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远道扭过头,正义凛然,挺直身板道:“当然不止这一条罪证。臣前些日子以拜访为名去了一趟桑府,偷偷调查一番,又找到了此物。便是因为将其偷走,才被这披着羊皮的狼囚禁,逼迫交出,落得了今日这般田地。”
说着,又掏出了一个边角已经破损了的小册子,看上去似乎之前是埋在土里的,上面全是灰尘。
皇帝又一脸嫌弃地离远瞧着,用帕子挡了嘴,怕吸一鼻子灰,问:“这又是何物?”
内侍官帮忙翻看了一下,拱手道:“启禀陛下,这册子上写的都是一些洛京人家的资料,哪一家住在什么位置,姓甚名谁,上面还用了黑线和朱砂标注。”说完指着一处给他看。
皇帝瞧着这一堆黑黑红红的线,和乱七八糟的人名,还是一知半解。
甄远道便道:“这册子乍一看许是看不懂,但是与洛京府衙自去年大司马回京之后办理过的案件对比着看,便可一目了然地发现,有着惊人的重合度。标注朱砂的,便是发生命案的人家。标注黑线的,则遭受过窃盗。若非如此证据确凿,臣也不愿相信大司马竟然是这样的人……”说着说着,还悲痛地掉下几滴眼泪来。
皇帝挑眉,又一次感到难以置信。
这时宋太傅恍然大悟地开口说话了。
“启禀皇上,臣也以为此事太过耸人听闻。可仔细想想,先前那些西昭细作一案,虽然已经破获,却没有牵出更幕后的势力。想必,若是单凭西昭人,没有洛京的里应外合,纵使有着通天手眼,也难成气候。今日说来,这……大司马莫不是为他们提供情报之人?放眼洛京,的确桑公最有这个实力啊”
“放屁!老子有这个实力,难道你就没有?”
一直沉默不语的桑巍,听到这儿才终于开口,对宋太傅怒目而视。
这一辩解不要紧,甄远道捂着胳膊上皮开肉绽的伤口,又将他狠狠骂了一番,称自己所信非人,枉费了跟他出生入死的情谊,那眼含热泪得,要多悲痛又多悲痛。
桑巍任由他红口白牙骂了一会儿,却没像攻击宋太傅一样还嘴,只是面色几番变幻后,大步走上前,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道了句:“老夫才是看走眼的那一个,这么多年,竟没想到你……”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大多数人已经理清头绪了。这一巴掌,自然被周围的人拦了下来。
皇帝若有所思地盯了面前的两件证物,和大殿正中跪着的那个证人半晌,道了句:“既然人证物证俱在,大司马,就别怪孤不客气了,还是烦请你到天牢里坐上一坐,等待孤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吧。若查清当真并非爱卿所为,朕也定会还你个公道。”
说完,传令侍卫上殿,将大司马带下去。
几个侍卫想上前拉扯,不料大司马虎躯一颤,对他们怒目而视,那股征战沙场多年,饮血而归,被称为“鬼枪修罗”的威严终于在洛京显现。让几人登时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便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拂袖,脊背挺得笔直,声如洪钟,道:“老夫自己会走,用不着你们上手。”
说完目光复杂,深深地看了跪在地上的甄远道一眼,而后一拂袖,转身阔步走远。
侍卫们这才缓过来,赶忙跟在后面出了大殿。
大殿中继而爆发了一阵激烈的议论,皇上连喊了好几嗓子都没压过去,只得无奈地让内侍官通知下朝,自己先回去缓缓了。
而后……这些人一听说,便马不停蹄地聚到了桑府来。
桑祈听完几人拼凑起来的描述,端的不解,摸索着在椅子上坐下来,眉头紧锁,道:“父亲……自然是无辜的,为何不在大殿上申辩,还自己入了天牢呢?”
“我等也不理解桑公的做法,或许是觉得清者自清,没多久就能安然无恙地出来了?”一个父亲的旧部来回踱着步道。
“依父亲的性格……感觉不会啊,被人冤枉了,肯定第一时间骂回去不是么?”她迷茫地抬眸,看向傅先生。
傅先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同她的说法。
“这……”先前那旧部便也糊涂了,一时也想不出别的理由来,只得背着手,步伐更加焦躁。
桑祈叹了口气。
眼下桑家,只有父亲带着自己在洛京,其他亲眷要么在老家齐昌,要么留在了西北镇守。一时半刻,怕是家里也没有个能做主的人,只能自己拿主意了。虽然自己也很心焦,但表面上还是希望能拿出桑家人的样子来,不要乱上加乱。
于是沉着地起身,先谢过了在座的叔叔伯伯们对自己父亲的担忧,拜托他们各自回去帮忙想想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反驳甄远道拿出的证据,为父亲洗清冤屈。并表示自己会先想办法进天牢去见父亲一面,而后再从长计议。
几个旧部,一方面打心底里觉得桑巍是被冤枉的,一方面见桑祈临危不乱也放心了许多,见天色不早,便陆续回了。
临走时还有人拍着她的肩膀,叹气道:“闺女,别着急,咱们都是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人,再多生死关头不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没事。”
“嗯,阿祈之前不久也刚被人陷害过,结果虚惊一场,父亲此番定然也会逢凶化吉。”桑祈反倒朝那人笑笑,也出言安慰对方。
傅先生是最后一个走的,让桑祈送自己一段,待到只有彼此二人时,才沉声道:“阿祈,傅某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肯定又是宋家搞的鬼。上次设计我不成,这次直接对父亲出手,真是越来越过分。上次栽赃我和闫琰买通西昭细作,这次又说父亲勾结南方乱党,他们到底哪里找来的那么多假证据?总用一个套路,不觉得烦么?”桑祈扶额道。比起上次,她已经没那么意外了,也沉着了许多。除了宋家,她还真想不出洛京还有什么人要如此针对他桑家,不刀刃见血誓不罢休。
可傅先生却似乎并不这么认为,沉吟了一句:“也未必是假。”
“嗯?先生此话怎讲?”桑祈诧异地问。
傅先生却未详谈下去,只道了句:“总之,你先想办法与你父亲见上一面再说。我会亲自去一趟齐昌,请你大伯过来暂时代为主持府上大局。”
“是,阿祈也这么想,先谢过傅先生了。”桑祈说着,深深拜了一拜,恭送他出门。
而后顾不上吃晚饭,匆匆进屋换了套衣服,带上两个侍卫,坐了马车往皇宫去,打算连夜见父亲一面。
谁知,到了宫门口,内侍竟然以皇帝已经歇下了,没有亲笔手谕不敢放人进天牢为由,不让她进去。
桑祈皱着眉头,态度友好地请求对方通融通融。对方却为难地擦着冷汗,道:“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女郎还是请回吧,要不……明天再来看看?”
虽然有些焦急,但为难几个宫人也是没有结果,桑祈在门口叉着手踱了会儿步,想着总归不差这一晚,便暂时按兵不动,回家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究竟哪里来的自信
却不成想,第二天,皇帝还是不肯放行。
别说天牢了,就连皇宫大门都没让她进。
桑祈这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小姐……你说,会不会大人在里面出了什么事?”莲翩不安地绞着帕子,想象一下平日威风凛凛的主人,在天牢里被严刑拷打的落魄模样,就忍不住要掉眼泪。又怕小姐看到,只得偏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
“去你的,又乌鸦嘴。”桑祈嗔了她一句,“父亲好歹还是堂堂大司马,我在洛京府衙的时候,都没人敢欺负,更何况是他本人?”
可是话说出口,自己心里也感觉没底。
没来由地胸口发慌,只是表面上强装镇定,不想自己先乱了阵脚,让桑府上下更加恐慌而已。凝着眉,想了又想,既然皇帝这边见不到人,不如先从皇后入手,让她帮忙递个话好了。
至于跟皇后说上话的方法,当然是通过她的侄子卓文远。
桑祈想到这里,便又拿起了披帛,快步走出房门,道:“我去卓府一趟。”
她以为,皇宫的大门进不去,卓府的总没问题了吧?
没想到递了拜帖,家丁稍去片刻后,竟前来回话,道是卓文远不能见她。
“为何?”桑祈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瞪大了眼睛问。
那家丁亦是一脸为难的模样,道:“这个……”
“快说!”她没那个耐心耗着,蹙眉命令道。
家丁忙道:“公子只让小的给女郎带个话,说没办法,媳妇看得严,脾气又不好,不敢得罪啊。”
……桑祈一听这个理由,端的无语。
“因为宋佳音不让他见我?”
家丁没正面回答,只是尴尬地拱手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这下她真的生气了,怒极反笑,勾唇道:“他是这样的人?我怎么好像第一天知道?”
“这……小的也只是传个话……”家丁局促道,“女郎还是别难为小的了,请回吧。”说完,径自关上了大门。
吃了第二份闭门羹的桑祈,恼怒地重重在紧闭的门板上砸了一拳,拂袖而去。
转身离去的路上,一阵风起,有了种树倒猢狲散之感。
可是……父亲只是暂时被押入了天牢,又没有定罪,这些人就做此反应,是不是太早了点啊?
被卓文远断了找皇后帮忙这条路后,她一时迷茫,也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巷口,目光沿着石板路,向深处张望,半晌后,步随心动,转身朝国子监的方向走去。想着,这个时辰,晏云之应该还在国子监里吧,不如先去找他商量商量。
然而,又一件没想到的事情发生——国子监的杂役告诉她,晏云之今天告了假,并未前来。
“告假?”她不解地问,“可是生病了?”
奇怪,生病了的话,怎么不告诉她一声呢。
“原因倒没具体说明,我们也不知道。”那杂役挠挠头,笑道。
无奈之下,她只能再次折返,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往晏府去。希望在晏府能见着他,询问询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办,顺便也看看他身体是否安泰。
叩开晏府大门的时候,她苦笑一声,琢磨着,这次总不会又吃记闭门羹吧,要是连晏家大门都不肯为她打开,她的人生境遇未免太悲惨了些。
好在,见到是玉树出来回话,她稍稍松了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先问了句:“听闻少安告了假,身体无恙乎?”
“谢女郎关心,公子无碍。”玉树礼貌地行了一礼,温声答道:“只是有事出了门,不在府上。”
……
好嘛,门是开了,却依然扑了空。
桑祈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问:“那他可说了何时回来?”
“并未。”玉树道,态度虽然依然是彬彬有礼的,比皇宫里的内侍和卓府的家丁都要好上许多,可是看样子,也没有叫她进府的意思。
桑祈自己明白,先前因为自己和晏云之、苏解语三人的事,晏相很是头疼。也觉着,既然晏云之不在家,进去即使见到晏相或者晏夫人,也是徒增尴尬。遂托玉树帮忙带个话给晏云之,说自己在府上等他,先回去了。
玉树恭敬地应下,目送她离开后,才进门。
折腾了好几趟,再回家的时候,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府上的气氛,明显又紧张了几分。
桑祈虽这一整天四处碰壁,只觉自己撞得满头是包。但将家中侍卫和仆役的表情看在眼里后,又暗暗盘算着,傅先生去齐昌请大伯,往返至少也要三日。在此期间,自己就是府上唯一的主心骨了,可不能出任何差池,让父亲身陷囹圄还要担心。
便打起精神,将全府上下召集起来,佯装平静地谎称自己今日已经进宫见到了父亲,笑道:“他很快就没事了,只是要把栽赃陷害他的人一举打压,才将计就计继续留在天牢。诸位无需记挂,安心做好自己的事,等待父亲归来即是。”
自家小姐向来是个直率性子,有一说一,因而府上待得比较久的人,对她说的话都信了几分。虽然散场的时候还是摇头叹气的,面上的阴霾却是退去了一些。
只是,桑祈自己内心的焦灼,还是在用过晚膳后,莲翩快步进屋,说有人来找她的时候暴露无遗。急急放下茶杯起身,眼眸一亮,边往外走边问:“可是晏云之来了?”
莲翩却尴尬地笑了笑,道:“不,是卓公子。”
他?
桑祈脚步一顿,险些绊在门槛上,诧异地脱口而出:“他来做什么?”
白天不是还说怕内子生气,不肯相见的么?
于是面色不悦地迎出去,倨傲地翻了个白眼,道:“你还知道来?”
卓文远打扇轻笑,道:“别这么说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负心汉,负了你似的。”
桑祈冷哼一声,敛袖坐下,挑眉道:“难道不是?”
卓文远也跟着坐了,接过莲翩递上来的茶,面色无奈,道:“分明是你先推开了我,如今反倒要来怪我,天呐,这大燕上下,真是没有比我更冤枉的美男子了。”
言罢喝了口茶,才轻叹一声,继续道:“别怪我。你也应该明白,现在我是宋家的女婿,这件事代表着什么。”
桑祈一听这句话,心头一跳,继而只觉指尖发颤,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急速地坠了下去,拽得整个人都生疼。
她明白,她何尝不明白,只是一直不愿面对这一事实罢了。
所谓联姻,从来都不只是关于两个人的事。
卓文远并非因为怕宋佳音生气才不肯见她。而是因为,如今卓家已经站到了宋家一边。他就是同她关系再好,怕是也无法违背家族意愿,胳膊肘往外拐,去跟自己的岳丈对抗。
二人多年情谊,在这强大的利益纽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亲手将他推远,直到另一阵营的那个人,正是自己。
桑祈想通这一点,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深吸一口气,借着喝茶的功夫平复情绪,嘴上死硬道:“不讲情义就是不讲情义,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我若真不顾念情分,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卓文远无奈地耸耸肩,柔声细语道。
那温情脉脉的声线,更加轻而易举地勾起对往昔的怀念。
桑祈坐在他对面,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