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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的要求不高,你给点萤火,能塑造扑流萤的意境;你给点明火,能抒发下满腔热情;你哪怕给撮鬼火,她也能编个百鬼夜行。谁想老天连个光点都没给,前窗后窗一概是乌漆墨黑。
这是她和陆宸的通病,庸俗。没有花草蝴蝶、星光月色就是写不出诗。
记得阿爹曾给陆宸请了个先生,秉承着寓教于乐的信念带着陆宸踏青春游。路过山下一小村,师傅见田园美景颇有感慨,有意让陆宸赋诗一首,好将几日所学融会贯通。那会儿的陆宸玩心未收,哪里有认真听先生讲学,什么平仄押韵,他压根搞不清楚,胡诌的本事倒是挺厉害。既然是田间赋诗,那要讲究真性情,只听他气沉丹田,张口吟了首极其直白的打油诗。
‘石下一枝花,河上一头鸭,问君哪里来?山脚一人家。’
师傅听完嘴角一抽,为了不打击新学少年的积极性,勉强点评了一句,至少写实。隔天自称无能,甩手回乡。
漪涟自知在这方面,她没本事向陆宸嘚瑟,一本《陆离记》,只求通俗易懂,不求超凡脱俗。她突然想起了那支檀香木笔,百无聊赖之下就取出来看,连同青花瓷笔一起。
君珑说这瓷笔是织贤堂的仿品,她不擅此道,于金铃阁中亦不曾细看,只觉着笔杆上的青花釉色生动明快,至少算得仿品中的上乘之作。不过她更加属意于檀香木笔,触手温润,香气幽雅,写出的小字秀而不软,极合她的习惯。
‘给叔写信。’君珑临别之言。
漪涟苦恼。陆华庄统共就那点地,让信鸽一路拽着贵妃步绕一圈用不上半时辰。此次抵京,也是托了太师府的人传口信给阿爹报平安。
写什么好?
沾均了墨汁,她考虑良久,下笔道,‘今日刚抵苍梧,一路平顺。不知京中情形如何……’
皱了皱眉,揉了!死板无趣。
再写……愣了愣,再揉了!
漪涟撑着脑瓜子苦想。忽然忆起辞行时,君珑气息紊乱,面带虚汗,她该不该多问一句?好歹相识一场,权当寒暄客套,如此……应当不会太突兀。
正当她要下笔时,未关紧的门窗被山风吹开,风力不减,径直入屋吹熄了烛台。火烛是屋内唯一的照明,它的熄灭却没有令屋内变暗,反而从室外透入了异常光芒。光芒在桌台上映下轮廓,赫然是个活生生的人影?!
他动也不动的趴在窗纸上,面容略微扭曲。因窗纸微透,隐约能见突兀大眼,视线和回头的漪涟撞了个正着!
她顿时头顶发麻,大声吼道,“谁?!”
黑影动了动,逐渐变得模糊。漪涟明白它想逃,旋即取了佩剑追出去。可惜晚了一步,那人迅速跳入植被繁密的丛林中,犹如鬼魅来去匆匆,很快不见了动静。
漪涟重新打起烛火一番搜查,发现地面上遗落一些蜡油,从蜡油的量看,时间不会太短。想想不禁后怕,刚才若不是风吹熄了蜡烛,混淆对方判断,或许此刻的她已死于非命。
她很快联想到几日来的跟踪者,难道目的是她?什么动机?她反复思量了半晌,觉得不必太费劲。只等对方按捺不住自会路出马脚,任他魑魅魍魉,总能揪出来!
此夜辗转难眠的不仅一人,司徒巽心乱不宁,顺着苍梧河一路向下走。夜色容易迷惑心志,一些陈年旧事悄无声息的流进心头。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母妃噩梦连连,让陆远程如临大敌?!
君珑的话蓦然跳进脑海,“待查明真相,你将如何?”
临行前一天,君珑将他单独找去,话锋急转直下,“是为报仇,或仅仅知晓便满足了?”
司徒巽防备心重,反问道,“太师又意欲何为?”
君珑神色独然,“陆华庄退隐朝堂多年,容易消磨心志,朝廷却比刀山火海惨烈。本师周旋多年,仅可保自身无虞,本不愿节外生枝。但既得前庄主托付,自当给公子提个醒。”
司徒巽隐约能察觉他接下来的话,屏住呼吸。偏偏君珑的话未加一点修饰,恍若雷雨骤降,打的他淬不及防,“凭你要报仇,难。”
静夜里流水潺潺,司徒巽心里却波涛汹涌。
身负大仇,无从得报,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凶手逍遥,而他苟且偷生?那他以何偿还母妃以命换命的恩情,又何有颜面在世为人而问心无愧?倘若仅凭司徒巽难有作为,做回李巽又何妨。浴火重生总好过行尸走肉。
此恨不绝,心锁不解;此仇不报,永生不安。
他暗暗发下重誓。
恰在此时,脸颊触到了几滴冰凉,他仰头一望,一滴雨水正好打进眼里,逼他锁起眉头。
下雨了,难怪阴冷许多。
预备回客栈前,忽然发现黑漆漆的河道上凭空出现了一团黄光,逆流而上,在夜黑风高时格外突兀。大概是与漪涟待久了,偶尔也犯神经兮兮,记得漪涟常看的怪谈里头好像有狐鬼蛇妖一类?
他沿着河道追了几步,依旧看不清。只见黄光随着水波起起伏伏,周围萦绕着轻幽幽的白雾,朦胧飘渺,煞是诡异。然后,随着他追寻的目光,隐约能看见淡淡的轮廓,那一瞬,黄光突然熄灭,犹如鬼魅凭空来去,彻彻底底消失在苍梧河中央。
司徒巽迅速四下环视,自己早走过了苍梧城的位置,周边暗无灯火,不存人气。只有河对岸隐约可见房屋的轮廓和摇曳阴雨中的树影,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等回到紫霞镇后,碰巧遇上打更的小哥,他留心询问,“敢问兄台,那里是什么地方?”他指了指黄光消失的大概位置。
小哥‘噹’的一鸣铜锣,“你问那儿?那是苍梧城旧城区,现今早就没人住啦。官府拨了银子准备改造,前几日已经全封了。”
司徒巽心头发紧。在黄光熄灭前的一瞬间,他仿佛看着像个人影……
小哥好心提醒,“您是外地来的吧?如果没事就早些回去,免得冲撞神灵。”
司徒巽欲言又止,“……多谢。”
雨渐大,三两滴混着凉风渗进领口,明显比来时更冷。
第四十九章 苍梧仙酿
次日,二人赶路至苍梧河,乘船下游进苍梧城。
据说苍梧河是九疑山上的九溪汇聚而成,河水甘甜如山泉,环绕整片苍梧地界。清晨时分能见白雾漂浮于河波之上,随着水波徐徐流淌,苍梧人称作仙气。仙人每日清晨吹一口仙气,水波自行流淌一日。如此这般约有上千年,循环往复不止。
漪涟觉得编的挺有画面感,于是跑到甲板上看新鲜。
只见一道白雾茫茫的河水蜿蜒进山隙中,无法望得远,两岸高山环视,紫霞镇已隐入雾气间。风拂过的味道带着草叶清香,能听见船桨戏水声,却瞧不见水面,船夫波动的是白云般的湿雾。
苍梧这份仙气,好似从远古传来。
船夫好客热情,摇着船桨,对苍梧传闻如数家珍。
漪涟好奇搭话,“既然说苍梧河是九溪汇聚而成,那么只需循着河道走,不就能找到九疑山了?为何至今都没有人发现九疑山所在?”
船夫哈哈笑道,“仙人住的地方,当然有仙法庇护,不然还算仙境?”他指了指穿行在山峦间的苍梧长河,“据说有位老乡亲想去九疑山拜师求道,就是按了姑娘这说法,结果你猜着么着?他一圈绕下来,绕了整片苍梧,最后回到原处去了。”
漪涟道,“长河理应入海,如何能绕行一周?”
“这便是咱们苍梧的神奇之处呀。”船夫煞有其事的说,“听说那老乡三日不眠不歇,途中没看见一条支流,更没瞧见哪条溪水流入苍梧河。你说怪不怪?简直像中了仙法似的。”
司徒巽走上甲板,恰好听见船夫这一说,再看漪涟双眸放光,忽然有不详的预感。
“传言而已,不可当真。”
漪涟回头,“无风不起浪,传言肯定有由来。”
司徒巽有经验,此时不把关,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可对上那双闪亮亮的眼睛,他又只有妥协的份,“阿涟,若你有意,待事情办完后,我陪你一起可好?”
漪涟知事情不可耽误,计划着回去后再拉上阿爹和陆宸一起,全家人同游苍梧。若是某位叔……如果他求着闹着非要跟来,勉强带上倒也无不可。
船夫瞧着气氛不错,似主家招待,“小两口是从外地来的吧,脸瞧着新鲜。苍梧河可是九疑山上仙人喝的水,你们舀一勺河水尝尝,比酒还要香甜。”边说边丢来一个巴掌大的木制舀勺。
漪涟不服气,亘城的泉水最香甜,这儿能更好?
她接过舀勺,探出身子去捞河中水,清水香渗入鼻腔,更有张力。可未等她将两地甘露一拼高下,水雾之下若隐若现的漂摇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什么玩意?
她好奇的用手扇开水雾,不料当场撞上一双黑白混沌的眼睛气死沉沉瞪着她。
“啊!”漪涟不受控制喊出声,正好跌进司徒巽维护的双臂之中。
船夫听见尖叫停下船桨,“这,这是……”
只见清澈如镜的苍梧河倒映着绿油山脉,在翠色旖旎之中,一具惨白的尸体沉溺在河里,随着顺流与船一同漂浮而下。尸体好像站立水中,张开双臂,怪异仰着头,散乱的长发犹如水草随波摆动。皮肤早已被泡的发白,瞳仁无神空洞,扭曲的表情触目惊心。
自踏上苍梧之行,身后没少过贼兮兮的眼睛,但从没有一双眼睛如此惊悚。
漪涟余惊未平,努力控制着情绪,“谁家放出来吓人的!”
船夫恢复的倒快,震惊之后以一副高深莫测的口气道,“终于还是逃不过呀。”
同船的一对夫妻听见动静也钻出来,苍梧河道上又是一声尖叫。男人贴心搂住扑进怀里的妻子,跟着感叹,“已经第三个了,该到头了。”
第三个?!
敢情仙人喝的水是用死人泡出来的?能提高道行还是能延年益寿?他老人家肠胃可还康健?怎么瞧着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亘城的鬼舒坦。
尽管刚才那口没喝上,漪涟还是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一刻钟后,船靠岸,不远处即是苍梧城门。
一炷香后,官府闻讯赶来。来得是师爷和仵作,外加几名官差。
官差将尸体隔离到岸边由仵作验看,师爷搓着小胡子走上前,“是谁先发现尸体的?”
船夫老实回答,“是这位姑娘想舀水喝,无意发现的。”
师爷撇了眼漪涟,“喝了?”
这与案情有关?漪涟狐疑道,“没喝。”
师爷‘嗯’了一声,“那改日可寻机会再尝尝。”
漪涟眉头一跳,对司徒巽附耳道,“这师爷脑子不好使?”
司徒巽表情复杂,示意她先稍安勿躁。
师爷接着问船夫,“你的船是自苍梧往紫霞镇去,还是从紫霞镇过来?”
船夫道,“是从紫霞镇过来的。”
师爷摸着小胡子点点头,又道,“发现尸体之时,你们正作甚?是否一个不缺,全在船上?有没有人可为证?”
要不是司徒巽拦着,漪涟真想把话顶回去。河中央不在船上呆着,难道下水抱着尸体洗个鸳鸯浴?不嫌幕牛考幢隳阌姓怦焙茫思一共灰欢ㄔ敢饴Ц錾底印�
验尸的仵作这时直起身子,手里拿着一块取证用的白色绢布,似有重大发现。他巴巴跑过来,满脸惊惧,施礼的手在颤抖。
众人纷纷提了口气,只听他凝重道,“这,没得救了。”
漪涟苦笑,是没救了。换只狗来嗅两下都知道这人是死是活,你身为仵作还盼着尸体能坐起来,和你聊聊水淹的滋味好不好受?她颇为惋惜,大好的青年呀,被‘仙酿’养残了。
不过仵作还有后话,他面色铁青,于掌上翻开绢布呈于师爷,“您瞧,是在尸体袖口发现的。”
绢布中裹的是数枚柔软的物质,约指甲盖大小,泛着微微的淡紫色。凭漪涟判断,像是某种花的花瓣,被水泡烂了,难以判断生前是什么花。但来头绝对不小,明明白白让船夫和一干群众变了脸色。
师爷瞄了眼,不忍目睹,摆手让仵作赶紧收起来,问道,“城档可查过了?”
一名官差适时迎上,“回师爷,查了。只是档中……没有此人的出城记录。”
漪涟意外,“您认得死者?”
师爷端着架子道,“死者乃西池巷林家二子,行径恶劣,是府牢常客,本师爷岂会错认。”他眼珠子提溜一转,“哎,泡成这模样不容易,赶紧着人埋干净了,省得堵心。”
官差们齐声响应,豪放给林二蒙了块白布,抬起就走。
围观群众里有此起彼伏的唏嘘声。
漪涟急了,好歹是她头个撞上,没弄清所以然直接给人丢土里叫什么事?!
她脱口喊住师爷打道回府的脚步,“我说大爷,这人明显不是心甘情愿跳水里给神仙泡酒喝的。官府不立案,仵作不验尸,怎么能说埋就埋了?”
师爷不屑的回头,“哪跑来不懂事的黄毛丫头,还管上事了。他是不是自个儿跳下去的本师爷看不出来?问题是……”他突然刹住欢快的嘴皮子,“得得得,哪儿凉快去哪,姑娘家折腾个什么劲。”
漪涟张口要反驳,被司徒巽暗中拉住,“不必计较。”
他向后方打了个眼色,同船的几个人还杵在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