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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是你?!”漪涟诧异。方才短短时间,她把可能出现的面孔猜了一遍,可能性最大的是李巽,君珑恰恰是最不可能的人。
君珑坐到她旁边,故意问,“你这表情是哭是笑?实在点讲,叔很为难。”
漪涟是想笑,情不自禁想笑,但笑容被更加情不自禁的惊讶给堵在了半道上,结果成了哭笑不得。她把嘴角扯回来,“您好端端的真丝软榻不睡,跑这来瞎晃什么。”
“这叫夜访禁地。”
圣旨已下,漪涟回陆华庄前暂且将一处客院画地为牢,院外的官兵比救驾的阵势还要威风,想到这里,她眼皮一跳,“外头乌漆墨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保不齐一把长枪捅出一个血窟窿。何况刺客刚死,您这模样不是把罪往身上揽?”
君珑笑道,“原你是的把戏,管什么月黑风高,官兵扎堆,你那时胆子大得很,在叔眼皮子底下就敢翻里翻外偷窥叶离。”他说的理所当然,“叔这是学你的路子。别说,还真挺刺激。”
回想起那晚的事,有些怀念,但漪涟没有放松警惕,“小小女子不讲君子原则,被你抓了还能厚着脸皮蹭碗馄饨。堂堂太师要被逮个正着算什么事!”
君珑毫不畏惧,“巧的很,统领是老相识。”
漪涟狐疑,扯了扯他扔桌上的斗篷,“那还用戴这玩意?”
君珑哼一笑,“这个不巧,周围还有其他老鼠盯着。”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微微发紧。
突如其来的罪名让漪涟心有余悸,在安静了一盏茶的功夫后,她嘟着嘴忧心忡忡问,更没了方才的气势,“……庄里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了连累?”
屋里的光芒只有圆桌上一只黄黄暗暗的烛火,颤颤不安,显得非常可怜。她伏在桌面上,脑袋没安全感的窝在手臂间,像是失了主见。
君珑沉吟片刻,轻道,“和苏楼一样处置,派亘城官府封锁。幸好陆华庄在亘城有头有脸,境遇绝对没有苏楼那么糟糕。”他心有不忍,伸出手摸摸那颗脑袋。自以为独立洒脱,外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恋家。不难揣测,乾坤宫气势汹汹,是在替陆华庄捍卫尊严和名声,尽管,收效甚微。
他安慰,“这事半点不怪你,别多想。”
漪涟蒙头良久,恍恍惚惚飘出一句,“……叔。”她露出半个脸,眼角有闪闪泪花,“是不是有人要对付阿爹?”她什么都不怕,就怕家人遭罪。
君珑收回手闭上眼睛,在说与不说之间犹豫。
漪涟道,“……你好几次说要送我回陆华庄……”
君珑视线落向她,大约是火光的原因,他的声音也飘忽,“……你怀疑是叔?”
漪涟意外他会这么问,愣了愣,摇摇头。
君珑眼神软下来,深吸口气,“是针对陆华庄,还是声东击西,等查过以后才会知道。”
漪涟心里头格外委屈,泪光闪闪,依旧攥足了劲,无比坚持的解释,“陆华庄是真冤枉,阿爹不会做违背道义的事。我,也不会。”她重新坐好,刚抬头,一颗透明的圆珠子就掉下来。她瞪大了眼,不哼不哈,仿佛眼泪跟她没什么关系。
君珑胸口异常憋闷,叹了口气,再次伸出手摸她的头,“叔知道。”他顿了顿声,保证,“……送你走,不是害你。叔不会害你。”
漪涟鼻子一酸,“我知道。”
话说出口,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脑子晕晕乎乎。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趁着君珑面对她,一下扑过去就一把抱住。她就想抱个东西哭一场,跟窝进被子里哭一样,没别的想法……
……或许有点。
突然袭击让君珑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竟然失了神。他感觉到怀里蓦然出现的温度,十分暖心,暖得心跳跟着快起来,好像从寒冬冰雪下传来一阵悸动,一颗绿油油的小草从冬雪里‘啵’地冒出头来,周身是暖暖阳光,舒舒服服,踏踏实实。
早已不是二八翩翩少年郎,如此不知羞的想法令他觉得嘲讽又可笑。真要说,他脑海里紧跟着的一句词比较贴切,‘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对,这是自欺欺人,是自讨苦吃。
得一时欢,梦醒后就有念想,就知何谓求不得,平白无故自找罪受。这是大实话,他用了将近十年才悟透这个道理。不想知道什么是苦,就别尝甜滋味,苦着苦着就习惯了。沦陷在刀山风烈处,心要比刀硬,比风冷,千万沾不得一丝暖意。
所以一回神,理智就回来了,顺着她背笑说,“不错,出来几月,能和叔撒娇了。”
漪涟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气息又变得无动于衷,惹得她十分不爽,闷头把眼泪鼻涕一齐往衣襟上蹭上去,“跟你撒娇又没好处拿。”
君珑笑声渐弱,轻一叹,“……跟叔在一起的确没好处。幸好,马上就回去了。”
幸好……
漪涟幽幽嘟囔道,“马上就要回去了。”
“不想回去?”
“想。”她日日想家,可真要回去了,莫名觉得失落。
君珑问,“那还想出来吗?”
漪涟点头,“……想。”
君珑犹豫了半晌,收紧手臂,“等事情告一段落,叔再接你出来玩。”
漪涟继续蹭,无言伸出小拇指。
“呵,孩子气。”君珑也伸出小拇指勾上,“届时想去哪?”
漪涟实实在在考虑起来,是辽阔平原,还是浩瀚大漠,是巍峨雪山,还是壮观大河,又或者只是河畔桃园,山下古镇,她设想了很多,“……都行。”
第九十五章 危险蛰伏
黎明阳光未透,天还蒙灰时,君珑在仆人的服侍下更衣梳洗。待其走出蓬莱殿,沈序已经等候良久,两人坐上代步撵匆匆向朝阳殿去。因昨晚一场血洗乾坤宫的大戏,永隆帝移居朝阳殿。
路上,君珑神态疲倦,太阳穴突突直跳,“赶这一大早,周胥说查到了什么?”
沈序道,“不曾听闻。只知周尚书在乾坤宫前足足求见了一个时辰,好容易才把皇帝从龙床上喊起来,这么拼,总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听传话的公公说,皇帝听了周尚书的回禀脸色不大好,若不是下官知晓您昨夜睡得晚,硬拖到现在,早该有人来催了。”
步撵并肩而行,君珑眯眼瞪过去,“难为沈中丞对本师这般上心,几时歇息你都一清二楚。不如干脆搬来蓬莱殿同住,省得派人来回跑,多费力气。”
沈序笑道,“心怀对您的敬爱之情,跑跑腿不费力。”
君珑对他的心机城府早就心知肚明,适当放纵为的是加以利用,沈序也了解君珑的底线,懂得适可而止。长年以来两人就维持着无伤大雅的交锋,也算是一种默契。
朝阳殿内,周胥张琦紧绷着脸色,祁王也在。
好不容易等来君珑,永隆帝几乎是猛扑上去,“爱卿,昨晚朕就觉得后颈凉得很,召了丽妃来,怎么抱都不暖和。丽妃说大暑天发冷乃反常之症,她也觉得冷气过甚,不是好兆头,你可知平日丽妃的手脚是最热乎的。”
他可知?他怎么可知!
君珑不悦,难道起了大早就是要听后妃的侍寝艳史吗!肚子里火苗一窜。
“周尚书查到了什么?朝阳殿外的戒备比昨夜又添了些人马。”他越过皇帝问周胥。
周胥道,“昨夜安顿了乾坤宫一干刺客尸首后,下官与张侍郎将事发经过梳理了一遍,为此去了宫门处查出入档,一查才发现天大的疏忽。所谓番邦杂耍团一共三十人入宫,死于乾坤宫仅二十九人。事发之后,禁军即刻封锁宫门,并对宫内各处加以戒严。换句话说,幸存的那名刺客没有机会逃出去,还潜伏在行宫中。”
沈序起了高调,“刺客还在宫里,这可不是玩笑事啊。”
周胥搓了搓短髯,“正是。所以本官匆忙来求见皇上,主张派兵搜宫,也请太师帮忙参谋参谋是否妥帖?”
“本王以为不能轻举妄动,他潜伏不出就是让我们自乱阵脚。”祁王插话道,“大肆搜宫定然会引起恐慌,一旦逼急了难保这刺客不会狗急跳墙。”
永隆帝深沉道,“五弟说得也有理,万一逼急了怎么得了。”
周胥道,“只一人不成气候,只需派重兵保卫朝阳殿便可。”
沈序道,“不仅是朝阳殿,各王爷宫中,太师的蓬莱殿,还有众臣所居的院落都应加强戒备。万一被刺客掳去谁做人质,于我方是大大的不利。”
周胥赞赏点头,“沈中丞顾虑周全,姜大夫后继有人了。”
祁王质疑,“可瞧瞧昨日那批刺客,一脸胭脂水粉,是男是女且不知,如何搜查?查到了官兵怎么辨认?”
众人噎了一声,没人说话。
君珑果决应对,“那便将所有生面孔全部抓来拷问,顶多冤死几个,总比放任刺客逍遥来得好。”他推断,“刺客既然有必要以杂耍团的身份混入行宫,定然不会是宫中之人。只这一点,他就藏不住。”
虽然狠点,但也最有效,沈序赞同,“此言得之。还是君太师想得最周全。”
君珑冷哼道,“想得再周全也挨不住小人算计,还有劳皇上下道圣旨,严令官兵封锁宫门,禁止任何人出入,但凡有人意欲违抗,擒之面圣,不拘死活。”
永隆帝眼下只想周全自己的命,当然同意,“就依爱卿之言。”
“侄小姐怎么办?”沈序问君珑,“是否将行程延后?”
祁王在永隆帝耳边嘀咕了几句,永隆帝脸色一变,“那女人有嫌疑,不能留下。”
君珑扫了祁王一眼,对皇帝道,“若皇上信得过臣,便由臣挑人押送陆漪涟回陆华庄。自然,挑选的官兵还请周尚书监察,可不能将刺客放了出去。”
周胥有顾虑,“陆漪涟毕竟与襄王有关,是否再问问王爷的意思?”
祁王道,“不可问!正因为他俩关系非比寻常,七弟更要避嫌。”
永隆帝最终拍案,“依君爱卿的意思办。”
从朝阳殿出来,君珑拉下沈序,“你去霁月堂顾着,没事别让李巽出来转悠。我会着人安排官兵先顾南苑,最后搜霁月堂。”
沈序应承说‘好’,也不怕把君珑的心思点明说白,“襄王爷是巴不得将侄小姐揽在身侧寸步不离,您则恨不得早一刻将她送回陆华庄啊。”
君珑没心情与他周旋,“沈中丞如果觉得有趣,一同走得了。”
沈序作揖,“不劳费心。”
官兵列阵,长枪凛凛,军甲冷光比灰蒙的天色更胜一筹。
天没亮透,漪涟已经被安排从行宫后门出宫,路上碰巧与一列官兵擦身而过。从官兵匆匆的步伐中她敏锐嗅到了浊气,不安稳问,“出事了?”
送行的君珑笑容自若,“加强戒备而已,老惯例了。”
宫门守卫严阵以待,看见君珑手中的圣旨,齐刷刷让出一条道。
他们从正中走过,即将踏出宫门的那刻,漪涟伸手扯住绣了金丝的墨色衣袂,“……能不能,不走?”她情绪很浓,“我想查清楚。”
君珑回首,四目相对时,心弦一触,“叔会帮你查。”
“可是……”
“听话。”他的眼神不许反驳,却知漪涟是极其倔强之人,顺从一时,必不会真心服气。叹了口气,“你信叔吗?”
漪涟想了想,实话实说,“不知道,你利用过我。”
“但叔从没骗过你。”君珑退而求其次,拉近她轻声问,“能不能信一句?”
漪涟点头,“能。”
“那你且记好一句。”君珑重声承诺,“叔不会害你。”
漪涟心一暖,酸劲冲上鼻子。她突然回想起承阳府离别时的情景,同样是个阴霾天,同样拉着他说话,那一笑,感觉天都明媚了。多看了一眼,再看一眼,最后一眼,她垂下头,乖乖离开。
君珑心口一堵,恨不得活剥了苏家!
目送背影远离之后,他转身回宫,行宫内已经乱成一团。
在统领喝令声中,几列官兵分别冲入各殿各院,由西向东,由北向南搜查。所到之处激起阵阵惊呼嘶喊,宫女太监始料未及,纷纷如鼠四窜。一阵喝斥威慑,官兵顶着长枪将所有人围到小院逐个辨认,但凡眼生之人,不问身份一律上锁押走,较于抓差之势还更霸道几分。
只有霁月堂犹如尘世隔绝,还是一片宁静。
堂中点着烛火,应对阴沉天日。李巽伫立窗前,久久不能静心。
他原本想去送行,被沈序拦在堂中晓之以理,“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王爷现在最是应该避嫌之人,见了侄小姐非但对您无益,还会让陆华庄多落下一个蛊惑亲王的话柄,您将没有机会亲查冤屈。这也是昨夜臣不肯帮您见侄小姐的理由,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李巽沉默。
沈序道,“臣冒犯,王爷若有气,降罪就是了,别苦了自己。”
李巽沉吟良久,方才道,“沈中丞所言有理,何来罪责。阿涟拦下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不能辜负她。”他所要做的,是替陆华庄查清真相,正如之前阿涟帮她追寻母妃旧事一样。
“昨夜提及之事,沈中丞可有新的头绪?”
沈序喜欢拐弯抹角说话,更喜欢弄明白他人的心思,“容臣直言,您昨夜之语太隐晦,不得要领便办不好事。还请您给句明话,眼下您追究的到底是苏家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