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魂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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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魂引-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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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都挂起了那么久,夜幕降临了小半天,这么晚,宫沿是要到哪里去?



  正当我准备回屋之际,身边竟多了道影子。我戒备地回过头,一团黑雾缠绕上我的身体,不时脚尖离地,我已身处半空之中。恐高向下一望,就见小惠从窗内探出头,宫月与十九御起飞剑紧追起被黑雾捆绑的我。



  乌云依稀飘近,黑雾带着我窜入其中,彻底甩掉救我的两位英雄。乌云参杂闪电,接连避过几道电闪之后,黑雾终于消停,渐渐汇聚,浮现出人形。



  “骨女!”见到是她的这一刻,要比如今站在云上更为吃惊。



  “告诉我,姜婵在哪?”她的长发狂魔乱舞,黑色衣袂已被雨点打湿,没有柔情,没有镇静,仇恨蒙蔽了双眼。



  对着她的不镇静,为了盖过雷鸣之声,我放声大吼:“为什么非要杀你自己呢?你该恨的是古钰,该杀的是古钰,放过你自己不好吗?”



  “你不懂,你什么也不懂!”她愤怒地掐上我的喉咙,“你不肯帮我,就只有我自己动手。”



  这个威胁红艳就试过,对于没有呼吸的我毫无用处,我道:“你看,你消失了姜婵就可以活着,即便病魔一身,却还有古钰陪着,你们可以白头到老会很幸福;可是姜婵死了,你也会消失的,那又有多少人会难过?关心你的人怎么办?古钰怎么办?想想这些,就该知道我站在哪一边。”



  “真正关心我的人已经死了,凌逍已经死了!”



  “关心你的人绝不止凌逍一个。”



  “是吗?那我们不妨打个赌,我赌你会了解我的心情。”



  她将制服着我的手下移,拽下仙冥镜,遁化回黑雾,将我送回地面。



  失去仙冥镜后的我,如回光返照般有了心跳,有了脉搏,能感觉到身体里循环地流淌着的血液,被骨女狠掐过的脖颈开始隐隐作痛,久违的生命之色一瞬间来临。可是呼吸却愈加困难,眩晕一阵阵袭来。



  一魂三魄寄于仙冥镜内,如今仙冥镜已失,没有魂魄的尸体能行动多久?我贴着高墙行走,发觉此地正是洛阳城赫府所在的街道。骨女要跟我打赌,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赌?



  心口一阵刀绞般的疼痛,我将手猛抓向自己的心脏,就像有只手捂住了口鼻,难过得将要窒息。我想这赌局还没开,我就要重归黄土了。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天色晚了是很危险的。”一人锦缎绸衣,步履踉跄,带一身酒气向我走近。



  “滚开!”本就心烦意乱,如今又被这样一个酒鬼混混叨扰,心中不快,张嘴就是粗口。



  酒鬼却是不羁一笑,扔掉酒坛,一拳砸在我身后的墙上,走近几步,将我抵在墙边,用折扇轻抬起我的下巴,酒气扑鼻而来:“小娘子太不知趣,我好心与你,你却不识抬举。该罚,必须该罚!”



  我后悔觉得鹿卢剑累赘没能带在身上,只得取出流云鞭,却无力将它紧握,刚抬手想要挥鞭,手却被那酒鬼抓住,手腕一疼,流云鞭掉在地上。



  我咬牙切齿,不服输地非要挣脱他的手,可他却越握越紧,我便不耐烦的说道:“放开!”



  “不放。”酒鬼挑了挑浓眉,勾唇浅笑,“对本大爷动粗,可是要诛九族的。”



  我突然意识到没有了鞭子,牙齿也是挺锋利的,于是一磨牙,咬上酒鬼的烂手。



  他一把将我按在墙上,皱着眉头看着牙印处溢出的血迹,酒醒了不少。



  酒鬼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人拽起了领口,狠狠砸在了地上。



  还没等酒鬼爬起,那人又一脚踢上他的胸膛,一时将他震飞到老远。



  远处匆匆跑来两个小厮装扮的人,扶起倒地不起的酒鬼,仓惶落逃,只丢下一句:“敢伤我们家少爷,我们走着瞧!”



  见他们逃窜,那人也不追赶。他敛起广袖,捡起掉落的流云鞭,交递与我,道:“容姑娘深夜外出,是因何事?”



  我已无力伸手接鞭,只费力说道:“宫上又因何逗留在赫府之外?”
第二十一章 夜澜流云
  圆月残肢,凉风萧瑟,洛阳小道一时静谧,除了天雷滚滚,要是有一丝一毫打更敲锣的响声也是好的。



  我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越想越觉得多此一举,这就像问一对完婚不久的夫妻为何他们会住在一起,十分愚蠢。



  宫沿却并不觉得多此一问,反而真诚相答:“是为与赫彩小姐辞行。”



  我讶异间,觉得浑身上下没有那么疼痛了:“那宫上与赫彩的婚事……”



  “取消了。”宫月语气平和,神色淡然,“容姑娘带在下去赫府的那一次,赫彩小姐在房中单独与在下说过一席话,她说她已有心上之人,不能与我为妻,婚事也就取消了。”



  可是那次,赫彩对我说:“若我也喜欢他呢?”。那时我竟将“若”字无视,想当然的以为赫彩也喜欢宫沿,所以同她辩驳了很多。我问她与宫沿都谈论了什么,她说“终身大事”,我再一次想当然的以为他们探讨了婚期时地,而事实上却是悔婚的事情。赫彩的形象在我脑海里一时高大很多,也对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无地自容。



  隐隐觉得意识正在四分五裂,心跳得更加快捷澎湃,像要炸裂般疼痛难忍,而我却不能在宫沿面前表露出这些。他是宫沿,是宫家的掌门,只要我一喊疼,他立马就会发觉我身上与鬼尸相仿的特征,他会知道我不是普普通通的人类姑娘。



  我不能让他发觉这些,我必须在支撑不住前离开这里。



  我的唇瑟瑟发抖,声音还算流利:“我就是随意走走,就要回去了。”



  “容姑娘……”



  “宫上保重。”真想听他把话说完,可我已经没有时间,必须离开,在他认为我是妖孽之前离开。



  双脚还是争气的,虽然抖得厉害,还是可以听话地迈开步伐,我已经拼尽全力在没有扶墙的情况下行走,我看起来还是生龙活虎的对不对?他还没有察觉且不会察觉的对不对?



  我自以为是地想挤出勉励的笑容,可是流云鞭却缠上了我的脖喉。鞭子一紧,我只能仰头后倾,束发的白玉簪子脱离发髻,地面回应出清脆的响声,发丝凌乱垂散。



  终归是我小看了宫沿,没有做好被他发觉后的准备。



  我无数次想过他知道我非人后的表情,吃惊、愤怒、平静如水……



  却从未想过,他会杀我,想要我的性命。



  我甚至不相信,宫沿会对我挥鞭相向。我曾想若有朝一日他得知我并非人类,会骂我几句,顶多与我疏途,不再理我。可是……



  今早他还亲手将他送我的簪子插入我的发髻,现下却已亲手打落;前一刻还救我于水火,这一刻却拿着我的鞭子毫不留情的锁住我的咽喉。这样的冷热变换才是地狱,就要将我击垮了。



  宫沿的声音就像清泉滴入镜花水月,是奢靡浮华中的惊醒之箭。



  “命数自有天定,篡改阴阳生死,有违天道轮回。”



  “人世虽好,却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我会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过奈河,渡忘川。”



  从前我也赞同这样的逻辑,可现在阴阳已经篡改,天道已经违背,我不再甘心归于黄土做一滩他永远记不住的白骨。也许花游谷说得对,永远不要将他与人混为一谈。我以人论他,因此我要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



  我怕极了这样的场景,眼泪不自觉的溢出来,把我的恐惧坦露在黑夜里。



  宫沿你知不知道,道士尼姑神仙秘术师都可以杀我,可是,我实在不想死在你的手上。



  我没有任何防备,脖上的流云鞭渐渐紧缩,整个身体因力飞起,又因力撞击在墙角。胸中热液上涌,唇齿一软,吐出鲜红血液。



  我努力地撑着眼睛看他,我只是想从这张芙蓉花般雅致的面容上找出丝毫不一样的情绪,只可惜他面如往昔,无情无绪,手上的流云鞭漠然地轻易挥出。



  这一刻,我选择闭上眼睛。



  骨女,这就是你说的赌局?



  我抱着必死无疑之心,可这一鞭子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我在迷糊中睁开眼睛,却看到剑与剑的交锋,两个白衣身影的交缠不休,天上地下地厮打。



  一个是宫沿,一个是宫月。



  寂静的夜打落几颗雨滴,月光不见,天际却闪现着白蓝两色,忽明忽暗,剑气扫落百姓屋檐上的夜明灯笼,击碎了几户人家的房砖屋瓦。



  骨女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她面若冰霜,玉手拂去我的泪水,说:“这局赌,是我赢了。”



  她将我扶起,轻拂漆黑长袖,同我飞逝在尽头。



  骨女带着我在树木参天的林中落脚,将我靠在一颗不怎么高的树下,我抱着双膝蜷缩在树脚,边流血边流泪,尽情地哭出声来,已经顾不得狼狈不狼狈,什么都不想再管。



  “还给你。”骨女将仙冥镜递给我。可是只要我接过,又要变回无血无泪的怪物,我的伤心还没有随着眼泪流走,我还没有哭够。



  我带着哭腔,艰难吐字:“让我,再,哭一会儿。”



  “再哭,你就死了。”骨女冷然淡薄,却是真正关心我的死活,她虽没有将仙冥镜硬塞给我,却也没收回递出的手。



  我抹了一把泪,接过仙冥镜,却没能停止哭泣,没能止住伤心。



  伤口会自动愈合,疼痛会自己消失,可即便没有心,胸口的位置,还是深疼深疼。



  “你恨吗?”骨女问。



  我不知其意,半止哭啼,抬头看她。



  “你想杀他吗?”她问。



  我哭红的双目对上她凄美的眼眸,还没有深思她的问题,已开始缓缓摇头。不想的,不想杀他。



  “我同你一样,也不想杀古钰,即便他曾对我拔剑相向,即便他杀害了唯一在意我的凌逍。我依旧不想杀他,就如你不想杀宫沿。”她说,“可是凌逍的死怎么办?我的恨怎么办?我对不起凌逍,姜婵对不起凌逍!只有我消失了,才能结束一切。”



  她再次问我:“告诉我,姜婵在哪儿?”
第二十二章 浓月散宴
  “城外西郊枫林坡的竹屋,姜婵就在那里。”



  我与骨女同时转身,就见十九背着花纹钢就成的容家剑站在湿了叶的树下。



  骨女听见十九的话,一个旋身,化作云雾朝西处漂浮而去,我猜那是枫林坡的方向。



  我问十九:“姜婵何时去的枫林坡?”



  十九道:“那是骗她的,长宣王与花神医早在枫林坡备好分化祭坛,布下了天罗地网,已等她多时。”



  我沉声而问:“谁的计策?”



  十九乖乖作答:“长宣王。”



  我想起被骨女所虏时十九御剑追赶的场景,当下要求他御剑载我飞至西郊枫林坡。我对十九的记忆总停滞在他八岁之时,全然没想到他早已学会了御剑飞行,早知这样,当初就该叫他御剑来洛阳,也可省了十来天的脚程。



  天际乌云散尽,十五圆月浓浓。枫林坡的遍地红枫青叶成形,不日便可红于二月之花,接连城郊的流清河里的红莲,却见枯黄萎谢。爽朗的清风不停地告诉我,时至夏末,也该入秋了。



  脚底踏上枫林坡的尘土之时,骨女已被罩在金丝炼就的血网之中,十九说那是雀仙登天时脱换的雀身金丝,用它织成的网比南天门的天柱还要坚固。八九个铁甲士兵拼尽全力将网向下倾拉,非要让骨女跪膝倒地才好。可是骨女不依不饶,素手顶住血网,松散的发愈加凌乱,面色煞白,昔日的水中仙子险有了魔女的迹象。



  我不知道是晚来了一步,还是来得正好。



  古钰就站在点燃祭火的花游谷身边,仿佛看得比我透彻。我难以将姜婵与骨女分离,认定她们是同一个人,可是不能对姜婵的死袖手旁观的古钰却亲自策划了分化骨女的祭祀。是什么让他笃定姜婵就是姜婵,骨女就是骨女?



  “古钰你骗我,你又骗我!”骨女挣扎在网中,掀网的手割出深深伤口道道血迹,可她的眼角没有泪,无论她的喊声如何撕心裂肺。也许她只哭过两次,便已将泪水哭尽。



  古钰冷眼在侧,在他的心里,骨女不是姜婵。



  突然,骨女怒怨地一声咆哮,黑瞳成赤,将天罗地网生生撕裂开来,四散的气游将八个士兵震飞出五丈,残废的残废,吐血的吐血,再难站起脚身。十九挥剑挡却掷向我们的黑气。终究是小看了怨念的力量,骨女的身上集聚了成千上万的死者哀怨,已不是一张密网所能制服。



  骨女的赤瞳暗暗消下,转身就将离去。



  默声很久的古钰却开口了,他的声音淡淡的:“阿婵。”



  这一声淡淡的叫唤,却叫骨女顿住了所有行动,变换着极为复杂的神色,再也迈不开步子。



  古钰接过士兵递上的弓与箭,瞄准的,是骨女的身背。



  我一时不知是为救骨女而来到这里,还是为取回魂魄而来到这里。我想拿回魂魄,好像又不希望骨女就此消失。双脚还是快心智一步地朝古钰走去,却是十九拉住了我。



  古钰的手一放,一只利箭直直穿透骨女的身体,射入树干,泛着悠悠蓝光。



  我记得,那是宫氏一族的驱魔剑。



  血液婆娑在骨女背脊,黑色衣袂显得更黑。花游谷用手空画着复杂的图腾,掷向骨女被驱魔箭穿过的伤口,一缕血液飞过,落在正对月光的祭鼎里。迎着月光,花游谷小声念着古老到我们听不懂的咒语,橙黄的月略有些嫣红,倾泻下一道光亮于祭鼎中骨女的血液,反折到骨女僵在原地的身体,五星画符盘旋在祭坛,抽离着汇聚骨女的怨念。



  哪怕古钰皱皱眉握握拳,我都会在古钰是冷血之人中改观,可惜他没有。



  骨女的身体透明得就要消失,且终在一阵哀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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