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上;或地板上;耐受着严寒。旁边的座椅上;竟不时传出一个旅客被冻得“喀喀喀喀”的打牙声。尽管车窗关得很严;可冷风还是“嗖嗖”地透过窗缝而入;把窗玻璃都冻出了厚厚的一层冰花。那素描似地冰花图案;已经把人们的视角同外界的雪原隔离开来;但并没有给人们带来一丝一毫的温暖;反而使冰窖似的车箱;显得更加沉闷。 列车在车轮与道轨磨擦的“七里卡;七里卡”声中走了有大半夜了;绝大部分旅客都缩着脖在睡眼朦胧地打着磕睡;只是车箱里的广播喇叭;清晰传出女广播员按时向旅客报告站名的广播声音;此时;她正播到: “各位旅客请注意了;前方车站是锦西车站;有下车的旅客;请把自己的行理物品” 突然;广播喇叭里;传出“卡——!”地一长声响;接着便是一个男人急速的喊话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了;接到前方车站的紧急通知;接到前方车站的紧急通知;锦西车站因有武斗;锦西车站因有武斗;列车长临时决定;锦西车站不再停车;锦西车站不再停车;有下车的旅客请等下站下车;有下车的旅客请等下站下车;” 车箱里的旅客顿时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广播声所惊醒;立时出现一阵躁动;人们均已振作起来;俱支起耳朵仔细听那男广播员的喊话。忽然;那男广播员的喊话声嘎然而止;那广播喇叭里又传出了那女广播员急匆匆的大叫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了;接到前方车站的紧急通知;接到前方车站的紧急通知;锦西车站因有武斗;锦西车站因有武斗;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请您赶快离开座椅;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请您赶快离开座椅;都马上趴在车箱地板上;请您赶快离开座椅;趴在车箱地板上;避免发生危险!避免发生危” 话音还没落下;旅客们就听到了这趟列车拼命地咆哮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 火车轮子马上由“七里卡;七里卡”的慢节奏;换成了“轰轰隆隆”的急促响声;突然间加快了许多;列车就象脱缰的野马;凶猛地向前冲去;似乎它要不顾一切的;把这锦西车站甩在身后。这时;车箱里一片混乱;正当人们还没闹明白;倒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就听车箱外面传来了一片清脆的机关枪响: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有的子弹;已“呦——呦——”的从车箱顶上呼啸而过。 “呼啦——哗——!”惊恐的人们;一下子都不约而同的抛离了窗口;齐刷刷地扑向了车箱的地板;趴下的人;都一动不动。有的年轻女人身上竟趴了有两三个男人;他们相互磨肩擦臂。半天;列车仍在吼叫着;但人与人之间;始终没有出现任何争执和争吵;因为这时;凡是压在女人身上的男人;目前都在努力充当着;那个被他压在身下的她的光荣义务保护神的角色。 “叭——叭——”有两扇窗玻璃被打中了;声音清脆;人们仍死劲地趴在地板上;更是一动不动。 随着“哒哒哒——”的机关枪声远去;人们开始甦醒;有的;一点儿点儿的;慢慢的又回到原来的坐位上来。有两个妇女被吓得坐在地上只是抽泣。其中有那好心的人;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俩拉起。车箱里突然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人们开始互相述说着方才在锦西车站发生过的惊险故事;还不厌其烦地庆幸着自己;刚刚检验过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神奇命运。 列车乘务员来了;她提醒大家要认真检查一下自己的行理;看看有没有发生过物品丢失的现象?结果;在那个十分紧张的时刻里;全车箱竟连一只钢笔都没有丢失。龙泉松心道:“嗳——!还是人的命;比那物要值钱得多啊!”便问王桐泉道: “怎么样?——这一阵你怕不怕?” “嘿嘿;有点儿紧张!——你呢?” “按听到的枪声而论;他肯定是个用子弹来练壮胆的货!如在战场上;你就听着他的枪声;挺着胸膛往前冲吧;保准没事!”龙泉松经验老到的说道。 “那你怎么也趴到地板上;躲了起来?——嘿嘿;啊?”王桐泉反驳地问。 “理归理;事归事;说实在话;此时;我并没有视死如归的豪情;假如你一味的乱逞英雄的话;那子弹可又没长眼睛;万一叫流弹把脑壳穿了个窟窿眼儿;不是白白地送掉了一条小命?哈哈;岂不冤哉枉也?”龙泉松调侃地说。 火车一路往北;有不站有停;从各个火车站便能得知;各地方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总是武斗很盛。第二天下午;他俩总算来到了第一个目的地——长春。二人下火车一出车站。就觉得情况不对;见迎面来了十来个戴着无字秀章的人;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俩团团围住;披头问道: “哎哎哎——;你们是从哪嘎来的?来这儿干什么?” “啊;哈哈——同志;我们从天津来的;是搞外调的!您看;我们有介绍信!” “谁跟你是同志?——介绍信?那有什么用?不看;不看!——啊;我问你们;你们俩是支持红二派的呢;还是支持长春公社派的呢?说对了;放你们走;说不对;就灭了你们!” 那几个人的眼里都直冒凶光;还象狼一样舔着自己的嘴唇;又用手时不时的摸那磨得锋利无比的大刀片子;似乎马上就要尝试它的锋利程度。他们阴森的面孔;就象是一群职业刽子手;那表情;有种杀个人如同杀只鸡一样;满不在乎的感觉;叫人不寒而傈。 王桐泉慌了。龙泉松心道:“他妈的;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遂赶忙央求道: “老总;俺是天津生;天津长;从没出过门。来长春;俺更是头一回;不知这儿还有个宏二爷;您就高高手让俺走吧!” 说着;从怀中取出五个毛主席像章递给那人。那人一看;先是一楞;然后喜笑颜开地说道: “好啦;好啦!你倒会装疯卖傻啊!——这么着吧;罚你俩到那面干活去;四个小时;要好好干;干完了;就放你俩走;听见没有?” 王桐泉还想争辩;龙泉松急拉了他一把道: “谢谢您啦老总;我俩这就去;这就去!”###二十三。恐怖的斯大林大街
二十三。恐怖的斯大林大街 龙泉松扭回身一看;顿时楞住了;原来在他印象当中;这里离出站口最近的地界;原本有一所好端端的车站旅馆大厦;现在竟然荡然无存了;连那旅馆大厦门前的假山园林盆景;都跟着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象小山包似的破碎瓦砾废墟。龙泉松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如要用炸药炸那旅馆大厦也得需要时日;怎地就变成平地了呢?”楞了一会儿;忽然;从远处开来了一辆拉土的空汽车;他俩遂被编入装车的劳工队伍里。接着;他们便在那凶神恶煞般的“工头”和监工的逼迫下;一车又一车地清理废墟;直干到天色见黑;才被那些监工们放了。 他俩早已累得筋疲力尽;便孤零零地坐在黑古隆冬的废墟堆当中;傻乜乜地发呆。他们不知道到哪里去吃饭和睡觉。更不知道今晚该怎样饿着肚子熬过这寒冷而漫长的黑夜。 王桐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向龙泉松坐着的角落挪了挪;那里比他原来坐的地方背风;可肚子“叽里咕噜”象打雷似不停地叫着;那声响;不仅让他俩听得特别清楚;而且越听就越感觉饿得难受。他又向龙泉松身边凑了凑;似有所思地打起精神问道: “嗳;——老弟!你不说你入伍时的航校就在这儿吗?那儿有没有招待所?有没有食堂?咱上那儿去看看行不行?” “哼;我入伍时的航校就在这儿;那还有错?——嗯;是不假;那儿有招待所;有食堂;又有我的战友;也有我的老首长;中队长;指导员;可那儿离这儿太远了;大黑天;我怕你累得走不到那儿!”龙泉松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有多远?” “少说也得有十六七里路;在这儿起;一直往南;在工农广场那儿呐!” “十六七里路还算远?有俩小时就到了;那总比咱们呆在这儿不动强吧?——哎;龙老弟;你能保证到那儿以后;能找到你的老熟人就行!”王桐泉好象有了一线希望。 “那好;咱走!” 龙泉松也觉得;老呆在这悔气地方不是个办法;便起身迈腿要走。忽然;他感到附近有动静;遂马上止住了脚步;把耳朵伸向那“动静”传来的方向仔细地听去。王桐泉也已听到附近似有人说话的声音;就立马蹲在了原地;静静地朝那个方向听去。 “——龙——泉松;——龙——泉松!”旁边废墟堆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呼唤声;那声音很弱;但很急促。 “谁?”龙泉松很惊异;就在这离家几千里地东北长春的废墟堆里面;竟然有人在呼叫他的名字!岂不是见鬼? “——龙——泉松!——是我——;汪——鹏——晓。” “汪鹏晓?——啊!——中队长?” 龙泉松惊喜万分;他向那废墟堆里蹿了过去;他见一个黑糊糊的人影在那砖砾堆上慢慢地爬行;他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从他那熟悉的山东口音里;就能清晰地分辩出来;那是中队长汪鹏晓的声音。 “中队长;——是我;我是龙泉松呀!” “我早——就——听出是你——”汪鹏晓气喘嘘嘘地说道: “快;——快;水——;水;拿水——来!” “水?没有;——我去弄点儿雪来。桐泉;快来帮忙;先把中队长扶起来;站会儿;等我弄点儿雪来吃。” 王桐泉从龙泉松手里轻轻地接过汪鹏晓的手臂;把他往上抱;只见汪鹏晓两腿抖动;好不容易才慢慢站稳。王桐泉问道: “您这腿是砸得吗?” “不;是——饿——的!”汪鹏晓有气无力地说。 不多时;龙泉松拿来三个团得松松软软的雪球;先给汪鹏晓一个;他俩也一人吃了一个;显然;汪鹏晓渴极了;他将雪球吃下去以后;似有了力气;说话和喘气都比前强多了。又过了一会儿;汪鹏晓道: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要赶快离开——龙泉松;你俩搀扶着我;试着走几步!” 他俩听说;便上前掺住;随着他劲慢慢向前走着。龙泉松问他道: “您这腿倒底是怎么了?” “在地下室里窝了有五六天了;腿早已麻木了;方才我爬出来时;腿已有些缓和;估计无甚大碍。”汪鹏晓咬着牙说道。 “您在地下室里窝了有五六天?——是那车站饭店吗?” “对!——那里整整有咱——学员两个分队;——都牺牲了!”汪鹏晓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就剩您一个?”龙泉松心里一阵酸楚。 “——从楼内撤入地下室时;还有十多个人;——后来;长春公社开来坦克;——一阵炮轰;——地下室塌了;他们就全完了;——我正在楼梯口那儿;——逃出了一条命;——我把地下室至——至出口刨开时;整整花了五天时——时间。白天;——我不敢出来;呆到天黑;我听到你俩——说话的声音。起初;我只觉得——耳熟;后来;我听到你们提到航校;还提到工农广场;——我就意识到;你们肯定是航校的——学员;我就想你们是谁呢?——后来;我听你们提到龙两字;——我就想到了你——咱校叫龙泉松的;就你一个——咱歇会儿吧!——累得不行!”汪鹏晓大口喘着粗气。 龙泉松搀扶着汪鹏晓坐在马路牙子上。歇过一会儿;龙泉松又问道: “中队长;那指导员赵勇夫呢?” “他呀;他就是那长春公社派的!” “你俩还不是一个派?”龙泉松惊讶地问。 “这有什么奇怪的?现在;——绝大部分夫妻;——都是两派;——都是对立面。” “你们看;”汪鹏晓说道: “月亮出来了;还是个大月亮地——等会儿咱走时;只能在大马路的正中间走;慢点儿没关系;千万不能隐蔽;不能爬;——有人问起来;就说;咱们是老百姓——如再问;就说是刚刚下了火车!” “为什么?” “马路两旁的楼上;都架着机枪呐!——你若在马路两旁溜着走;他们就会开枪打死你;因怕你是;——是偷袭他们来的。” “哪派的?” “哪派都有;分不清哪派对哪派!反正他那枪;是乱打一锅粥;打死你白打。” 龙泉松听了;只觉得毛骨耸然。便问道: “那咱们走吗?” “走;——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办;就没事!两派都是不打过路的老百姓的。”汪鹏晓肯定地说道。 于是;他俩就搀扶着汪鹏晓上了白亮晶晶的马路中央。一步一停地走了起来;走着走着;他们仨只觉着世界上的人们都在瞪大眼睛瞅着他们;那头上的月牙;使他们三个人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那静悄悄的月光之下;无遮无拦。而平滑的马路上;只有三具短而且粗的身影在紧密地连成一起;反复地重复着一个枯燥的动作。马路两边林立的楼房;就象是一个个巨人;上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也不知有多少只枪口在瞄准着他们。危险的信号每分每秒都向他们袭来。如果说他们是三个活着的人;倒不如说是三具灵魂即将出壳的尸体;正等待着有一天能逃出死亡。 他们三人;明知道这月亮光即使再亮;也不会让马路两旁楼房上的人;分辩出自己的面容与表情的;但是;他们此时;却不敢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只是用余光瞟着两边的动静;大大方方的向前移动。 汪鹏晓的腿;经这么一走;显然轻快多了;随之;他们离车站也渐渐地远了起来。约又走了一箭之地;那紧张得把心都要蹦出胸膛来的心情;刚刚开始有点松弛;忽然右前方搂房的顶上;枪机“咣啷”一响;随之发出爆雷般的一声大喝: “什么人?” 王桐泉混身一抖;差点儿没坐在地上。龙泉松赶忙答道: “老百姓!” “干什么的?” “刚下了火车!” 那楼顶上半天没见回音;汪鹏晓低声说道: “走吧;没事啦” 三个人又开始慢慢前行。龙泉松心想:这难道就是历史上传说的东周列国时期?那时;每一诸侯国都有一块领地;并各个都有一定的生杀之权?” 大约又过了三五百米远;遂听到在左前方搂房的房顶上枪机“咣啷”一响;随之发出喊声道: “站住!——干什么的?” “老百姓!刚下了火车回家!” 夜很静;喊话的声音传出老远。龙泉松觉得;这很象是当初的唐僧取经;每过一个国家;都必须获得批准。只不过;那唐三藏法师有个什么通关文谍;咱没有;咱只有一句话:是老百姓!刚下了火车回家! 他们过了约有十来个这样的“关口”;在天亮前终于来到了龙泉松所熟悉的航校大门口。 “啊!——那两个绿色的岗亭还在!” 王桐泉抬眼看时;见岗亭里并没有人站岗。校园的院子里;杂草丛生;四周静悄悄地;就象是进了敌人的埋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