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斧神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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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斧神工-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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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宝铭顿时坐起:“小姐怎么了?”
  老妈子咽了下口水说道:“小姐怕是有了身孕了。”
  

三 白刃向骨肉(1)
据陈家的家人后来叙述,那天夜里,陈宝铭把自己关在密室里走了一夜。妻子陈阎氏领着下人家仆就干守在屋外,心惊胆战,生怕老爷出什么意外。只听得门内咔咔的脚步踏在青石板的声音,一直回响。天明的时候才慢慢消失。陈阎氏轻轻推开屋门,看见一人背身盘膝坐在地上,满头灰白,自己的男人陈宝铭居然一夜之间白了头发,苍老了至少二十岁。
  陈阎氏把老爷子扶起来,低声问:“你这是怎么了?”
  过了许久,陈宝铭这才说:“外面的雨还下呢?”
  陈阎氏说:“是。”
  陈宝铭抬起头,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决定好了。”
  他决定什么了?至少现在看来,陈阎氏不知道,其他人也更不知道。只见他随即一笑,恍若置下千斤重担:“我饿了。”
  陈阎氏赶紧张罗家人准备饭菜,陈宝铭让人把餐桌摆在堂口,屋子里的四角点上红蜡,外罩红丝网,整个正堂辉映得温暖暧昧。外面是漫天大雨,落地生烟,天空映射的一切都为青青的冷色调。一门之隔如两个世界。
  陈宝铭让人取来家藏的女儿红,开了封口,自斟自饮。陈阎氏低声嘱咐,不能喝酒,嗓子还要唱戏呢。他闷哼苦笑一声,只是嘱咐家人今天不接外客。他一口喝干一杯,脸上现起红晕,对着火苗发呆。
  “这酒是我刚有女儿的时候埋在地里的,今天是日子取了来喝。”
  陈阎氏一直守在他旁边,不无担心地看着他。今天这当家的,一反常态,说不出的怪异。她知道他身世坎坷,一生命苦,昨日乍一听女儿怀孕的消息,整个人精神都崩溃了。她什么也说不出,只是陪着落泪。陈宝铭重重一摔酒杯,站起身来,披着外衣顺着后堂而去,陈阎氏紧紧跟在后面。他猛然回头,两个眼珠子血红,冷道:“别跟着我。”女人当下停住脚步,看着他走远。
  陈宝铭来到后宅,先把贴身伺候小姐的陈老妈子独自叫到柴房。陈老妈子知道自己没看好小姐,惹下这么大的祸事,吓得不敢抬脸,哆哆嗦嗦缩成了一团。谁知陈宝铭和颜悦色:“你不用害怕,把事情说与我听。”其实陈老妈子早已看出小姐陈妙香身子不对,也只是怀疑。后宅深似海,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混入男人。可眼见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姐却越来越显身子,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得禀告老爷太太。
  陈宝铭嗯了一声,又详细地问了日子,推算一下时间,大概发生在今年三月份。可左思右想,又找不出这造孽的到底是谁。他对陈老妈子说:“你转告其他人都原地待命。没有我的传唤谁也不准动地方。”然后出门而去,直奔小姐闺房。
  一进房门,就看见陈妙香挺个隆起的小腹正对着尿盆干呕。女孩脸色惨白,只那双唇殷红如血。陈宝铭看见桌子上的碗说:“你娘给你熬的鸡汤?”
  陈妙香点点头,女孩很害怕,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爹,我是不是会有小孩?”
  陈宝铭没有说话。屋子里静到极点,只听窗外大雨滂沱。不知何时,屋角的火盆熄灭,一股阴冷盘旋。陈宝铭坐在床边问:“谁干的?”
  陈妙香脸上泛起红晕:“爹……”
  陈宝铭厌恶地摆摆手:“算了,我……不想问了。你过来坐。”陈妙香忐忑不安地坐在他的身边。陈宝铭拉起女儿的手:“妙香,我给你讲个故事。”
  陈妙香不知何意,只是一听有故事听,马上兴高采烈起来:“好啊,爹爹你讲。”

三 白刃向骨肉(2)
“有对夫妻,女的呢,过门之后有了身孕,就是你现在这样。男人便到寺庙里去求平安签,谁知求了一枚下下签,大凶之兆,有高僧指点迷津,说是那男人不能得孙子。如果有一天抱了孙子,那就是他死的日子。”
  陈妙香听得浑身犯凉气,阴森森的让她感觉害怕,还是好奇地追问:“后来呢?”
  “男人明知女儿不祥,可毕竟是自身骨肉,只得把女儿深藏闺中,不和外人接触。谁知道突然有一天,这女儿有了身孕。妙香,子孙之肉身皆是父母所赐,如果看到爹娘大祸临头,做孩子的会不会豁出自己的性命来呢?”
  陈妙香此时才明白怎么回事,睁大了眼睛:“爹……我……”
  陈宝铭眼泪下来了:“孩子,爹作孽啊,一开始就不应该留你。让你空活了十八年!爹告诉你,这花花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垃圾场,没什么可留恋的,到处都是磨牙吮血的野兽。你要是还有一丝孝心,就自己了结吧。”
  “爹,既然没什么可留恋的,你为什么还要苟活世上?”
  一句话梗得陈宝铭心头狂震,滴血一般针扎地疼。他猛地一拍床头:“大胆!父要儿死,儿不得不死。”说着,往前一跃,一把将陈妙香压在身下,一双大手紧紧掐在女儿的脖子上。陈妙香一直被关在闺房里,从来没有跨出一步,没有心机,没有任何礼教束缚,眼见的自己气息不顺,命在旦夕,想都没想,下意识支起膝盖对着陈宝铭的下身就是狠狠一顶。
  陈宝铭惨叫一声翻滚落地,陈妙香咳嗽几声就要往外跑。陈宝铭暴起,像发了疯一样,飞起一脚正踹在女孩的后腿,陈妙香向前一扑,肚子正撞在桌角,只感觉腹内刀绞一般地剧疼,下身的衣裙已经猩红。陈宝铭拍着巴掌,笑着说:“孽种没有了,我又可以活了,签卦不准喽。”
  这时,屋门大开,陈阎氏哭着跑进来,一把抱住瘫在地上的女儿,对陈宝铭喊道:“你疯了?她是你女儿啊!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是不是失了人性了!”
  陈宝铭如遭雷击,呆呆傻傻,往日一幕幕全都袭到眼前。自己这么多年受的这么多委屈、屈辱,都被压抑在心底,实在过不去的时候,就独自一人拿着针扎胳膊大腿,用肉体之痛掩精神之伤。今天陡然爆发,当真是迷了本性!
  他惨笑一声,跌跌撞撞冲出大门,在大雨中一路狂笑,边笑边唱着皮黄:“……我为军民心将变,无有良策把众安。为此想了这割思念,供尸飨士好救眼前……”声音渐去。
  这是京剧传统老剧《战蒲关》选段。镇守蒲关的汉将王霸遭敌所困,城中粮食匮乏,百姓彼此相食。王霸无计可施,拟杀爱妾徐艳珍,以肉犒军。自己不忍动手,派了老奴刘忠,刘忠进退两难,徐艳珍问明情由,举剑自刎。刘忠也自杀随之而去。王霸以两尸犒劳三军,军心由此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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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落难阎家村
陈家小姐失踪了,但陈府上下都有数,人人皆知陈妙香是被陈阎氏偷着放走的。陈阎氏本来担心陈宝铭会不依不饶派出家丁甚至亲自操刀去追杀女儿,但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闻听这个消息,只是端坐在正厅里,沉眼闭目,不置可否。
  陈阎氏把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嫁妆首饰一并都给了陈妙香,又让陈老妈子陪护,让女儿投奔到直隶河间府一个叫桐州县阎家村的地方。此处便是陈阎氏的老家,老夫人手书一封,让姑娘随身带着,到了家乡后,自然就会有人来安顿她。
  想到今日一别,恐怕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面了。老夫人搂着闺女痛哭。陈妙香并没太担心自己的前途,只是觉得好玩甚至有些刺激,想到那陌生绚烂的花花世界,就特别兴奋。陈老妈子在旁苦劝,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夫人不必担心。
  娘俩洒泪分别。
  陈妙香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去便是一条不归之路。
  这一路发生了什么,后来无法考证。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只有三件:一是陈家小姐照了一张照片,那时候是黑白底子,时隔多年早已发黄模糊,岁月如流水,这张照片能保存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从照片上看,陈妙香是个很难称得上漂亮的女人,可能是每个时代的审美观不同,并不像米斯特所描述的那么国色天香。她虽眉目如黛,但眼袋很大,一眼望之,很像是昏昏欲睡,穿着晚清流行的花纹布衣,隐隐可见微微隆起的小腹;第二件是陈妙香到租界去找过米斯特,至于她是如何打探如何进入的,其中的隐秘和艰辛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最后不了了之。到底见没见到,见到后又发生了什么,今日看来都是个谜;另一件事就是陈老妈子席卷了老夫人陈阎氏赠与女儿的所有钱财跑路了。设想一下当时情况,陈妙香是个没经世故,纯如白纸一般的女人,甚至可以称得上傻瓜,这样的人守着那么一大包袱钱财,无异于背着一筐肉包子穿越狼群。陈老妈子倒是没有赶尽杀绝,给小姐留了路费。
  陈妙香再次现身,有据可查时,已经是一个半月后了。
  阎家村来了一个大肚子的乞丐女人,全身破破烂烂,衣不蔽体,艰难地挺着肚子,一步一步拐进了村口。村子里最有声望的叔公阎决接待了她。阎决七十上下,一身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呼噜噜地抽着水烟。他双眼惺忪,看了看桌子上肮脏不堪的信。又抽了半晌,他咳嗽两声说:“真难为你,一个人有着身孕走了这么远。到这就到家了,你娘是我最疼的侄女,她的女儿就是我的亲孙女。你先好好安顿下来吧。”
  虽然不知这一个多月,陈妙香经历了什么,但肯定不会再是闺中的白纸了,她很世故地点点头:“谢谢叔公。”
  阎决喉头发紧,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说道:“一会儿,我让人安排你先住下来。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
  陈妙香垂着头,摆弄着衣角,咬着下唇,站起身来。
  阎决又说道:“先别忙着去,我话还没说完。”
  陈妙香又回归本座。
  “如今这年头不太平,想来你这一路上也见得多了。咱们直隶河间府又遭大旱,老百姓们连饭都吃不上。加上前些年闹长毛子,这些家底也都抖落得差不多了。你现在有着身孕,日后还要养孩子,想没想过这日子怎么过?”
  “没想过。”陈妙香垂头。
  “唉,叔公不是说嫌弃你,本来是可以养着你们的,但流年不利你也看到了。叔公给你安排一下,你看行不行。”
  陈妙香没有说话,只是死命地掐着衣角。
  阎决眯着眼说:“有两个法子,你考虑一下。第一个是村尾住着一个叫鲁大的男人,今年四十多了,还没婚配,为人那是相当不错,而且是做屠户的,最起码家里不少肉吃。叔公豁出这张老脸,给你说下这门亲事。”
  “我……有孕。”陈妙香喃喃自语。
  阎决说:“所以我才要豁出自己这张老脸,凭着我在村里做叔公的辈分,多少他还能给我几分薄面。”
  “还有一个法子呢?”
  “这个法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阎决喷出一口烟,“我们这个地方,专出‘老公’。如果日后你有了儿子,我可以找人,安排他进宫吃皇粮。你也有了依靠了。”
  “什么是‘老公’?”陈妙香抬起眼看他。
  “就是太监。”阎决看着陈妙香,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嘿嘿直笑,显得十分邪恶。他在自己裤裆那,以手做刀比画了一下。
  陈妙香面红耳赤,继而双眼含泪:“我不想让儿子做‘老公’。”
  阎决点点头:“路是你自己选的。过段日子我就安排你过门。”
  这是陈妙香一生唯一一次出嫁。没有开道铜锣,没有喧天旗鼓,没有八人大轿,没有新郎的披红白马。那个名唤鲁大的粗糙汉子,给阎决拍下一块银元,拉着女人就出了大门。自从跨进鲁家大门,陈妙香受尽屈辱,无法想象的黑暗,她始终不发一字,不吭一声,像细菌一样顽强地生存。她全部生活只有一个意义——把孩子生下来。
  1880年寒冬的深夜里,陈妙香产下一子,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产前受过硬伤,这个孩子骨瘦如柴,却头大如斗,形似怪胎,从此小名就唤作了大头鬼。女人还给孩子起了一个半中半洋的名字——陈尔德。这个名字在今日早已被忘却,正史上几乎没有文字记载,但他却注定要成为一段传奇。
   。。

五 地狱众生相(1)
大头鬼一直到七岁才学会说话,整个人是呆头呆脑,头虽越长越合乎比例,可两只眼皮总是不自觉地下垂,眼神不轻易外露,好像熟睡了一般,和可爱完全无缘。
  继父鲁大看孩子能听懂话了,便让他和自己一起进屠宰间打下手。每天鸡叫一遍,三人起床,陈妙香穿着糙衣,头发蓬乱,揉着惺忪的眼开始做饭收拾家,开了前窗,挂上猪羊肉,打点生意。鲁大拽着大头鬼的耳朵,径直来到后房,离门三尺远,扑鼻就是一股血腥味。满院子都是鲜血淋漓,大小鸡子布了一地。推开大门,里面更是地狱一般,各式屠刀插在案板上,横着一口早被剖膛开肚的猪。鲁大闪掉外衣,光着上身,洗了洗手,让大头鬼含了口凉水喷在刀上。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仪式,此水经处子之嘴便十分圣洁,开刀前图个大吉大利。
  鲁大刀法纯熟,这么大一口猪让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操控自如,单刀上下翻飞。大头鬼傻傻地看着,只听得刀刃顺着骨头、脊髓游走肉间的破裂声,虽然微弱单调,但在孩子听来却如天籁。鲁大工作十分投入,近乎狂热,他十分享受这一过程,但等过一段落,这才慢慢回过神来,一眼看到孩子正吮着手指头看着自己,顿时勃然大怒,他大步走过去,一个嘴巴打得孩子跌跌撞撞直接退到院子里。
  大头鬼只觉得半张脸红热酥麻,耳朵嗡嗡直响,两腿一湿,尿裤子了。
  鲁大骂道:“看个屌,赶紧给我收拾鸡。教你多少次了,今天把所有鸡的毛都拔干净,内脏掏净!不收拾干净,我还扇你。”说完回到里屋,洗了洗手,坐在一旁喝着茶水。刚才屠猪这一系列的工作让他气喘不止,他不想在孩子跟前露出任何疲惫之势,坐在那暗自调息。
  院子当中摆着一个巨大的木盆,里面荡着滚滚热水。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提着鸡腿,将鸡头朝下放在热水里泡,觉得差不多了,开始煺毛。因为鸡都死了一段时间了,身体发冷,尽管被热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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