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赶车的一声呼哨,两匹马竟立刻驻足,竟比绝世轻功高手奔行时突然止步还要轻松自然。
只见赶车的头戴遮阳大笠,紧压眉际,那两匹马经过如此急奔之后,竟仍是光采照人,神骏非常。
马良知马爱马,一见这两匹神驹,心头便不禁一阵激动,忍不住过去伸手抚马鬃。
胡不愁抱拳道:“在下等身有急事,想借尊马一用……”
赶车的咯咯一笑,道:“你疯了吗?”
语声生冷艰涩,胡不愁听了方自一愕,马良已脱口惊呼道:“汗血宝马!”他伸手一抚马身,手上已染了一掌血般的马汗。
胡不愁更是吃惊,变色道:“车里的朋友是……”
只听车厢中咯咯笑道:“踏破铁鞋找不到,找到全不花功夫……妙哉妙哉,不亦悦乎?”
这人竟将最最通俗的谚语都说错了,语声一人胡不愁耳里,胡不愁立刻脱口惊呼道:“千金裘!”
只见车中走出来的,果然是那球一般的金衫人甘孙。
甘孙满面俱是诡笑,目光四扫一眼,道:“妙哉妙哉,尊驾仅有一人在此,不亦悦乎?岑兄在车中乎?”
胡不愁与马良打了个眼色,口中道:“阁下莫非是追寻那马脸人而来的?哈哈!妙哉……”突然一掌拍出!
哪知甘孙人虽肥蠢,身子却是很灵便,轻轻一闪,便将这一掌避开,那身法之怪异,当真有如金球滚地一般。
这时马良却已一把将那赶车的脚踝拉住,硬生生扯了下来,赶车的怒喝道:“狗……狗……”
马良不等他翻身站起,挫腰一带,竟将这赶车的白头上翻了过去,叭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跌得半死。
这赶车的本是大宛武士,武功不弱,但马良用的却是丐帮中独门摔跤手法,只要他手掌沾着,便必定要他摔得七荤八素,那大宛武士骤出不意,根本未有还手的机会,便已躺在地上不能动了。
那边胡不愁却已屡遇险招。
只见甘孙滚来滚去,将胡不愁围在中央,胡不愁竟已处在挨打之势,一招也还不出手!
马良一心要上前去相助,怎奈他除了几手摔跤绝技外,别的武功实是差劲得很,那甘孙武功却怪异已极,只要一招击出,无论中与不中,也不管对方是否还击,他身形都绝不停留,立刻滑走,此等武功,别人若要伤他,确是大为不易,但若要伤得别人,也同样困难得很。马良行走江湖,当真从未见过如此畏首畏尾功夫,自己明明可以打人,却偏要先防着莫要挨打,想来他那要打人的心思,实比怕挨打的心思少得多。
马良暗叹忖道:“清平剑客威名显赫,怎的门下弟子武功却如此不济,若非遇见这种怕挨打的懦夫,只怕早已躺下了。”
一念闪过,突听胡不愁大笑道:“好了!王半侠来了!”
甘孙身子一震,大呼道:“在哪里?”三个字还未说完,胡不愁已一掌击上他胸膛,跟着飞起一足,将他踢得滚了几滚,只觉着手之处软绵绵的,竟似丝毫伤不了对方,胡不愁这才大吃一惊!哪知甘孙虽然未受伤,但一跃而起之后,竟头也不回,飞也似的溜了。
马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头叹道:“好没用的脓包。”
胡不愁含笑道:“此人武功实是在我之上,但我早已知道此人贪生怕死,连施展的武功都是那般模样,是以丝毫也不着急,故意作出不能还手之状,好叫他,心里得意,再吓他一跳,踢他一脚,果然将他吓跑了。”
马良不禁暗道一声惭愧,瞧着胡不愁那大大的头、满脸的笑,暗叹忖道:“此人看来混混糊糊,不想竟会如此机智、如此沉着,虽在如此危急情
况之下,仍是不慌不忙,巧计百出!就凭这两点,已是他人不及,我险些竟
瞧错了他。”一念至此,不禁对胡不愁大生敬佩之心。
胡不愁笑道:“无论如何,咱们总得感激他为咱们送来两匹宝马。快些将那马脸搬到这车上走吧,也免得王前辈着急。”
两人跃到道旁,打开车门,目光望处,两人不约而同脱口惊呼一声,竟被惊得呆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车厢中的马脸岑陬,竟已赫然踪影不见!
阳光渐渐升高,偌大的连云庄里一片死寂。
秋深之际,阳光并不炽热,但数百条屹立在院中的大汉,却已人人俱是满头大汗,汗透重衣。
王半侠、铁温侯、彭清等六人倚壁而坐,十二道目光瞬也不瞬地瞧着厅门,面上已现出不宁之色。
白衣人却石像般端坐不动,阳光将他白麻衣衫映得一片金黄,使他更平添几分神秘之色彩。
王半侠喃喃道:“该死……该死,怎的还不来……”
突见白衣人霍然长身而起,冷冷道:“两个时辰到了!”
王半侠苦笑道:“到了么?”
白衣人道:“那第一剑客的战书在哪里?”
王半侠道:“再有一个时辰,想必可来了。”
白衣人冷冷道:“我说等两个时辰,便是等两个时辰。将大好时光浪费于等待之中,岂是我武人精神?”
王半侠道:“你难道只知比武、练武,别的任何事都一概不管了么?”
彭清道:“你可知世上除武之外还有许多佳事,名花佳树,良辰美景,百年好酒,绝代佳人,你难道都不愿享受享受?”
白衣人缓缓道:“我生命已献于武道,其他均非我所能顾及!”语声虽缓慢,但截钉断铁,绝无犹疑。
王半侠叹道:“你虽是武痴,却痴得令人可敬……”
白衣人不再说话,缓缓提起长剑,道:“请!”
铁温侯霍然站起身子,沉声道:“既是如此,铁某……”
突听厅外一阵喧哗,众人纷纷大喝道:“来了!来了!有人来了……”喧哗声中,夹着一阵马蹄之声。
蹄声初响,已有两骑奔来,来势有如天马行空,瞬息即至,瞬息而止,马上两人飞奔人厅。
王半侠大喜道:“不愁,你来得正……”好字还未说出,突然变色道:“那岑……岑陬在哪里?”
胡不愁喘息未止,垂首道:“失……失踪了。”
王半侠又惊又怒,厉喝道:“他穴道被制,怎会失踪?”
胡不愁又悔又愧,当下简略将经过说出。王半侠只听得连连顿足,怒道:“这怎生是好?你可知有多少武林高手要送命在此事中?”
胡不愁哪敢说话!王半侠泪如雨下,又道:“是谁会将岑陬劫走?是谁有那么狠毒的心肠?”
铁温侯等人虽已抱定以身殉武之心,但方被引起生机,此刻又告断绝,面上也不禁露出失望之色。
胡不愁讷讷道:“晚辈若是猜得不错,那将岑陬劫去之人,不出片刻,便会在这里现身。”
王半侠怒道:“岂有此理,他莫非赶来送死不成?”众人都觉胡不愁猜的实是大错特错,毫无道理。
只有彭清却温言道:“你且将道理说来听听。”
胡不愁沉声道:“那人既非要救岑陬,劫去岑陬可说毫无用处,除非他要以岑陬为质,来威胁我等,那么他便必定要在这种最最危急之时赶来,迟了一日,岑陬的价值便要减少九分。”
众人俱未想到这外貌平凡的少年竟有如此过人的聪明,都不禁为之动容,王半侠亦自颔首道:“有道理……有……”
忽然间,众人眼前一花,半空中落下一条人影,飘身攘人大厅,一身褐衣,满面木然,却是那木郎君!胡不愁不用再想,便知岑陬必是木郎君劫去的,立刻向王半侠打了个手势,悄然道:“晚辈猜的只怕不错了。”
厅中之人,虽然多半未曾见过木郎君,但瞧他模样,已知他必是传说中的“青木宫”中之人。王半侠抢先一步,厉声道:“岑陬在哪里?”
木郎君阴森森一笑,冷冷道:“阁下倒聪明得很,不错,那马脸人确是在我处,但各位要见他,却无如此容易。”
王半侠道:“你有什么条件?快说吧!”
◆ 《浣花洗剑录》 第七回 剑气映金波 ◆
木郎君道:“阁下的确痛快得很。我那条件,说来也极容易,第一,各位须得设法自紫衣侯处为我将‘大风膏’取来。”
王半侠想也不想,道:“这个容易。”
木郎君道:“你答应得未免太痛快,倒令我有些不信!”
王半侠大声道:“只要你先将岑陬送来,王某什么事都可答应,而且话出如风,永无更改。你我行走江湖,讲究的便是一诺千金,何况王半侠名满天下,岂有对你食言之理!”
木郎君凝目瞧了他半晌,道:“好,你取得‘大风膏’后,我自会令人前去索讨,但条件并非只此一样而已,其他的也非你所能答应。”
王半侠道:“你要谁答应?”
木郎君目光转向胡不愁,自怀中取出一只青木瓶,道:“这瓶中之药无色无味,混人茶饭之中,无人能发觉。”
胡不愁道:“阁下可是要我将此药交给宝儿,再要宝儿将此药混入水天姬饮食之茶饭中?”
木郎君咯咯笑道:“不错……”
胡不愁道:“此事也容易。纵然再难十倍的事,在下亦无不允之理,何况在下早就对那水天姬存有不满之心。”语声微顿,又道:“在下虽非成名人物,也是侠义门徒,万万不敢食言背信,此点也请前辈放心。”他伸手接过木瓶,小心藏人怀里,神情之间,似是心甘情愿,绝无半分勉强之意。
木郎君果然甚是放心,仰天一笑,道:“本座行事,绝不赶尽杀绝,你们既然痛快,本座也还你们个痛快。”
话声未了,飞身而山,片刻便又抱着岑陬飞身而人。
只见那马脸岑陬头发披散,双颊红肿,眼睛狼狈地瞪着木郎君,满含怨毒之意,想是木郎君记恨前仇,已给他吃了不少苦头。
木郎君“砰’’的一声,将他重重掼在地上,王半侠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将他扶起,道:“战书便在这里。”
白衣人道:“这算什么战书?”虽然他能无论见着什么惊奇之事面上都不动声色,但此刻语声中也不免露出诧异之情。
王半侠双手一分,撕开了岑陬之衣襟,只见他双肩前胸七道剑痕,伤口早已结疤,骤眼望去,也和寻常伤痕没什么两样,只是这剑痕都在肩井、乳泉等大穴之上,纵横上下,去路分明,剑痕与剑痕之间还有条淡淡的红线,仔细一瞧,亦是剑锋划出来的。白衣人不等王半侠说话,目光立即被这剑痕吸引,脚步也开始移动,一步步走向岑陬面前。
大厅中死寂无声,人人都在等待白衣人看过这剑痕后的反应,人人心中都有如悬着块大石一般。
只见白衣人那苍白的面色渐渐泛起一阵兴奋的红润,冷漠的目光也又露出那激动的狂热。
忽然间,白衣人左掌疾出,在岑陬身上闪电般接连拍了七掌,每一掌俱是拍在剑痕之上。
岑陬狂叫一声,一口闷气自胸中吐出,挣脱王半侠的掌握,狂呼着奔出大厅,但出门数步又自扑地跌倒。
白衣人再也不瞧他一眼,挥起长剑,剑尖向天,微微颤抖。白衣人语声也微微颤抖,仰天道:“天地无极,终于还是有一人能作我的对手……”突然垂首跪下,满头长发四散披落,似是感激苍天终能赐给他一个对手,又似在赞佩苍天之能,竟能造出个能与他作对手的英雄!
众人瞧得目定口呆,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胡不愁但觉热泪盈眶,似乎自己也已分享到这唯有绝世之雄才能拥有的激情与感受!
突听一声惊呼,一声马嘶,木郎君身形横飞而起。
原来那马脸岑陬竟乘着众人俱未留意时,跨上了胡不愁骑来的汗血马飞驰而去。他本自大宛国来,骑术自是精绝。木郎君飞身追出,跃上了另一匹汗血马,几条大汉奔扑过去,要待拦阻,木郎君几曾将这些人瞧在眼里,挥臂一抡,四、五条大汉一齐扑地跌倒。
木郎君大呼道:“所约之事,切莫忘了……”呼声未落,蹄声已远,两匹马一‘前一后,都已走得不知去向。
马良顿足:“可惜可惜,汗血马……唉!”
胡不愁含笑道:“本非你我之马,丢了有何可惜?马兄大好男儿,怎的对得失之事看得如此严重?”
马良怔了一怔,呆望着胡不愁面上开朗的笑容,长叹道:“胡大侠心胸如此开阔,好叫马某惭愧!”
这一阵骚动,白衣人始终浑如不觉,良久良久,方自缓缓长身而起,道:“以剑作书之人,此刻在哪里?”
王半侠道:“东海之滨。”
白衣人道:“相烦带路。”
胡不愁接口道:“在下愿效微劳。”
白衣人瞧他一眼,道:“好,走!”
举步走向厅门,突又转身道:“武道精神,有如登峰,既有巅峰可登,他山不登也罢……”语声突顿,向胡不愁微一招手,大步行出。大汉们纷纷闪开道路,只见他乱发飘飞,容色如石,每走一步,相隔仍是一尺七寸,似是世上无论任何事,都休想将他那钢铁般的意志改动分毫,更休想拦阻他登上武道巅峰之路。
铁温侯大声道:“东海这一战,必定冠绝千古,铁某万万不愿错过,此刻便要追将过去了。”
彭清道:“这一战谁也不愿错过,幸好敝庄还有良马,可供代步,你我众兄弟,不如一齐快马赶去。”
王半侠含笑截口道:“我平生不惯骑马,可要先走一步了,一路上还可将此消息散布出去,多约江湖同道去观战,也好为紫衣侯助威风。”众人正待站起相送,哪知风声过处,王半侠便已远远去了。
“东海之滨,双剑争锋!紫衣白袍,孰为剑雄?”
当世第一剑客紫衣侯与连创江湖数十高手的白衣剑客比剑之消息,有如风吹雨雾,立时便传遍江湖。
郾城“岳家枪”高手“九花枪”岳雄正在饮酒,听见这消息,立刻抛下酒杯,夺门而出,赶赴东海,连约来的朋友都未打声招呼。
赊旗镇“快马双鞭”呼延寿,正在精赤着上身洗马,听见这消息,立刻抓起衣衫,飞身上骑,连马鞍都未配上。
正阳关“龙虎刀”屠正方饭后闲步路上,瞥见呼延寿快马奔过,问出了消息,立刻飞身跃上呼延寿马背,同骑而去,连家人都未打招呼。田家庵“卧虎”田通也恰正在阳关宴客,在酒楼上听到呼延寿说出的消息,立刻白窗口掠出,跳上一匹停在酒楼前酌健马,也不管马是谁的,便打马追去。
芜湖大豪“快手分金”隋如平与“飞刀将”杨世义,为了争夺米市,正各自率弟子要一拼生死,听见这消息,两人斗志全消,竟同登一辆马车,同车而去,在车上三言两语,便将一场流血惨斗消弭于无形。
有人自快马口讯获知这消息,有人自飞鸽传书获知这消息,白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