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月,井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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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巷月,井梧桐-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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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知道了。”
  “没见过你这么又懒又笨的。”
  “能者多劳,师傅大人,你来嘛。”我气得丢了锅铲,他哼着小调闪到一边,继续瞧着我手忙脚乱地一边输灵火一边炒菜。
  “差强人意,差强人意。”
  “虐待我,我才八岁诶!”
  我发现,嘲笑我已经成了他日常生活里重要的娱乐项目,这个癖好的怪异程度不亚于一路过来那些女子对这个邋遢散人的倾慕。
  晚饭后何如在屋内施法变了张软榻卧下,支着头,斜目望着天上的星辰。
  “师傅,用茶。”
  茶叶是他用法术变出来的,不知是何品种,倒是入口甘甜,回味浓久。
  他半坐起身,随着他侧头看我时,黑瀑一倾而下,那双眼睛温柔得让我原本准备眨一眨的眼睛停在那里,不想挪开视线,却是很美。
  “在你漫长的一生中,会有许多俊男相伴的,你现在看我痴魔的样子怕是后不复见了。”他略带遗憾地说,竟然还用术法变了两行清泪来。
  我呆呆地看了他许久,不知所谓。
  “今夜将有大事发生,暂且与你无关,睡下吧。”他低垂的脸慢慢抬起来,忽作羞涩一笑:“别看了,别看了,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惑之年顶着一副二十出头的面容,我还能说他这样是老不正经吗?
  思忖了片刻,我带着浑然外露的瞋色瞪了他一眼,他知道我将发作便放下茶杯倒头睡去。
  次日,有些消息已然传遍了南方大地的每一寸角落——距离小茅屋千万里之遥的齐国,宇文家族和司南家族在昨夜展开了一场血腥杀戮,上千号司南族人死了个干净。
  他们为利聚,利未尽却已散,这结局比我估计的早了些。
  这个消息看上去与我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何如却加紧了我的仙法修习进程,要我两面开工,兼修灵火术和气剑术。
  “时间不够啊,不够啊。”他愁色不减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别问我为什么!”
  “我又不着急成仙。”
  他冷冷地说:“你是否要活命?”
  果然在他那神秘莫测的一笑或者一蹙后,就会有那么几件怪事接踵而至。
  他会看天,我会看他。
  “刀剑无眼啊,师傅,我不喜欢剑啊刀的!”
  何如拧着脸,不顾我的异议,向我体内注入了一道气。
  “啊,啊……疼,疼,疼!”身体里面多了样东西果真不是说着玩的。
  他一面揉着自己的肩,脸色不大好:“气剑,身体灵气化剑,无形而入有形之境,与人之修为相辅相成,比之一般的剑更有灵性。且一旦幻化成形并且灵识已成,不再靠吸收主人体内的灵气而是靠吸收日月之精气存在的时候,便可脱离主体成为一柄现实的剑,动念则剑出,若有朝一日折损了它,一损折剑身,二损失剑气,三损殁剑魂。”
  他脸上少了几分血色,蓦地显出几分惨白来:“风口浪尖的人是需要杀伐决断的,过分善良会害死人,日后它的益处你会看得到的。”
  “嗯。”我抹去额上的汗,从他的言辞之间我构想着今世,蓦然不安。
  他沉默了会,说:“这剑就叫‘玉白’,于你来说很合适。”
  记得六哥曾经想,他朝得名剑一柄,定是要叫个响当当的名字,名字里带个“天”啊、“殺”啊的,因此起了一大堆的名字,后来因为名字取得多了,不用显得浪费,于是便给我们兄弟姊妹的剑也取了名字,包括我那还没个影儿的剑。
  如今,得了剑,恐怕不能如他所愿叫“破魂”了。
  ?

☆、冥钱满道飞白镇

?  又过了几日,我们动身出发,临走前我写了最后一封信交给了驿站,这一走不知又在哪里安家落户,但是我肯定的是会离龙涎城越来越远。
  远走,不知前路何方,直奔着遥迢而去,为了远走而远走。
  我口不应心地向何如宣誓着从不后悔,但是步履的迟疑却是最能拆穿我的假话。
  每每此时何如笑着笑着,终是用了那般扑朔迷离的眼神瞧着我,仿佛如娘一般在担忧着什么。
  空远,渺茫。
  我想了多时,瞪了他一眼,自觉定不是担心我如今的俊美夺了他的风头,许是旁的不能外道的隐忧。
  最难测的也不过是天机了,即是注定的宿命,又何必替我多愁。
  枯燥的修行路上,常常若似洒脱的我又自顾自地兜转回这个问题上。
  为什么那时执拗于离开?
  那时,许是我幼稚,念着娘总是顾念锦瑟多些,吃了醋。
  许是不安于克了锦瑟与她孩儿的话,明智地离开,不让爹娘难为。
  又许是听信了何如的话随了他修行些时会裨益于来日,毕竟谁都惧怕着那未知的境遇。
  ……
  愚笨的我烧尽了慧根,却始终没有答案。
  总之,那寄回家中的信笺上给出的理由,只是云游。
  春雨稠稠,细腻地在沿路的江面上绽开一朵朵水花,涟漪波荡,鱼跃三尺高,给慢慢旅途添了份野趣,何如与我各撑了一把油纸伞行走在岸边,往山那头去。
  停停走走,赶了半月之久的路后终于何如决定在吴国境内停下,进了一个叫做贾家村的地方歇了脚。
  犹记得我们落脚那时,这里却是很不太平的样子。
  一路进镇,漫天飞白,冥钱满道,路人行色匆匆。
  村头村尾,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酒水、馍堆之类的祭品,还有些烧断了的香烛在一旁散着,那尘埃累了极高。
  患病的孩童、新起的坟冢,黄昏时分已是黑云压顶的景象。
  瞧着这重门叠户的白事景致,我莫名地惊异着,这是行的祭奠国君的大礼吗,即便是祭奠国君也万万不会是这般连。城悲怆。
  那必得是位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呕心泣血、不眠不休、少年白头的人物,而非风流成性、夜御数女、必得是死于马上风的那家伙。
  自然,并没那般大快人心地听说吴国国君发丧,终是在王榜这边明了真相。
  乌泱泱地围了一堆人,没显得这地方太过冷清。
  昭告吴王大行了吗,不是,上书“聘医”。
  彼时,一个戴了帽子的青衫男子神秘地与旁人附耳说:“听说啊,王上今日重责了来贾府治病的御医,说是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白食了那么多俸禄。这不,王上贴了榜,要给贾府觅良医呢!”
  这厢闻言,一个灰褂子接着沉沉语道:“王上很看重贾府,也难怪贾府这下人的穿戴都像富家的公子小姐。”
  ……
  退出了人群,我囔囔地说:“没死啊。”
  闻声的何如瞥了我一眼,追问于我:“你说谁死了?”
  哧,这种想法怎能宣之于口,除非我练就了那遁地的本事,可以在堂而皇之地咒了那吴王之后钻进地缝里保住小命。
  我挑了挑眉,努道:“不告诉你。”
  何如剑眉飞鬓,邪邪地笑了笑,沉吟道:“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登时我自是惊了片刻,从没有听说过何如会读心的,他一定是在框我!一定是!
  ……
  那之后,何如寻到一户豪宅门前,敛了那副风流样,蹙眉低头。
  驻足拾起了那地上的残香,研究起来。
  不刻,何如拦住了一个出得门外的端褂青年男子,吟哦语之:“这位小哥,附近是不是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我乃楠派云游修士,专于除妖驱魔……”
  如此那般,颇有江湖半仙气质,哦,也就是骗子。
  那青年男子瞧着何如半晌,眼神有些蔑视,心里不定将他编排了一阵子,想这样一个邋里邋遢的人怎么会真的懂捉鬼拿妖。
  其实,那时候他的装容还是能看的,他们并不曾见过浣溪里黑了的那池水,便是洗了他身上将换下来的衣衫染就的。
  念去去,死了一池水禽,好不无语。
  自然我窃笑了许久。
  自然笑何如也有被人藐视蔑视轻视的时候。
  当然,也腹诽着这人的以貌取人如何浅薄。
  我不忍多看,遂踱步离远了些。
  之后何如又跟那人讲了好些话,许久招呼着我跟过去。
  看着那青年忽而变了一番嘴脸,待何如恭敬有加,我也就晓得何如终究是折服了他,或许是凭着与我嚼舌不曾败下阵来的口才,许是他与之亮出了自己的通天术法,又或者不过是老羞成怒施了法魅惑了他。
  不管,不管,但看着自上次桐影闲庄逐妖赚来的百两雪花银用尽,如今又接了一个生意,哪怕是坑骗了此家,我也笑纳。
  然,却是得知了妖魔祸事。
  行于那高墙阔院内,青年男子叙述事情杂乱无章,神色忧惧,可以见得事态严重。终于来到了事发的后宅,才知道原来领着我们的不过是个下等的仆人,末了将何如与我转交给了一个总管模样的人领着去见了那家主人。
  看着这宅院的恢弘构建,我明白这回即便是不狮子大开口,也能够得千百雪花银的,至少我心心念念的大床应该是有一张的。
  那贾老爷坐在太师椅上却不是个富贵模样,一脸的忧容,有些欠缺营养似得面色黯然。
  那七小姐面色也不大好,黑乎乎的眼圈甚为明显,但是却难掩豆蔻年华的娇美,气若芷兰。
  纱织的帷帐后面一直有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地瞧着我们,他的脸即使模糊却透着一股冷气,一身白衣,盯得人脊背发寒,仿似他瞧出了我们骗吃骗喝的心思。
  彼时,他们呈上来一个已经粉碎了的玉佛,说就是这个玉佛昨日保了那小姐一命,何如看了眼点点头说却是灵物。
  一家子主子仆婢一一被何如问过话,终于弄清楚了这个邪事的状况。
  原来贾毓小姐近来闷得慌,常做噩梦,听到不远处有东西晃荡,夜夜难眠。主子这般情状,下人们便须谨慎地守在旁边,哪知那缠着小姐的什么东西并不因此消失,反而越发地猖狂,日日夜里来这小姐房内折腾一番,再去宅子里周游一遭,已然吓病了好些个仆妇。
  闻听个别人言,还有不明不白死了的,葬在了村尾的坟头。
  直到这样的第七天,也就是昨天夜里,那东西竟然要杀小姐,幸好小姐胸前佩有玉佛,那东西被玉佛散发出的光伤了才离开。
  贾毓的房间,闺阁罗帐自是不赘笔形容有多旖旎,何如研究了一下房间的布局,燃了三支香,观察了下香燃烧的形状,利索地摆了一个阵,令我将护身符折了三角分发给宅子里的人,并告诫他们夜间不论听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也不要来。
  那护身符,白银一两,记得是前日他边抠脚丫边画来的。
  ……
  半夜,按照何如计划的,他猫在院子里,我守在里间,这样的部署我很高兴,毕竟这里布下了阵法,是整座宅子里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之一。
  然而这样的部署中却生生地冒出来一个人,三少爷贾澜,那个在纱帐后面盯得我如坠寒冰洞府的人。
  他也不知道是出自那种心思要来搀和,按照他那个性子来说是不喜欢凑热闹的人,委实这个热闹却真地是没人想来凑,但是这个既然是主人家提出来的,何如也就应了,不过是这张床上又蹲了一个人。
  “莫偷懒,加紧练习灵火术和气剑!”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何如叮嘱了一句,话毕又合上了门退了出去。
  “……”
  我盘腿坐在内侧一端的床角,调整着每一次的吐纳,感受着何如灌注于我的气泽在身体里缓慢地游走,与我共生共存一具躯体内。
  九九八十一遭游走身体后才算是完成了第一层,一共有七七四十九层,而何如给我的时间不过是十天。
  忽然我感觉那气泽和什么东西在心口相遇,那股气散了又聚合,又散又聚合,终于一番变化后穿过了心口继续游走,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现在概是练到第七层了,能够自控它游走的速度。
  许久,睁开眼睛瞧着贾澜和贾毓,贾毓瑟缩在我的身后,而贾澜自顾自地占据着大床的另一头,目光冷淡,透过床帘,月光打下一层青蓝色在两方之间,宛若一潭清池水,而他一个人在岸那头,感觉他身上散逸开来那难掩的孤寂。
  凄水那头,寒梅一枝,傲霜欺雪不胜情。
  我立刻闭了眼睛继续练气剑,似有若无的风逗弄着鬓旁的垂发,痒痒地摩挲着脸,扰乱着心神。
  不得不再次收住剑气的游走,我无奈地睁开眼睛,或许是闭得久了,视线模糊了会,眼睛触及贾澜时竟然混沌得只剩一抹璧色。?

☆、乾坤转尽几时裳

?  那般晃了许久,贾澜适才重新于眸中定下形来。
  还是那个冰凉绝色男子,玉沙青罗浅色外褂,内里一身雪色的锦袍,腰间宛青束带,还缀着一块好大的稀世璧,颜色通透,几近生光。
  若是何如能上心装扮,单凭姿色相比,概是不输分毫的。
  只要贾澜还一副生人勿近的摸样,凭何如风流一笑,那与世莫争的亲和恬淡都能摄去贾澜大半的光彩。
  彼时,我又想起何如透露于我那美男环绕的来日生活,不禁一笑。
  莫不是我开了间男馆,又或是子孙繁茂且都是俊秀之姿,总不会是我负了君心还一女多夫这般荒唐。
  愚钝如我多思无益,敛眉打坐便罢了。
  可天时地利人和修法才得益,但这“天地人”三者我是一个都没占到,一则本该倒床大睡的子时,二则这戾气甚重之地,三则是那床角冰冷的“同床人”。
  换做旧时家中,我定是要郁闷得掀房拆瓦,索性我不练了,发了好一会呆。
  照理说师傅这风流性子不是在荒山野地就是在烟花粉巷,平日里也是懒懒散散,该吃该睡他一样没落,我时常怀疑他那身修为是天上掉下来的。
  又一阵风过,纱帐微微带动,飘飞了片刻。
  透过纱帐,清冷的光落在了白衣上。
  那白色看上去比之雪更胜一筹,恍惚天宫羽衣,由那彩云微月织就。
  最是月色弄情柔,可惜,现在并不是欣赏月色的时候。
  我的衣裳紧紧地攥在贾毓手中,她从头至尾都战战兢兢地,因着这风的缘故,她陡然惊得瑟缩在我身边,语结,惶恐。
  “怕,怕,小师傅,我怕。”
  听闻近日贾毓一直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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