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之后;俱都慢慢落坐。铁生进屋拿起酒壶又重新给大家满上。随后;龙泉松把酒壶接过;拿了一只刚洗过的空酒杯;又斟满一杯递到老太太跟前;说道: “亲(音庆)娘;您先别忙乎了;来;坐下喝几杯吧;也跟大家落齿落齿!” “好;好!” 老太太接过酒来;坐在淑兰刚递过的椅子上;一饮而尽。接着说道: “看你们用酒祭奠小盛春;不由我想起了刘汉臣——唉!心里也酸酸的。” “刘汉臣?听说他不早死了吗?” 二姐问道。 “是呀!他也死得冤啊!” 老太太眼圈发红;说着自己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二姐见了;将酒壶接过;随手给大家的空杯都斟满了。龙泉松马上又给她夹了一口热菜送进她的嘴里。遂对他二表姐说道: “二姐;您也跟着喝两杯吧?啊——?” “咳;按咱北京人的规矩;女眷平常不能上桌。” “嗳——!哪儿来的这么多事?又都是一家人;咱不讲究这个!来;坐吧!” 赵玉博说道。 王承森接口问道: “亲娘;刘汉臣死时还没有我呢;听说他是被枪毙的——怎么?他与咱家还有什么牵挂?” “艺铸他爹与刘汉臣他爹郑长泰;幼时是戏班的好朋友;他本是直隶省(河北省)故城县人,后经刘天仰介绍,随梆子戏班学艺;擅长演猴戏,红遍了大半个中国,有‘赛活猴’的美称。后刘天仰不幸去世,郑长泰感念刘天仰,将自己的四个儿子中三个改从刘姓;为其传宗接代。这也就是刘汉臣姓刘不姓郑的原因了。###十四.刘汉臣津门沉冤
十四.刘汉臣津门沉冤 刘汉臣在兄弟中排行老三,自幼随其父在上海学艺,练得一身的好武功,主要功文武老生;嗓音高亢洪亮,变声期过后益发宽亮。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他与咱家那老大曹艺斌一起;十几岁时就加入上海南市九亩地新舞台班唱戏,没几年他俩就从龙套升为主角儿。尤其是他在《卧薪尝胆》里的几手绝活,为戏园子号召来了满堂座儿。他还拉得一手好胡琴,十六七岁时演出《花子拾金》就能在台上自拉自唱。后来;他与艺斌、高三奎同来天津南市荣吉大街的‘下天仙’唱戏;因得罪了奉系军阀直隶省长褚玉璞而被无故枪毙。死得不明不白呀!” 老太太叹息地道。 “那也罪不至死呀!太欺负人了!——什么世道?” 二姐气氛的嚷道。曹艺昆问道: “妈;您能给我们说说这事吗?” “咳!说来话长啦!——说说就说说;好让你们年轻人也从中吸取些教训!” 说着;老太太提起桌上的酒杯;略一相让;便自顾自地一口倒进了嘴里。接着;道出一番刘汉臣被大军阀褚玉璞枪毙的大致经过。 原来;南市下天仙戏院的承班人赵广顺;与刘汉臣的父亲郑长泰有师徒之谊,在得知刘汉臣的近况后,赵广顺亲往上海邀请他三人来天津演出。来津后,“下天仙”这时已改名为新明大戏院;刘汉臣在该戏院一下子就红了,连演三个月而不衰,戏院上座率很高。 一天;园内正上演刚在津门走红的《济公传》;刘汉臣饰演济公;他表现神通广大、行侠仗义,专管天下不平之事。这时;前台有一个女客;竟是直隶省长褚玉璞的五姨太;名叫小青。她看得目不转睛,忽儿捶胸顿足,忽儿拍手叫好,她深为剧情打动,更被饰演“济公”的男角所吸引。 散戏后,她一定要到后台看看“济公”到底是个什么样。当看到方才在台上惩恶扬善的大英雄脱去行头洗了脸,竟是个只有20刚出头、浓眉大眼、仪表堂堂的小伙子时,五姨太脸刷得一下红了。 回到家中,刘汉臣的形象在她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第二天,她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又来到了新明大戏院;散戏后;她走进后台;遇见汪派老生高三奎。高三奎与刘汉臣是把兄弟。他见她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便以年轻人天真无邪的感情真诚相待。她见了后台的东西新鲜,摸摸这个,问问那个,高三奎总是不厌其烦地陪着她玩,并告诉她;她如想学一段老生戏,他就教她唱《甘露寺》里的“劝千岁”一段,还把唱词写在纸上,让她照着学。 一连两个月;他们三个人都与小青熟悉起来。面对五姨太的热情,已有家室的刘汉臣始终洁身自爱;从没有轻浮的举动。 有一次,五姨太说想要一张刘汉臣的演出剧照作纪念,高三奎不加思考地背着刘汉臣将他的一张《卧薪尝胆》的宣传照给了她。他怎能想到,就是他不经意间给五姨太的这张照片,给他和刘汉臣惹来了杀身大祸。 1927年阳历年刚过;因赵广顺与北京第一舞台素有业务往来;签有演出合同;便带着刘汉臣、高三奎等人到北京第一舞台演出。五姨太小青得知消息后,就坐着人力车风风火火地赶到老龙头火车站为他们送行。 可“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五姨太与刘汉臣、高三奎之间这种纯洁、正常的友情,被一些专门捕捉名伶绯闻的小报添油加醋地大加渲染,硬是制造出了一件轰动津城的“桃色新闻”;引起了直隶省长褚玉璞的醋意。 那小青本是天津头号妓院天宝班中的一名妓女;年仅16岁;不仅有倾国倾城之貌,而且还识文断字;擅演西皮二黄,一度使褚玉璞神魂颠倒。褚玉璞尽管已有了一妻三妾,但仍要将小青收入房中。后经直鲁联军25师师长袁振青出面,送给天宝班窑主两千块现大洋;为小青赎了身;又经天津八善堂堂主杜笑山的大肆操办,竟将小青明媒正娶的收为褚玉璞的第五房姨太太。 婚后的小青迫于淫威;虽然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优裕生活,但精神上却很空虚,她就像关在笼子里的一只小鸟,渴望着到大自然中自由翱翔;所以;每日都到新明大戏院里看戏消遣。这次听说刘汉臣等要去北京演出;怎能不去相送? 褚玉璞从济南回来,刚进天津城就听说了关于五姨太的传闻,他未及料理完公务就急急地赶回了家。在问到五姨太外面的传闻究竟是怎么回事时,五姨太说: “你成天不招家,我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到戏园里看看戏,解解闷儿。” 褚玉璞压住怒火;“漫不经心”地拉开了五姨太梳妆台的抽屉;突然;一张戏照立刻进入褚玉璞的视线,他抓起照片又问: “这位是谁,照片是从哪儿来的?” “这是刘汉臣,戏班子里朋友送我的!” 五姨太坦然地回答。褚玉璞见从她身上问不出什么,就转而来找管家婆于妈。 于妈自知隐瞒不住,只得把五姨太上街看戏、到后台找刘、高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褚玉璞听后火冒三丈,当即将五姨太叫 到书房,逼问她与戏子都干了哪些见不得人事儿。 五姨太并不服软,说: “我认识个戏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自己一肚子男盗女娼,才把旁人都往脏地方想!” 恼羞成怒的褚玉璞抡圆了给了五姨太两大巴掌。任性的五姨太也恼了,不住嘴地破口大骂起来。这时,失去人性的褚玉璞露出了他土匪本性,掏出手枪“砰砰”两枪,可怜一个年仅16岁的花季少女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这还不算;褚玉璞还要向刘汉臣、高三奎寻求报复;遂电告直隶省会军警督察处处长厉大森称:新明大戏院伶人刘汉臣、高三奎假演戏为名,宣传赤化,速拿获,就地正法。 厉大森接电后遂令人前往北京第一舞台将刘汉臣、高三奎缉拿后押回天津。 赵广顺得到消息后,一方面花银子、走门路设法营救,一方面去电告知刘汉臣在上海的母亲。刘母不是一般的老太太,她在梨园界颇有声望。了解事情经过后,她立即进京求助于梅兰芳。 梅兰芳对此事非常关注,陪同刘老太太又拜访了杨小楼、余叔岩。大家经过商议,梅、杨、余三人联名,给褚玉璞的同乡、同党、同僚张宗昌发了一封保释刘、高的电报。而赵广顺则利用他与李景林的裙带关系,面见了刚从南京抵达天津的直鲁联军第八军军长、海军总司令毕庶澄,并奉上4000块大洋。 褚玉璞虽然同时收到了张宗昌、毕庶澄的求情电报,但他怎能就这样放过曾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两个戏子。于是,他当即发报给厉大森,命他接电后,将刘、高立即正处决。 厉大森接电后,不敢怠慢,立即亲自带人将秘密关押的刘、张二人提出,带到督察处刑讯大堂,有人上来将他二人按跪在地上。厉大森说: “今天送你们上路,是执行上锋的命令。你们对家里人还有什么话要留下来就赶紧说吧!” 刘、高二人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处死,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二人听后一下子都懵了,遂拚命地叫喊着: “我们冤枉!我们冤枉!” 刘汉臣和高三奎就这样糊里糊涂的送了命。 听了老太太一番叙述;大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二姐为了打破这种沉寂;改了个话题道: “算了算了!过去那种不是人过的日子;咱们不都一关一关闯过来了?——妈;您看着我们几个都平平安安地;孙男弟女一大帮;应该高兴才是!来来来;都举杯喝酒!” “对;对对!来喝酒!” 赵玉博附和着说道。娘儿几个围着桌子推杯换盏;边喝边聊;老太太看着自己两个儿子守在跟前;心里高兴;遂道: “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坐在一起实在不易;我提议;咱们大家喝个团圆酒吧!” 大家见老太太兴致正高;谁不愿意讨她欢心?便将酒杯端起;都跟她老人家碰了一杯;俱一饮而尽。喝了这杯酒之后;老太太忽然想起自己的大儿子曹艺斌来了;遂自言自语地说道: “要是老大艺斌在这里就更好了。” 大家听了都不好言语;酒桌上出现了暂时的沉闷。儿媳淑兰觉得有点儿尴尬;便道: “泉松;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出差呀?如去东北方向;别忘了去大连一趟;顺便到剧团看看艺斌;给捎个平安口信;免得让老太太惦记!” 边说边向龙泉松使眼色。龙泉松会意;便配合默契地说道: “可能有吧?等出差前;我与您打声招呼;看有什么可捎带的东西没有?” 说到艺斌;艺昆长出一口气道: “唉!大哥这一辈子实是不易;没想到到如今” 他说了个半截子话;随即拿俩眼余光瞟了老太太一眼;显然是怕他老娘伤心;把已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承森故意岔开话题说道: “我记得;他与秋雯姐53年来天津一次;那时他正在北京演戏;曾拜南派关羽戏创始人王鸿寿的嫡传弟子李洪春为师,精研王派红净戏;又拜钱宝森为师;习学钱派大花脸戏。后来在北京专业大赛中演出《徐策跑城》,拿了一个优秀表演奖。” 老太太听了接口道: “就那年;不对;是转过年的国庆节;他与梅兰芳、杨宝森、叶盛兰、杜近芳等在怀仁堂给毛主席演出的《徐策跑城》。第二年,他就与蓉丽娟(指杨秋雯;艺名蓉丽娟;曹艺斌夫人)参加了旅大京剧团,任副团长。” 龙泉松问老太太道: “亲娘;您老人家是哪儿的人啊?” “俺是河北省高阳县人;他爹曹善亭从小就唱戏;远近闻名。小宝义(指曹艺斌;艺名小宝义)9岁就在上海夏月润办的那个夏氏科班坐科,向瑞德宝、韩长宝老先生学老生、武生戏。12岁出科后;就在上海舞台登台演出《珠帘寨》、《铁公鸡》;那年年底下;就受聘去的哈尔滨;在新舞台演出,回上海后;便搭丹桂第一台演戏。1927年在天津时才改名叫曹艺斌。” 赵玉博插话问道: “听说艺斌还为抗美援朝捐献过飞机;是吗?” 老太太举杯仰脖;“吱溜”又喝了一杯酒;说道: “那是1951年冬,艺斌在哈尔滨演出时,当时;新中国实验京剧团和哈尔滨京剧团两家举行了联合义演,说是为抗美援朝捐献飞机。他与李少春、袁世海合作演出了《生死桃园》;整整一个半月;他在戏中先饰关羽,后饰刘备;比李少春、袁世海还牛呐!回北京后;先后演出了《杨六郎威震三关》和《青山英烈》,为此;还得了个大奖呐!哈哈” 老太太说到得意处;快意地笑了。淑兰趁老太太高兴时;问道: “娘;我听说秋雯是蒙古族人;对吧?” “嗯!秋雯她虽是蒙古族正蓝旗人,但生于北京;长于北京。实际上她就是北京人。她祖姓巴鲁特,曾祖父曾是道光、咸丰年间的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尚书。早在咸丰八年因科场舞弊案被问罪斩首,从此家境未能再盛。到了她这一辈,家里已然十分穷困,十余口人仅靠她父亲在官府当‘录事’的一点微薄收入度日,九个儿女夭折的夭折,送人的送人,最后竟只剩下她和六哥两个。她14岁在北京拜名琴师牟芝田为师进入梨园,工青衣刀马花旦;艺名蓉丽娟。由于她基功底子扎得深厚、技艺精湛;16岁时就曾与周信芳、金少山、唐韵笙等京剧大师同台合作,后成名于上海;1929年在上海龙马电影公司拍摄无声电影《梨园外史》,担任女主角;1930年,她在上海百代公司灌制过唱片《四郎探母》、《连环计》;56年出国去的苏联和蒙古,回国后;一直在大连戏校当老师。” “您看过她的戏没有?”淑兰问道。 “——看过!可没少看!她与艺斌在大连宏济大舞台演出时;唱连台本戏《封神榜》;那时;我就在他们大连那儿了;她们天天接我去戏园子看戏;艺斌在《封神榜》头本戏里演苏护,2本戏里演黄飞虎,3本以后演梅伯、伯邑考、姜子牙;蓉丽娟连续扮演狐狸精变的假妲己、姜皇后和龙女;扮相漂亮;扮谁象谁;确实不错!那时;他们团的邢威明演商容、周文王;吴喜昆演姜子牙妻子马氏搭配很是整齐,嚯;上座可始终不衰!” 赵玉博见曹艺铸半天没吭声;便问道: “艺铸;怎的啦?又勾起心思来了?” “嗯!我在刚出道的时候;也是这么难;甚至比我哥还难!”曹艺铸低下头将脑袋摇了两摇;似乎有无穷的感慨。 承森问道: “怎么个难法?说来听听!”###十五。艺服“舞破天”
十五。艺服“舞破天” “好;咱们先共同喝一个酒;我就把我那闯关东的故事;聊上一聊。” 曹艺铸红着两眼;一扬脖;将酒倒进了嘴里;随即用手背一抹嘴角溢出的酒星;说道: “日本投降不久;沈阳庆和戏苑有个王老板是个天津人;他阳历年回了趟家;看了我两场戏;就烦人托窍邀我去他那里演戏;说旧历年底正是好时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