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有叶子垫底,不然这么摔,怎么都得扭只胳膊。”漪涟道。
叶离打出了噤声的手势。她闭上嘴,不再出声。
上方响起动静,接着,一张大网恍如戏法惊现,朝他们扑面而来。大网被人控制着,稳稳得盖到了坑口上。然后大量树叶枯草压到网上头,阳光被逐渐隔离,有细碎灰尘透过网落下来,害的漪涟咳嗽不止。
“什么意思?”她呛得难受。
叶离用袖子替她挡着,“莫慌,此人是友非敌。”
很快,上头传来了兵器交锋的脆响,声声惊险,传到坑里带上回音,听得漪涟心里七上八下。无奈坑上头被落叶盖得严实,不见天日,他们除了打斗的声音外,对外界根本不能有更多的体察,只能等着。
声音没有持续很久,在脚步声陆续而去后,周围重回平静。
是黑衣人成功被引开?还是那人已经毙命?不得而知。
至少,他们算逃过一劫。
“会是谁?”漪涟忍不住猜想那一瞥而过的影子。她摸了摸腿上被石子打到的地方,力度不重,位置不是陆华庄的习惯手法,所以不会是司徒巽。君珑正和司徒巽一道,要派人营救也不会偷偷摸摸。
那在深山里头,还会有谁跑来相救?
漪涟的视线不自觉放到叶离身上,脑子里闪出的是‘救叶离’的那条神秘讯息。
叶离轻蹙着眉头凝望被遮掩的洞口,显然也在思考仗义搭救之人。忽听漪涟在黑暗中压声低问,“先生,您如何断言这帮黑衣人要杀的不止是您?”
他垂眸道,“第一次遭难,黑衣人大有赶尽杀绝之意,姑娘与之过招该有体会。倘若他们的目的是叶某的性命,不该对姑娘也下如此狠手。”
道理是没错,但仅凭此一点就下断言,未免过于武断。她心里明了如镜,叶离是在敷衍,肯定有内情是他不愿意透露的。转念一想,若黑衣人真要对山里所有人都赶尽杀绝,那么就能够解释司徒巽没有追上来的理由,他们肯定也遇到了伏击,被拖住了脚步。
“不行!我得想办法出去。”她腾地站起,可体力不支,又跌回落叶堆里。
叶离听见动静,忙寻声道,“姑娘,你体力消耗太大,现下该静养。”
“他们以寡敌众,恐怕会有危险。”漪涟心急如焚,再次准备起身,“偏偏黑衣人各个功夫不俗,招式又狠辣,师兄担心我,一定也没办法全心应付。我必须快些找到他们!”
“姑娘,且慢!”
黑暗中,叶离难以辨认方位,又不敢伸手乱碰,结果是漪涟自己跌进他怀里。
叶离局促一时,连忙扶她坐下,温言劝慰道,“姑娘切莫冲动。上面的黑衣人不知是否已经撤去埋伏,你我冒然上去,是自投罗网。即便安然寻到了人,以姑娘现下状态,非但帮不上忙,反而适得其反。”
漪涟苦恼,“那怎么办?”
叶离道,“且等等再看。若一个时辰后再无黑衣人动静,我们便想办法上去寻人。”
漪涟想想,“您分析的对。”君珑不是等闲之辈,司徒巽的功夫她是最清楚不过,冒失去闯,只能添乱。反是叶离,他才是首先要费心周全的人。
正想着,她听见叶离那里有枯叶的响动,好像在翻找什么东西。紧跟着‘咚咚’两声,头顶大网上的树叶因为击打偏移了位置,一缕阳光透过缝隙照下来,带下些许灰尘,视野顿时清晰不少。
叶离丢下手里还剩的两个核桃大的石子,“掩护打的匆忙,树叶压得不厚。如此小孔,应当不会引人注目。”
漪涟表示疑虑,“对探听动静有帮助?”
叶离摇头,“借光是为包扎姑娘伤口,长时间拖着恐有变故。”
漪涟先前紧张过度,才记起自己还有伤。低头往左手小臂上一看,食指长的刀口染红了部分衣料,幸而刀口不太深,血基本凝固,微微呈暗红色。不说还好,一提伤口就开始疼得厉害,手指都麻了。
叶离解下腰间小布包,蹲到她身侧,“姑娘,伤在左臂,你独自难以料理。在下略通医术,事情从权,只好暂且委屈姑娘。”
漪涟知道这是司徒巽‘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她觉得还是小命重要,谁知道刀上抹没抹毒?大方把手臂往叶离手里一送,“我没那么多讲究,你随便包。”
叶离一愣,小心翼翼验看了血液,“幸好没毒。不过此地药品不足,谨慎些,还是将衣料剪开上药,免得二次伤及创口,也有感染的风险。”
他说话时看着漪涟,大概是询问的意思。漪涟比较无奈,看来她这么大方还是不足以消除叶离的顾虑,只好道,“请尽管剪。”
叶离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短暂错愣后不禁展颜失笑,“既然姑娘这样大无畏,在下便不客气,尽量替你剪得好看就是。”
漪涟心觉叶离说话挺有意思,瞪着双眼圆溜溜。一来二去,两人的反应都有点傻气。
包扎伤口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难熬,叶离的动作轻柔,手法利落,几乎没让漪涟受什么折磨。想她儿时混在存岐堂凑热闹,还跟着新入弟子结结实实的给这位神医的木雕像磕了几个响头,怎么说都算有缘分在。
不过,那个木雕刻的是个拄杖老头,也不知是按得谁的形象,哪里有叶离这样好看。存岐堂弟子要是知道自己日日尊奉的神医叶离是这么个模样,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但……这脸和君珑几乎无差,漪涟只要意识到这点,就觉得幕拧�
在她胡思乱想的期间,叶离已经清理好伤口,开始缠绷带。看到漪涟双目迷离,连带着一大个哈欠,温声道,“眼下还算安全,姑娘累了不妨小睡片刻。前路未知,养足精神才是上策。”
叶离的声音尔雅好听,漪涟的眼皮拉的更低了,她力气一松,整个人栽到温暖的怀里。鼻腔流入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闻着很舒服,她晕晕乎乎只当睡在了软床上,蹭了蹭,彻底人事不知。
叶离身体绷得僵硬,拢了一些枯叶扶漪涟靠好,叹息道,“抱歉,有劳姑娘多睡片刻。”
第六十二章 府衙变故
承阳府府尹刘恪在午后接到急报。
来报的是杏成县驿丞,上任不久的简姓书生,体态颇为圆润。骑马颠簸了快两个时辰后,正赶上刘恪出府衙门。谁知他一个屁股打滑,噗咚滚下马背,在被拖行了十几步后险松开挂在腕上的缰绳,然后顺势凭借着满身肥肉,一道滚至刘恪跟前。
“大大大人出,出出出大事了。”
刘恪还没从简胖子的利落行动中缓过劲,与身旁管事两相一看,方问,“何事?”
简胖子说话颠三倒四,结结巴巴,刘恪凭着惊人的耐心才从中听出一二来。
杏成县后山闹反贼,伤了人,掳了良家姑娘,家属已经闹到县衙里了。
刘恪一听,倒吸一口气。心说承阳府后头便是京城,闹出反贼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不过按他的理解,近些年的反贼都是嚷着要除暴安良的那一批,自不量力的要往永隆帝家的大门上撞,结果刚到护城河就前仆后继的下去了。掳劫良家妇女的难道不该是山贼吗?
说起这刘恪,还是御史大夫姜袁的门生,就是被沈序晾到半空中飘飘荡荡的那颗老姜。他彻底秉承了恩师神经兮兮的性子,做起事来也是胆小懦弱生怕遭罪。所以按道理应该提案申报的程序被简胖子这么一吓,他决心还是亲自跑一趟杏成县。
幸而这杏成县不是太远,车轿赶了一路,刚入夜他就踏进了县衙的大门。
县衙里灯火通明,好几支不像县制的官兵举着火把来来回回的走。这下弄得他更纳闷,县令越权调兵不合管制,老吴他没这胆量,那这些官兵哪来的?
简胖子大约就是个临时跑腿的活,也没弄清楚所以然,只说县令和家属都在堂上,请他立马过去。刘恪心觉还是稳妥些好,就加快步伐步入了县衙正堂。
堂上坐着一人,吴县令正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满头大汗。刘恪眼睛不大好,又往前走近了看,结果这一看让他直接吓得跪下去。
哪里来的良家,这是官家呀,大官家!
他好歹是进士科出身,皇宫里也走过几遭,宫里的几大人物认得还算七七八八。其中两个顶大的人物,还曾奉皇帝旨意陪着一道上殿试旁听。眼前这位分明是殿试当日坐于皇帝右旁的当朝太师君珑。
太师是家属,那反贼掳走的到底娘的是个什么人物啊?!
刘恪可比殿试当日紧张,殿试事关官位,这回是事关小命。他打着寒战道,“下,下官承阳府府尹刘恪拜见君太师,不知君太师在此,多有得罪,还望太师海涵。”
君珑闭目养神,仿佛跟前没有他这号人物。
刘恪怀疑自己吓傻了,张嘴不出声,又战战兢兢喊了一遍,“下官刘恪拜见君太师。”
君珑仍旧无动于衷。
四周是当值的衙役,杵在两旁挺苦恼的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刘恪很尴尬,伸手一摸,脖子全是汗。他好歹是一方府尹,在下属面前下不了台,以后要他拿哪张脸去管州府、服人心。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乌纱帽已经悬在脑袋上头,八年的感情,指不定带着脑袋就一块殉情去了,等到明年的今天,或许一众下属连他刘恪是哪根葱都记不得,人心能顶啥用。
他抬眼瞄老吴,老吴盯着地板目不斜视。
刘恪忍不住问候了一声他娘,心想你能盯出个土地公显灵嘛!全县多少人,偏找了个话说不清楚的胖子做驿丞,究竟怎么想的?马驮着他,一个时辰的路能磨到天黑,还不如他自己一路滚过来实在!
在他内心活动无比丰富的时候,一旁的柳文若实在看不下去了。地方官员平日自以为顶天大,磨练的少,到底不如中央官员机灵。他好心对着汗流浃背的刘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旁边待命。
刘恪一看大喜,谁都知道君珑身边有个柳文若,虽无官职,却备受追捧。世间没人比他更能揣测太师的心思,太师是乐是怒,跟他一道走准没错。刘恪简直是看到了曙光,赶紧弓着身子退到旁边,和吴县令站到了一块去。
这时,三名灰衣人卖着正正规规的步子走进堂中,是君珑贴身的影卫,身上多少沾着血迹。他们手中都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分别摆着一副碗筷、一小摞宣纸,和几张残破的字帖,字帖像是被剪子裁烂了。
为首的灰衣人道,“回禀主人,除了血迹外,甄墨留在山神庙中的东西已被属下尽数带出,请主人过目。另外根据白毛提供的证词,属下确实在山神庙不远处的悬崖下发现血迹和残破衣料,但并未找到遗体,或许是滚落到更深之处,正在进一步搜寻。”
君珑听罢撩起眼帘,对呈递之物一通打量,却还是没有说话。
柳文若看了他一眼,然后对三名灰衣人再次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也退下。
紧跟着三人退下的脚步,司徒巽挺拔的身影领着数名灰衣人急步跨过门槛进来,他的微扬的衣角携风而来,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身后数人皆是如此,满身腥烈,多处血迹还未干透,染血黏在了皮肤上。柳文若一算,明显比去时少了四人。
君珑最讨厌血腥味,冷漠的黑瞳里突然杀出一道凌厉狠意,吓得县令一流抖了三抖。
司徒巽眼睛发红,不知是因为焦急,还是血色沾染,入堂之后为发一言,板着脸就又要往外冲。柳文若见状,不能再由他胡来,快步上前压住他肩膀,“我们已经把山里都搜过了,司徒公子再这么找下去还是会空手而归。况且已经入夜,山中多有变数,弄不好连你都会有危险。”
“总不能放着阿涟不管。”司徒巽气息紊乱,愤愤道。
“按司徒公子这样找,没找到陆姑娘,你更先要累趴下。”
“就算如此,我也……”
“无顾生死?那谁来照顾陆姑娘?”柳文若截话压制,“关心则乱。不妨冷静想想有何线索,总比盲目乱撞有用的多。万一打草惊蛇,司徒公子岂不是害了陆姑娘。”
这话极重,司徒巽骤然脱力跌坐到椅子上,蒙蔽心眼的烈火好歹因此消停了几分。
柳文若不能再刺激他,将话音放缓,“没找着未尝不是好事,至少证明她现下平安。凭陆姑娘机灵,或许早已脱困。姨父已经着人封山,只要有消息,很快会通传回来。司徒公子还是先冷静,以备不时之需。”
司徒巽阖上眼,感到头前十分疲惫。
柳文若大约是堂上最冷静的一人,可他不明白唐非究竟是什么用意。
当时,司徒巽冲入破庙后,他们也跟了进去。未等他们将屋子探个究竟,后头黑压压杀来一批黑衣人。他们都有功夫在身,只消片刻,黑衣人便落了下风,君珑所带的影卫也加入混战,以致了结来的很快。
没想到黑衣人身上竟搜出了镂花铜铃,乃唐非死士独有。司徒巽听说后脸色大变,忙向君珑借人搜山追查,来来回回三次,一直到现在。所以他究竟和陆漪涟查到了什么,柳文若至今无所知。
“司徒公子,不知你是否了解唐非挟持陆姑娘的理由?”他最担心的只有一点,“是不是为了要挟姨父?”
司徒巽此时清醒了些,摇头道,“挟持阿涟的,不是唐非。我之所以担心,是因为挟持阿涟的那个人,恰好是唐非最想杀的人。”
除了君珑外,能让唐非起杀意的是——
“你们找到了叶离?”君珑强势夺话。刘恪一流往后弱弱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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