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圆杏听了便瞪了眼睛瞧着她笑:“好好好,一看你就不满十岁,你一来,我便再不是最小的了。”
见她是个性子活泼的,胭脂不免松一口气,又是笑着道:“我十一了呢,只不过家中弟弟妹妹多,穷得很了,没得饭吃这才生得矮一些。”胭脂说着,心里也不觉着自卑,她心里清楚的很,再过个一年葵水来了,她这豆芽菜儿似的小身板便要发生大的变化。
前世还不足十五岁,她这胸前便似揣了两只小兔子似的,又胀又鼓的每回换季府上要做新衣时,那裁缝子为她量着胸围,眼神便有些意味不明,一旁同样前来量身子的丫鬟见了,也要背地里对她指指点点起来。
她先还不知道,还是后头自个小丫鬟嘴里得知,晓得这些人都是在笑话她,道她胸房长得这样大,可见就是个天生又淫又骚的狐媚蹄子。听了这话她便日日忍着痛拿了棉布裹着,便是这般,那挺翘的弧度还是十分惹眼。
她这般回想着,那里方才未吭声的秋实听了,不免有些同病相怜起来。她们这些个人里头,哪一个不是被亲爹亲娘卖了的,卖的原因自不用说,皆是家中贫穷。
“送出去的那一个叫紫英,早先睡在我二人边上,眼下就这一个空铺无人霸占,你便先将被褥摆上去罢。”秋实道,自紫英出府了,这一个铺位便没人敢坐,皆道这紫英生死不明,坐了只怕要沾上晦气,是以,这上头便空荡荡的甚物没有。
胭脂心里晓得这是那害病被送走的丫鬟的铺位,眼睛瞅一圈,旁处还有几个摆了杂物的空铺位子,明白那是被人霸占了,虽是心下也害怕的很,可她这才初来乍到,自不敢擅自挪开别人的东西,只好硬着头皮把被褥搬了上去。
☆、第六章
楼家统共有三房,二嫡一庶。
现今府上的大老爷忠远侯自然是老太太范氏的嫡长子,二房的二老爷已是不在好些年了,如今二房人丁稀缺,只得二太太余氏与府上排行第二的二姐儿楼静容两个主子,便是几个姨娘那处也是未能诞下来一个男丁。
三老爷乃老太太嫡出幺子,三太太郭氏膝下有着一儿一女,分别是三姐儿楼姝容与四爷楼世呈,再有一个肖姨娘房里得的一个庶女楼敏容,乃楼家四姐儿。
相比二房三房人丁不多,大房人丁虽也不算饱足,可多少有着三个哥儿在,为长的自是世子爷楼世煜,乃先大太太殷氏所出,与世子爷一母同胞的楼品容,乃楼家的大姐儿。
继室姚氏,乃忠远侯的填房,至今膝下只得一个亲子——三爷楼世寅。
大房里除开这前三者,还有一位庶出的二爷,乃忠远侯的妾室关氏所出,府上排行为二的二爷楼世平。
偌大的侯府上,主子自然是不少。前世在楼家做了接近四年的奴婢,各房都有哪些主子,各自的脾气秉性她也是略有耳闻。除开了世子爷、大姐儿楼品容,与她初入府时见着的大太太姚氏有幸面睹之外,其余的主子她皆是只有耳闻,未睹真面。
胭脂在融春堂待了不过月余的时间,老太太先后便点了她五六回的名儿,早先她心内还有些忐忑不安,后头去的次数多了,也便渐渐安下心来。
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行事全都是凭着兴头来,有时点了她去也只把她晾在一旁,任事都不吩咐,有时困乏了,便使唤她为她捶捶腿儿。
她一个初来府上的小丫鬟,何德何能能够这样亲近老太太,她心里一则是有些不安,怕老太太跟前的几个大丫鬟要对她不满;二则又有些蠢。蠢。欲。动,企图得了老太太的赏识,为日后挣个好前程。
……
开了春儿,园子里的木芙蓉开得正盛,老太太年轻时就是个活泼有趣的性子,时常同姐妹们出门踏青泛舟,有时间明明在一处府邸里,还要淘气地差了丫鬟相互送礼来玩。
府上有着四位姐儿,个个生得模样标志,性子讨人喜欢,老太太待这几个孙女亦是十分的疼爱。四位姐儿各自都说了人家,眼看着大姐儿再过一年便要出阁了,老太太心内不舍,除了每日晨昏定省见了她便抱着不愿松手外,其余时间也是时刻将她挂念在心里。
“几个丫头前几日还闹腾着祖母偏心,只爱孙子不疼孙女儿了。”老太太起着褶子的白面孔上,浮现出浓浓的笑意,“我看今日日头好,派两个丫鬟去园子里剪了花儿各院送过去,看她几个还闹不闹祖母偏心。”
邱嬷嬷听了亦是笑着道:“姐儿们该是在同您说笑呢,府上谁人不知您心地良善,待一众小辈们更是疼宠有加。”
老太太听了便笑意更浓,看着大丫鬟朱晴领命下去。
朱晴作为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自不会亲自去干折花这等粗事,出了房便指派了两个小丫鬟去园子里折花,待她二人折回来了她再挨个送到姐儿们手边不迟。
活一派下去,朱晴便先回了房歇息。
胭脂同秋实两个挎了小篮子,执了小铜剪子往园子里去,相处月余,也算是摸清楚对方的秉性,晓得这个秋实是个面冷心热的,平日里话少,但心地不坏。
方才朱晴指名要折木芙蓉,她二人便专捡着木芙蓉来剪,有那红的,粉的,白的与黄的各样颜色。顶着正午的日头,才刚剪下一支开得好看的,白皙的额上便渗出一层香汗,胭脂正要放下篮子沾一沾额上的汗,耳边便突地传来几声恭敬的问安声。
她先还听得含糊不清,后一扭头望去,玉面上登时一白,手中的花篮子与铜剪子一齐滚到了地上。
楼世煜脚下一停,顺着小花篮子的方向看过去,便见着一个容貌娇丽身着嫩芽色细布衣裙的小丫鬟,此刻正面色发白的盯住他看。
来了府上月余,这还是重生后头一回见到他,胭脂一时有些发懵,心底那股缠。绵悱恻的情丝,不觉又是盘绕于心间,酸涩难言。正是愣怔之际,一旁秋实便拉着她一道近前行礼,她木木地跪倒在地,向他问了安。
世子爷并未喊起,她二人便不敢起来,秋实心里正发慌,头顶便传来世子爷惯常冷淡的嗓音:“抬起头来。”
她二人抬起头来,秋实垂眼不敢直视世子爷,胭脂却有些情不自禁,她睁着铜铃大眼,直愣愣地望着世子爷。
楼世煜只觉奇怪,这个小丫鬟一双眼眸实在太大,巴掌大的瓜子小脸,尖细的下巴,琼鼻小口上是一双水雾弥漫的铜铃大眼,那双眼睛实在太不安分。
“你二人是哪个院子里的?”
胭脂已经垂了脑袋,不吭不响,只在正午干燥的青石砖上砸出了一颗颗晶莹的水花。
楼世煜虽瞧不见她的脸,却能瞧见她面底下那一块石砖,自是能够看出来她在啜泣,只不明为何。这时秋实已经回道:“回世子爷话,奴婢与胭脂都是老太太院里的,得了老太太吩咐,正在园子折花。”
楼世煜颔首,他稍后还需出府一趟,自没有闲暇时间在此耗费,命二人起身,而后便是离开。
世子爷一离开,秋实便松下一口气来,见胭脂还跪在地上,连忙将她扶了起来:“你怎地了?”秋实眼含疑惑,心里对胭脂方才的反应觉着有些不对劲。
“世子爷长得真吓人……”她这般一问,胭脂总算回神过来,赶忙擦了腮上的泪,压下心里的慌乱,对着秋实故作委屈道,“好在咱们只伺候老太太,若是在世子爷院里伺候,还不得被他吓死……”
秋实见她这般,心里仍旧半信半疑,左右望一下,这才又警告她道:“这话日后不得再说,被人听去了定要坏。”
胭脂点头,心口有些滞闷。
☆、第七章
“世子爷并非是你能肖想的。”
夜半三更,胭脂睡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如何也入不了眠,耳畔长久回旋着不久前秋实道的这样一句话。
她心里默默叹出一口气,暗道自己果然是太嫩,竟叫个相处没几日的一语就道破内心深处掩藏的心思。世子爷那样清贵出尘的人物,把他二人摆在一处相比较,便是一个天上的云,一个地下的泥,可即便是这般有了自知之明,她这一颗爱慕的心,终究是未曾改变过。
越想她心口便越是闷涩起来,索性拥着被子坐起来,转过身子透过窗子望着顶上一盘银月忍不住出神。前世她在世子爷跟前犯了错,进了浣衣房自下人嘴里才得知,那一日正巧是仙去的世子夫人梁氏的生辰之日,那一幅画作,想来就是他精心绘画而成的。
结果被她不小心给毁了,当时他一张俊脸格外。阴沉,虽则没有打她责她,但却唤了管事妈子进来,道是她年岁过小还需再历练个两年,管事妈子先还不知事情的原委,待将她自书房拎出来问明之后,再回想世子爷方才的脸色,顷刻间便了悟过来。
狠戳了几下她的眉心,啐她不懂珍惜,现下惹得世子爷不快,又怨她白白牵累了她一回,想是心中气愤不过,便发了狠心将她贬斥到了浣衣房,自此她便在里头受苦受罪,那段时日简直暗无天日。
如今既重来一世,她竟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想去撞个头破血流。
面上一片冰凉,胭脂抬手抹了泪,心里头对他又恨又爱,五味杂陈。
翌日天未亮房里的众丫鬟便已起身,胭脂因昨夜里偷偷哭过,清早起来眼睛一圈便有些红肿,兼她一双眼目本就生得好看,便更是引得人注目。
那些个寻常没甚交集的亦是多看了她两眼,只因平日关系疏浅,这才没有上前关怀。反倒是秋实心下颇觉过意不去,她只当昨日自个直言,对她造成了伤害这才暗暗哭了一宿。
这样一回想,秋实心下更觉过意不去,待房里人走的差不多了,这才近她两步开了口道:“昨夜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不需放在心上,你生得这样好看……”顿了一顿,左右看一下,才又接着低声道一句,“你生得这样好看,没准儿便入了世子爷的眼也未可知。”
秋实本也不善言辞,平素多则绷着一张脸,除了做好分内之事之外,再少与一众丫鬟有交集,因她长相普通,这般特立独行倒也没人寻她的麻烦。
胭脂自然晓得她的脾性,眼下听了这一言,面上羞不是恼不是,又怕被旁人听去惹祸上身,只得择了旁话道:“秋实姐姐多心了,我不过昨夜梦见了娘,这才伤怀一场,姐姐说的那些,我不懂。”
秋实并不傻,她眼睛一瞥,便见那秋香色的帘后露出一截绿裙,便知那处有人在偷听,一时也是自恼,连忙止住了嘴不提。
胭脂只当这事过去了,谁想未过个两日便有人上老太太跟前给她上眼药,道她心思不纯,意图勾引世子爷,心思重的夜间都入不得眠,早间起来更是哭红了双眼,也不知谁给了她的脸,竟这般不知廉耻。
这话一传进耳中,胭脂差点没有被吓死。
晓得自己初来,便得了老太太的喜欢定碍着不少人的眼,她只当有了老太太做□□,便无人再敢欺她,殊不知她到底想得片面了,但凡有那心思恶毒的想要暗害于你,竟连个缘由有没有都可不顾。
她坐在房里正忧愁不已,那边老太太房里的丫鬟便前来传话:“胭脂,老太太房中有请。”
这传话的小丫鬟往日少见,身份上与她相差无几,胭脂抬头看她,见她眼中竟含了几丝幸灾乐祸,一时心里发寒,不知老太太又会如何处置于她。
惴惴不安地来至融春堂,堂中鸦雀无声,胭脂心里更是打鼓,跪地给老太太磕头见了礼,头顶上一直无声,她便长久跪在地上,后背手心皆渗出不少冷汗。
“府上传言,是真是假?”堂中静谧许久,老太太范氏终于开口说话,她垂眼望着底下尚且稚嫩的小丫鬟,眸色暗沉。
胭脂仍匍匐在地,闻言忙急声回道:“奴婢不敢,奴婢自知出身低贱,并不敢有这等痴心妄想。”
“依你这话,是果真藏了那腌臜心思!”老太太语气忽地拔高,冷下脸来,“抬起头来!”
胭脂赶忙听话地抬起头,暗付自己往日太过天真,竟把这老妇当作个心地纯善之人,忘了她是侯门昔日的主母,内宅后院沉沉浮浮到如今能够安享晚年,便绝非是那纯善之人。
“念及你同我有个几分善缘,我便再问你一遍,到底动过心思不曾?”老太太语气似是微有缓和。
胭脂听完,并不觉得事情在好转,她心里一阵翻江倒海,面上强行维持住冷静,眼眶微湿地哽咽道:“奴婢入府不过月余,先后见世子爷也只得在花园子折花那一次,便是真的起了那腌臜心思,想必就是连世子爷的衣角都碰不着一下,更何况奴婢根本没有这心思,还望老太太查明,还奴婢一个公道!”
她这般义正辞严,倒令先前一心认定她心怀不轨的老太太,心生动摇:“你先下去,此事未完。”
胭脂退下,心内并未全放心下来,于房前呆立片刻,竟是又一回体尝到为奴为婢的卑微渺小,当真是日日刀架在脖颈上,一个不慎便有丧命的可能。
瞧见她退下了,范氏这才对着邱嬷嬷叹一口气:“倒像是我兴师动众了,或许这丫头真没那个心思……”
邱嬷嬷道:“当日可不就是还有一个丫头陪在身边,老太太何不喊了她来再问上一问?”
范氏本是乏了,听这一言,倒是随口允了。
秋实踱步进来,规规矩矩对着老太太磕了头。
范氏未命她立刻起来,而是将方才之话再问了一遍。
秋实心里微紧,暗付这事皆由自个引起,心里觉得对不住胭脂,且她觉出胭脂确有此意,便擅自做主道:“当日奴婢与胭脂在园子里折花,恰巧世子爷经过,奴婢二人便近前行礼,许是见奴婢二人面生的很,世子爷便命奴婢二人抬起头来,奴婢自知身份低贱,怎敢生那腌臜心思。至于胭脂,亦是规规矩矩行礼,世子爷只多问一句她唤什么名儿,胭脂回过之后便再无其余话。”
秋实道完,心底便似打鼓似的咚咚作响,好在她低着头,老太太坐于高位自是看不太分明。
“依你之言,竟是世子爷对胭脂起了心思,胭脂还是被冤枉不曾?”范氏安静许久,不悦道。
“奴婢不敢擅自揣度,只照搬了实言,并不敢有所隐瞒,亦不敢添油加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