的武人。要为国家效力的。爹爹他要我跟着他去学打仗,要跟他到很远的地方去。所以……以后不能总是陪着你玩了。”
“我不要,沧海我不要你走……”
“王子别哭,我帮你养那个小东西。”
那个小一点的孩子,像是洋洋的面容,听起来是海国海王的孩子,大一点的是沧海,白白的东西是什么?两个孩子,看起来几乎分不出是男是女……不,鲛人在幼年的时候,本来就是不分男女的。屏幕上换了一个地方,像是宫殿深处一个房间,两个孩子蹲在一处,玩儿着一个白白的小东西。
菩提沉思着。这时候门铃响了,班斓不得不起身开门,门外却是杨枫。
“你……”
杨枫歉然的一笑:“我知道你们今晚有大动作,想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班斓无语,只得让他进来。菩提对着屏幕发呆,两个孩子的画面渐渐淡去,只剩下淹没视觉的蓝色。
“大概又进入慢波睡眠了。”杨枫说,“等她的下一个梦吧。”
下一个梦境却异常的纷乱。大海起了风暴,一些鬼魅从波浪中纷纷冒出,明火执仗,烧杀抢掠。是琉球人入侵吧?画面上,是小洋洋一双恐惧的大眼睛,映着冲天的火光和血色。“哥哥,哥哥……”果然,大孩子沧海来了,背起了洋洋就往外冲。路上遇见了好几股鬼魅一样的琉球士兵,不停的有逃难的鲛人倒在血泊里。沧海和洋洋没命的逃着,一直逃到海边椰林深处。洋洋累得眼皮打架,沧海守着他,睁着警惕的眼睛四处张望。仿佛过了很久,他也支撑不住,于是他们抱在一起睡着了。
这时,宫殿的上空响起了宏大的钟声,穿越城市和森林,一声一声,像是急促的召唤。他们俩没有听见。渐渐的,钟声停了下来,忽然一切都归于平静。
又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椰林渐渐退却,上来一群鬼魅,朝两个熟睡的孩子慢慢聚集过来,手里都拿着刀枪、绳索和笼子。这个时候,梦境再次淡去,又变成了一片血红色。或者这就是海国灭亡的历史。但是存疑之处是,鲛人的海国看起来国力强盛,似乎不应该这么快就被琉球国灭亡,钟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或许洋洋并不知道答案,所以梦中也没有反映。下一段,血红之中忽然闪过一道雪亮的刀光,盯着屏幕的三个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仿佛听见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狞笑。
血色褪去,显出一只小小的棺材型的盒子,沧海被松香固定在了里面,表情木然。周围是一地的血……
“哥哥……哥哥……”
“这样稀罕的宝贝,送去紫禁城,大清皇帝一定高兴,会庇护我们这个新成立的小国的。”不知谁的声音在说。
刀光又是一闪,哭声止住了。血泊之中是两片月牙形的小东西。
“他们的鳃被割了。”菩提忽然说,“他们被琉球人捉住,割掉了鳃。”
难怪……洋洋的耳后有那样的伤痕。
画面不停的颤抖,不知是谁的泪水淹没上来。蓝色的海面上,一艘琉球海船向远方的中国驶去,越来越远……背后,海市的火山渐渐复苏,海啸又起……琉球人占领这个美丽的岛屿不到十年,它就在天崩地裂之间陆沉。那是鲛人的报复吗?
海国故国的宫殿,没有在火山和地震中摧毁,沉入了南海的海底,成为了入侵者的坟茔。多少年过去了,那些琉球人早已葬生鱼腹。宫殿的深处长满了珊瑚和海藻,鱼群在廊柱间悠然起舞。亘古的荒芜和寂静中,只有角落里那个松香匣中,沧海依然颜色如生。
那时什么时候的事情,再往后要等待多少年呢?
洋洋的梦境再一次平熄。
“海国人是自己离开的,”菩提说,“鲛人不愿和琉球人打仗,就打通了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那个钟声大约就是他们聚集族人的信号。”
“你是怎么知道的?”班斓问。
菩提耸了耸肩不回答。这是作家的直觉。
杨枫慢慢的调着电脑的亮度,一边说:“其实接上你的脑电波,也许效果更好。”
“什么意思?”班斓问。
“洋洋毕竟是在做梦。其中的回忆,不免有混乱不全的地方。比如刚才,琉球人的形象都跟鬼怪查不多,这是不对的。”杨枫不紧不慢的说,“接上菩提的脑电波,也就是说,让菩提进入她的梦境,也许可以回忆重现得更加清晰些。”
菩提立刻说:“你接吧。”
杨枫却字斟句酌地:“可能对你有些危险。”
“什么危险?”
“她到底会做什么梦,我们谁也不知道,看情形会有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