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边小姑娘讶然抬头,奇怪的说:“小姐,你明明盖着红绸子,为何知道雨雪姐去和人交谈了。”这话一出,方才准备责怪那姑娘的雨雪也愣了一下,不解的目光投向面前的主子。也是,厚密的红盖头,华贵的珠帘,怎会对周围知晓的一清二楚。
王风紫颇有些不慌不忙,耐心的解释说:“你们这些姑娘,平日里总是有事没事的在我面前晃荡,谁谁身上的香味我都记得一清二楚的,雨雪颇爱栀子花,衣襟上浓郁的花香突然远去,我怎会容易不知?”
她的话缜密,几人没有听出一些猫腻,倒是垂了头有些愧疚。
王风紫见状忙安慰,嘻哈一笑:“自然是和你们开玩笑的,若是没了你们这些活宝,王家有什么意思。”这一句话引得旁边几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正高兴却听一旁凉凉的传来一声:“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如此造次与小姐的喜殿。”
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忙跪下身来恳求道:“奴婢再也不敢了。”头低低的,不敢抬头看眼前的人。
新郎官冷哼一声,方才要开口,一旁立着的新娘一把将头顶的绸子取了下来,冷冷的打量着面前的人,说道:“既然如此,马公子是否连小女子也一起处罚了去?”她的话语冰冷,丝毫没有初见面时甜腻的味道。
马文升一愣,怎奈这小姑娘居然有了如此的变化,一样甜美的面容,如今却挡不住眉眼之中的冰冷,看着就想要把面前的人给冻成冰块。他自然想不到在人前人后传遍的,王家温柔贤惠的小女居然有如此大的脾气,当众给了他难堪,他的脸色青一块紫一块的很是尴尬。
突然有人轻咳一声,一拱手朝前迈步而来:“马兄,好久不见。”温柔的话语,举止上下都是甚为得体。马文升一瞥,不由有些发愣,这眉眼却是熟悉的打紧,脑袋中显出一个和这眉眼类似的脸,视线一往下斜,却看到那人身上暗红色明晃晃的袍子,上面几层绣纹几层针脚格外细腻,整个袍子的做工却弥足的珍贵,衣料贴身趁在姣好的身材上格外的妥帖,如量身订造一般,那含笑的眸子周身一股不凡的气度,一联想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小书童,他直是摇头,碍于两人的身份悬殊还是摇头,根本不像嘛。
他口中暗暗咋舌,王风紫的眼神却愈发的冰冷,这人心中想的,她八成已经猜到了七八。
王梓站在一旁,皱紧眉头责备面前的小姑娘:“紫儿,这样就把头巾拿下来,着实的不合礼数,快些带上,莫要让这些宾客看足的笑话。”
王风紫凉凉的瞥了那人一眼,一句话没有就把头巾重新裹上了,唤了一旁的人说:“我习惯了雨雪的伺候,若是花轿上没有她,我今日就不嫁。”一句话说的不卑不亢,何以如此屈就与你在我王家兴风作浪。
马文升听出了话语中的针对,一摸鼻子索性一笑完事,化千愁随风去,忙说:“哪里的话,文升是在替小姐教训府中的丫鬟,若小姐都没什么在意的地方哪里轮到我来发言了。”
“那可以起了么?”不给他做足场面,王风紫不耐烦的抛出这么一句。
马文升乐的自在,连连道:“当然可以。”
几个跪下的人抹了把凉汗,悻悻道:“谢谢公子大恩。”
马文升一挥手,几个呆愣在原地的小厮继续昂头吹起了唢呐,喜庆的气氛一扫而过方才的阴霾,似没有发生任何事一般。
“我们,可以走了么?”他小心翼翼的询问着身边人的意见,待到那人不着痕迹的一点头,方才放心的执起她的手,这一牵怕就是一辈子。
行完拜堂里,马文升和几个书生吵闹成了一团,喝的有些上脸却格外喜气的难耐心中的欢喜,一抬手中的杯盏,大喝一声:“喝!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一清秀的书生走来,笑眯眯的递上一杯酒:“马兄,恭喜得到如此标志的美人,我等敬你一杯。”他一拽进手中的杯盏,一股脑的全数饮尽,杯子倒扣没有留下一滴酒液。
人影晃荡,头痛欲裂,他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看来太过高兴了,有些不可节制自己的身体,他摇摇头,眼皮子有些打捆。
旁边一人看不下去了,伸手扶了他一把,轻声说:“马兄,你今日喝的有些多,还是回屋歇息去吧。”
另一人随声附和:“是呀!这是大喜的日子,将新娘子撂下来终究是于理不合。”
马文升虚弱一笑,嘴角发颤:“哪能啊。”他的话说的不囫囵,含含糊糊的吐出几句,“爷我今天高兴!一辈子才这一件喜事,大家尽情的喝啊!”
旁边几人有些动容,虽是看出这马公子真心喜欢王家小姐,却依然有些不明他眼中的遗憾和落寞,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贴身的小厮顿了脚步,小心翼翼的靠近,扶着马文升有些摇晃的身体,对面前几位公子哥点头哈腰的道歉:“各位实在对不住,我家公子今日有些兴奋。”
索性几人都是相处久了,没有一个斤斤计较的人。来敬酒的那位大手一挥,豪爽的说道:“快与你家公子扶去歇息,我们自行在此欢脱便好。”说完一摆手招呼几个勉强清醒的人,一举杯,笑道,“今日是马兄大喜的日子,说好了,不醉不归。”几人爽朗一笑,厅中顿时乱轰作了一团。
那小厮无奈一摸头,撑着那醉倒的身体掂量着步子小心翼翼的扶去房间。
“虽说今个是个大喜的日子,公子的反应也未免有些过了罢。”他一摸脑袋,脑中甚是一片浆糊,主子的忧愁又有甚能说懂。
第九十六章 奈待空鼓余音留(捌)
红烛之过,屋内一片光辉。暗暗而来的风轻拂过烛心,一燃便撩起一片光亮。
红装素裹,女子端庄的坐在床间,火红的盖头盖住了那如水墨画染般的脸庞。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小厮探门而入,小心翼翼的往内瞅了两眼,吞咽几下口水,轻捏这步子走了过来。
“如果是替你家主子传话的,大可以不必如此拘谨。”冷不丁的一声唤,那人儿吓了一跳,险些摔倒在地上。
一转头,红盖头遮掩了女子的脸庞,看不到她的表情也让人不由松了口气。
“主子。”迟疑了一阵,那小厮还是上前走了两步立在她床边。
王风紫的身子一怔,有些吃惊。
那人轻勾嘴角,眼神半眯笑开:“呀,这么容易就看出我的装束了。在马家的院子我可是畅通无阻的。”话一说完,那人衣袖轻挥脸上的表情尽数退去,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王风紫撩起身上的红盖头,笑眯眯的回礼过去:“漓大小姐,你的装扮是越发的神奇了,竟然混作我的婢女和我一起来这里。”
女子一侧头,眼神黯然。
半晌,她垂头盯着面前的红烛,轻笑:“漓若,你也没有想到过罢,有日我会如此草草的嫁人。”
面前的人沉默不语,眼神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恍若要把人看穿。
“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只为去寻一个人?”她讶然的问。
王风紫乖巧的点头,心沉,手指抚上了胸口的位置:“一度给我在最寒冷的时候带来温暖的人。我自小就是与冰雪为伴,却无人知道我是否真的喜欢寒冷,知道那一日他将我在生命最后一息小心翼翼的锁在怀里,我方才知道,我需要的怕是温度,温暖罢了。”
面前女子沉吟半晌,一屈身坐在了一旁的靠椅上,捻起茶杯往里添着茶水。
“你呢?你不在意你的前生今世,方且就屈就与自己一个人不似人妖不似妖的模样?”王风紫意味深长的瞅她一眼。
她垂眼,轻抿一口茶水,反问一句:“是呀,你倒是得知了你前世今生,那又能怎样,嫁给一个富家子弟,然后每日张望于他,乞求陪在他身边么?”她手指轻叩杯盏,冷冰冰的说出一句,“你的意念倒是强烈,虽万年俱死,却聚了身上的灵气,不灰飞烟灭。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王风紫一怔,露出一丝苦笑,垂头不再言语。
自打那一日被妖物攻击以后,几度认为自己已经活不下来了。倒在冰雪里这才发现身子的温暖是那么重要,由衷一次的憎恨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心死,身受,求取温暖,愿下辈子原理那冷冰冰的死物。一双温暖的手却拂过自己的脸颊,一时间身体回温,整个心脏暖暖的砰砰直跳。
出太阳了么?周身如此温暖,全身的僵硬都在融化。
她慢慢的睁开眼睛,一看,便愣在了原地。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正奋力的裹起自己的身体,一双手抚摸过脸颊,从温暖到冰冷,他唇齿冻得青紫却丝毫不放弃,将身上的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一瞥眼发觉身上的盖着厚厚的棉衣,墨蓝色的绸子,却不是自己的。
她嘴角挂着轻微的笑容,手指不由动了下,有了些温度。
那人似被惊醒,慌神一样的看她,嘴里哆哆嗦嗦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冻得了。
“你…你醒了?”
王风紫没有张嘴的力气,眼神含笑,微微点头。
“那…你饿不饿,我…我去寻些吃的。”好弱小的一个人,风一吹就要到了。却如此禁锢自己在怀里,如一颗珍宝,明明是丝毫不相识的人呐。瞥眼过去,发觉那人的身子有些颤抖,她有些无奈,抱着现在的自己如抱着冰柱一般,若是常人早就反射性的扔出去了,这个呆子书生却如此的坚持。
那人一瞥,脸色霎时红了起来,眼光不知放在哪里是好,怀中的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颤威着,开口:“姑娘…别介意。那。。我只是单单寻不到取暖的东西,才…才这么…”
王风紫摇摇头,不介意。这人才舒了一口气。
寻到了草木,腾腾而生的火苗温暖了整个身子。
书生立在一旁,神色黯然。王风紫抬头,讶然看他,一拍旁边的位置,轻声开口:“怎么,公子为何不来此处烤火?”
书生一怔,神色慌张的将头瞥过去:“姑娘,方才实属不好意思,不是有意唐突。”
王风紫会心一笑,摇头:“无碍。”说完抬头盯他,总觉得这人眉眼之中颇为熟悉,却一时寻不到这人的究竟在哪里见过。迟疑一阵,她开口询问:“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莫青。”他一拱手,举手投足之间颇为礼貌。
她讶然,又问:“姓呢?”
面前人身子不可抑制的一骇,随即垂头缓缓摇了摇:“没有。”
她一侧头,好笑的问道:“难不成你对所有的女孩子都如此唐突?不怕毁了别人的名节。”她这话是说笑,却在别人面前成了千夫所指的大罪名。那人面色一白,慌张的摆手,及时解释说:“不…姑娘,我只是看你在雪地里受了很严重的伤,所以…”
那人一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我认得姑娘你,我曾…咳。。关注过姑娘,想要知道姑娘是哪家哪户的小姐。”话音渐渐的小去,他一低头脸烧红。
王风紫方才了然。
半天得不得回复,莫青一慌张,忙说:“姑娘放心,我绝无半点歹心,今日唐突实属无奈之举,若姑娘要我负责,我大可八抬大轿风光的将姑娘娶入家中,若…若姑娘嫌弃于我,或是已有婚配。。”他低垂这头,简直要缩到怀中,直直的盯着自个的脚尖看。
这人说话吞吞吐吐的看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忍住心中的疑问,王风紫一挑眉,却没从记忆里寻得和莫青有什么交集。斜眼过去,却发觉那人衣衫破旧,隐隐露出几丝鲜红,整个人看起来没生气极了。
她一吓,忙问:“怎么回事?公子受伤了?”身体比心的思绪更快,她慌张的站起身拉上那人的袖子,莫青骇了一下,迟疑着把手给缩了回去。
“怎么,有人在追杀你?”王风紫皱眉,轻问道。打量面前这个柔弱无骨的书生,看似也不像是能惹上什么大事的人,难不成是偷盗了别人家的钱财,但瞅着这人衣装华贵的也不似落魄的难民。
那人迟疑一会,方才叹了口气,眼神有意无意的往山下瞟,嘴里说道:“只奈今日虎落平阳,我也不知究竟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那一夜,睡得很不安生,隐约觉得发生了些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以至于偶然之间居然忘了那个给予自己阳光般温暖的人究竟是谁,长得什么样子。
那一日,惊醒才发觉自己已经身在了一个大宅子里,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铁青,回忆什么却一点都想不起,只记得昨日被一人深深的缩在怀里,如一个宝物。
有匆匆的脚步声而过,一白发老人走来,步履蹒跚,他摸了一下那女孩的发梢,有些红了眼睛,颤威着话语让她感到了一阵怜惜。酸楚过后,她听那老人的话,他说:“孩子,你受苦了,可有伤到了哪里?”
她摇头,还是很虚弱,多半是亲情的感觉,浑身如包围阳光一般。大概就是面前的人救了自己罢,她不由这么想,就想用自己的后半余生好好的帮助这个家。
再然其后,其余的都不知道了。
血液,夜在此袭来,她恍若又回到了那一日。
突然,有人肩头拍了她一下,猛地回过神来,却看一双眸子正关切的看她。漓若开口询问:“你没事吧,刚才你的脸色很难看。”
她虚弱的一摇头,与她同坐,托起杯盏正欲一饮而尽,一双手挡在了她面前。漓若有些哭笑不得,眼神提溜着看她手中的杯盏:“新郎还未归,就算今日空守喜房也不要坏了规矩。”想了,又落井下石一般的接了一句,“别葬送人家的大好婚姻。”
王风紫苦笑一声,道:“那人与我无关,我巴不得他永远都不进来。”她睁开眼睛盯着门外的月色,凄冷,没有一丝温度。
漓若垂下头,喟叹道:“方是此时已经晚了,既然嫁为人妻莫要毁了一个人的前程,当真要恪守本责,莫要让爱你的人为难了。”
她睁眼,有些绝望:“事到如今,还有谁会关心我呢?”侧头,闭眼,靠在了冷冰冰的横梁上。
漓若看她面如土灰,直直的摇头,一抬脚正欲走出房门,门前突然闪过一个黑影。她眼神一洌,一扫衣袖将门从内破开,衣襟的末端紧紧的缠在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