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城市恍若死神降临一般,虽然还有不少活人,可整座城市已经如消亡一般停滞,没有半分生气,尸臭与恐惧飘荡在上空,经久不散。
问地在回亲王府的路上也亲眼见到几名倒毙的百姓,不禁心惊胆寒,一进来王府坐下,便命人去请住在后园的巫师摩诃。
摩诃匆匆赶来,道:“本座正在等亲王回来,扜泥城中有浓重的戾气。”问地道:“嗯。”
摩诃道:“亲王有事瞒着本座,你我早已同荣共辱,有话不妨直说。”问地道:“好,我听一名叫阿飞的向导说,他认为城中的瘟疫是芙蕖公主带来的。芙蕖不过是个娇弱的女子,自然没有法力,但他看见一个披着墨绿袍子的人跟芙蕖讲过话,芙蕖还曾经向他下跪。”
摩诃道:“亲王认为那人就是本座?”问地道:“似乎不大可能。因为阿飞是几日前在大漠边缘撞见芙蕖,而这些日子巫师在我亲王府中。我想那人会不会是摩诃巫师的师弟?巫师,你一直在暗中助我父子,我很感激,可我不想刀夫继承的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国家。”
摩诃道:“亲王,你误会了。芙蕖公主遇到的神秘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师弟无计正在墨山国中担任国师,怎会有空去大漠?芙蕖一向疯疯癫癫,一名向导的话又怎能相信?实话告诉亲王,楼兰的瘟疫跟神物有关。”
问地道:“难道神物是假的么?”摩诃道:“不,神物是真的,可是国王不该随意让一名女子来试穿。那女子对楼兰心怀不轨,神物受到亵渎,神灵愤怒,所以降下戾气来惩罚楼兰。”
问地道:“巫师是指祸端就是约素公主么?”摩诃道:“不错,只要烧死约素,瘟疫自然能平息。”问地道:“可约素不是普通女子,她是墨山公主,烧死了她,墨山岂肯善罢甘休?”
摩诃笑道:“我从师弟无计的书信中得到一个好消息,正要告诉亲王。之前约素公主归国后,已经约藏国王告知她爱上了傲文王子,约藏愤怒下幽禁了约素,还要将她嫁去车师,斩断她想嫁傲文得念头。然而当约藏去边境与车师结盟时,约素设法逃了出来,而且留下书信给兄长,表示今生非傲文不嫁,彻底激怒了约藏。约藏已公然宣称与约素断绝兄妹之情,取消她公主名号,不准她再回墨山王宫。如此一来,约素已经不是公主,烧死她并不会因此得罪墨山国。”问地曾亲眼见到傲文对约素用情至深,不免有所犹豫。
摩诃道:“国王虽然废了傲文的王储名号,可没有立即立刀夫为王储,可见他内心深处仍然有所犹豫,傲文在他身边长大,他恋恋不舍也情有可原。要彻底转变国王的心意,除非立下一场大功劳,眼下就是大好机会,如果能平息瘟疫,亲王殿下和刀夫王子就是楼兰的英雄,刀夫众望所归,自然要被立为王储。”
问地闻听此言,心中再无迟疑,道:“好,我这就立即进宫,请王兄烧死约素。” 当即摸黑赶来王宫。
问天夫妇正因为王都内发生子民大规模患病死亡的惨事而忧心如焚,难有睡意,正连夜与笑笑生商议对策。
笑笑生道:“瘟疫其实是戾气作怪,戾气无影无形,最利于蔓延,能在呼吸之间趁虚而入。人感染戾气后,是否发病则决定于戾气毒性轻重和人本身的抗力。感之深者,中而即发,感之浅者,则不会立即发作。但那些正气浩然的人因为本气充满,邪不易入,能轻易避过毒气。”
问天道:“那么先生也有什么好的解决法子?”笑笑生道:“石膏能解热毒壅盛,中原大夫也常用冷水调剂石膏来解砒霜剧毒,目下只能暂且试试用它来缓解毒性,要找到能完全治愈的解药,还得费些时日。”
正好问地进来,禀明巫师摩诃所言,道:“王兄,眼下城中死的人越来越多,事不宜迟,请这就立即烧死约素,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问天夫妇见问地语出惊人,说得煞有其事,不禁一呆,径直朝笑笑生望去,问道:“笑先生怎么看这件事?”笑笑生“啊”地大叫了一声,伸出三个手指晃了几下,匆匆起身出门去了。
问天夫妇目瞪口呆,问地也是不解,问道:“笑先生是什么意思?”问天摇摇头,忙命侍卫追出去问清楚究竟。过了一刻,侍卫飞奔回来禀告道:“笑先生出宫去了,什么都没说。”问天更是不解。
问地催促道:“王兄,约素正是带来瘟疫的罪魁祸首,而今她也不是墨山公主,不必再有顾虑。”问天沉吟半晌,道:“烧死一名女子非同小可,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转头问道,“傲文已经到边关了么?”
当值的侍卫正是阿库,忙躬身应道:“是,边关军营有飞信传来,傲文王子前日便已经到达军营了。”他跟随国王日久,深知国王心意,又追问道,“要立即召傲文王子回王都么?”问天没有回答,许久才挥了挥手,道,“回头再说。”
问地道:“王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烧死约素一个人,就能拯救我们楼兰数万条性命。王兄历来爱民如子,难道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楼兰的百姓受苦受难么?”问天颇为心动,便转眼去看王后,征询她的意见。
阿曼达道:“亲王,摩诃巫师可有的证据?”问地道:“约素之前曾经烧毁过一件彩裙,虽然是假的,终究还是亵渎了神物,这是傲文自己亲口说的,难道不是证据么?”
阿曼达道:“这样,约素一直被软禁在后宫,我再多派人看守,她跑也跑不了。如果过了三天还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再烧死她不迟。”问地素来忌惮这位王嫂精明,不敢再多说,只得道:“是。”欠身退了出来。
他表面无事,内心却是愤愤难平。回来王府,刀夫正在庭前等候。问地进来屏退侍从,关好房门,叹道:“刀夫,你这个王储怕是难当上了。国王前几日才将傲文外放去边关,今日便又有要召他回来的意思。”
刀夫道:“父王既然对此早心知肚明,难道还要坐以待毙么?”问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刀夫道:“而今傲文被贬去边关,侍卫长未翔被关在塔狱中,进那里的人都是九死一生,怕是他再也没命活着出来,游龙重伤未愈,动都动不了,国王身边已经没有任何得力的帮手,王都的兵权又尽在父王之手,我们何不充分利用这些?”
问地听爱子竟有武力谋反的意思,吓了一跳,急忙压低声音,斥道:“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想都不能想。”刀夫道:“那好,我请父王见一个人。”拍了拍手,叫道,“出来吧。”
一名紫纱妇人款款而出,欠身行礼。问地瞪大眼睛,问道:“桑紫夫人,你如何会在这里?”桑紫道:“我特意来服侍亲王。”
刀夫喝道:“桑紫,还不快扶亲王进去,好好侍寝。”桑紫柔声应道:“是。”
上前搀住问地,曲曲折折扶来内室,为他解带宽衣,又脱光自己的衣服,主动躺在床上。
问地暗地爱慕桑紫几十年,虽然心中也幻想过有一天能得到这名绝色美人,与她肆意交欢,但当她完美成熟的胴体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迷茫了,浑然不知是幻是真。
忽见桑紫招手叫道:“亲王,快来呀。”他望着那雕塑一般雪白如玉的躯体,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扑了上去……
一场疯狂的云雨后,问地累得瘫倒在一边,大口喘气。桑紫意犹未足,侧头过来,轻轻咬啮他肩头,哪有半分平日的高贵优雅,竟是比街边的流莺还要浪荡风流。
问地结结巴巴地问道:“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桑紫道:“因为我要当王后。”问地道:“什么?”桑紫道:“搞垮我姊姊、姊夫,你就是楼兰国王,我不就是楼兰王后么?”
问地“啊”了一声。他自生下来起就是二王子,当兄长大王子问天成了国王,他便成了亲王。他知道兄长比自己能干,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当国王,若是问天有亲生儿子的话,他大概也不会动想让刀夫当上王储的念头。此刻突然听到桑紫点破他原来也可以成为国王,不禁恍恍惚惚起来。
桑紫道:“怎么,你不愿意封我做王后么?”语气中已浑然将问地当成了国王。问地道:“当然愿意,只要我是国王,你就是王后。”桑紫便附到他耳边,道:“那好,咱们合力来做国王、王后。”一边说着,一边将嘴唇凑了上来,含住他的耳朵,用力吮吸起来。
这一夜当然是问地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夜。次日醒来,桑紫服侍他穿衣洗漱,柔顺得就像王府中的普通侍女。问地虽然答应了她要做楼兰国王,终究不过是枕边之言,况且他心中疑虑极重,即使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女人、晕眩在美色下,却还是有着本能的清醒,当即让桑紫留在内室,自己赶来厅堂。
刀夫正与摩诃在堂中交谈,一见问地出来,便笑了起来,问道:“父王昨晚可还满意?”问地道:“我正要问你,你是不是请巫师对桑紫施了什么邪术?”刀夫道:“当然没有。”摩诃也道:“本座天性不能近妇人,如何会对桑紫夫人施法?”
问地道:“那么你到底对桑紫做了什么?”刀夫笑道:“总之不是什么邪术。我曾听摩诃巫师说过,那些执着钟情于某人或某物的女子最容易被旁人操纵,比如芙蕖,再比如桑紫。芙蕖热恋傲文,桑紫对希盾又爱又恨,都是那种盲目到心智失常的女子。我只用一些希盾的事情稍加引导,就顺顺当当控制了桑紫的意志和心神,她不过是在做我让她做的事。父王放心,她现在彻底是我们一方的人了。”
问地闻言又惊又喜,但心中多少也有几分恐惧,总感到这个突然变得精明能干起来的儿子身上多了几分可怕。
刀夫道:“昨晚跟父王提到之事……”
问地咳嗽了一声,有意打断了话头。摩诃立即会意亲王不欲自己听见,称故退了出去。问地这才坚决地道:“不行。刀夫,我知道你想当国王,父王也希望你能当上国王,可是当今国王在位已久,在臣民中威信很高,若是用武力谋取王位,就算勉强得到,也赢不了人心。咱们可以想个别的法子,譬如用釜底抽薪之计除掉傲文,这样你就是唯一的王储候选人,正大光明地得到王位,难道不是更好么?”
刀夫笑道:“我早知道父王心软,不会忍心对你的王兄、王嫂下手,所以我也赞成除掉傲文,已经想到一个极好的法子。眼下瘟疫横行,我们派人到边关告诉傲文,说国王认定约素就是瘟疫的祸根,预备当众烧死她,他爱这个女人爱得发狂,一定会不计后果地赶回来相救。于阗觊觎我楼兰已久,势必趁虚而入,我们甚至可以提前通知希盾国王,告诉他傲文将领军离开边境,他尽可以趁机发兵。这样,我们就可以说他们父子二人联兵谋反,那么傲文就是楼兰的叛徒,就算有命活着,却再也不能回来王都与我争夺王储之位。”
问地道:“这计策是不错。可王兄对于是否要烧死约素还有所犹豫。万一傲文单身一人赶回王都,谋反的罪名还是难以坐实。王兄视他如子,没有铁证,绝不会轻易动他。”
刀夫笑道:“我早有奇计。”叫了一声,便有两名心腹侍卫从侧室押出来一名五花大绑的男子,却是商人甘奇,他显是已经受过不少苦刑,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刀夫道:“现在连傲文的亲生母亲都在我们掌握之中,对付傲文,还有什么办不到呢?摩诃巫师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附到父亲耳边,低语了一阵。
问地思索一阵,觉得此计果然大妙,当即拍手道:“好,你这就去办吧。只是有一点,万事小心。”嘱咐完刀夫,又交代侍卫看好桑紫,这才往官署而来。
一路上人烟萧条,只见到将军泉川指挥武装军士在用板车沿途收敛死尸,数辆大车上堆满尸首,垒成一叠一叠的,触目惊心。
问地不敢多看,匆忙进来官署,到堂上坐下,招手叫过当值官吏,问道:“那向导阿飞呢?”官吏忙应道:“还在大牢里。按照亲王的嘱咐,特意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里。”问地道:“带他出来。”
阿飞一被带上堂就急急问道:“亲王可有将我的话禀告国王陛下?”
问地面色一沉,重重一拍桌子,喝道:“阿飞,你可知罪?你身为世袭向导,未经官署批准便擅离职守数月,而且返回王都后还四处散布瘟疫流言,本该当众斩首示众,姑念你自小就是向导,多年来还算勤恳,免去死罪,判罚十石地、两匹马,再鞭打六十。”石是楼兰耕地计算单位,一石耕地就是一石种子撒下去的面积。
阿飞闻判,抗辩道:“我只是擅离职守,不该受如此重罚。我也没有散布瘟疫流言,我昨日告诉亲王的话都是真的,我要见国王陛下。”问地冷笑道:“国王日理万机,是你想见就见的么?”将手指往案桌敲了两下,道,“立即行刑。”
吏卒登时明白,亲王的手势是表示最好将犯人当场打死,当即将阿飞扯来行刑室高吊起来。刚要举鞭时,一名王宫侍卫赶进来制止道:“游龙君要见阿飞。”
吏卒道:“阿飞犯了法,还没有行刑,不能轻易释放。”侍卫道:“游龙君有急事召阿飞进宫,等问完话后我再押送他回来官署受刑不迟。”
吏卒终究不敢得罪王宫侍卫,只得将阿飞解了下来。
阿飞尚不清楚自己这次是死里逃生,抚摸着被绳索勒得生疼的手腕,问道:“游龙找我做什么?”
侍卫见他言语中对威名卓著的游龙并不如何尊敬,大是惊奇,道:“游龙君召你是何等荣幸,你小子是怎么认识他的?”
阿飞也不吭声,跟着侍卫进来王宫别苑。
萧扬已经好转了很多,倚靠在床上,惊鸿正在喂他服药。房内还有一名红衣女子,却是古丽。
阿飞登时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古丽低声道:“你昨日去了官署后就被逮捕下狱,他们又不让我进去见你,我只好赶来王宫,想找游龙哥哥帮忙。可是王宫侍卫不让我进去,也不理睬我,我只好一直在那里徘徊。到了晚上的时候,忽然看见笑先生从王宫里面出来,我忙拦住他,告诉他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