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驿这边,妲己还在室内暗暗发急,担心天亮之后大难临头。她对兰朵说:“纣王对我不怀好意,待下去必招祸端,咱们还是在天亮前逃出虎口,才能自保!”
兰朵悄声说:“姐姐,夜黑如墨,正是逃跑的大好时机!”她伏在妲己耳边咕哝一阵,然后分头行动起来。
妲己捧出酒坛,推开房门,对守夜的禁卫们说:“诸位辛苦了!夜冷风寒的委实难熬。这坛老酒,犒劳各位,喝上几口挡挡风寒吧!”
禁卫们推辞不过,又被酒香所惑,便接过来你一口我一口,举坛狂饮,不一刻便烂醉如泥,躺倒一片。
屋里兰朵已把榻上的衾被撕成条绺,结成一根长绳,看看短墙,拖着妲己翻将过去。
她们刚刚摸到城下,就看见几条黑影追踪过来,妲己急忙把兰朵拉到身后,抓起地上一根木棍准备抗击。黑影步步逼近,低声问道:
“请问可是妲己公主?”
妲己朗声说道:“是又如何?不怕死的,尽管上前,我与你们决一死战!”
黑衣人赶忙解释:“公主休慌!我等受命前来搭救,公主是否想缒城出逃?”
妲己不敢轻信,正气凛然说:“我虽为小国公主,却是进贡使臣,急于回去复命,不敢惊动大王,也请众位转禀大王,恕我不辞而别!”
黑衣人说:“大王留你多住几日,也是一番美意,一份恩德。你来时光明,走时也该磊落!但太师担心你出城不便,派我等助公主一臂之力!”
妲己说:“山野村女住不惯王宫玉宇,承受不了大王恩宠!妲己拜谢太师,但求诸位放行!”
黑影人听罢,不再说话,朝城头轻轻击掌,便从上面缒下绳索箩筐,然后低声说:“公主一路好走,恕不远送了!”
黑影人转瞬即逝。
妲己和兰朵被箩筐拉起,升上城头……
清晨时分,沉重的城门吱吱嘎嘎被打开了。
守城甲士发现门缝里夹着一片帛书,慌忙禀报头目,头目大惊,赶忙登城,但见一根衾被拧成的长绳垂挂在城堞上。
头目面色都吓白了,对守城甲士吼叫:“有苏国公主缒城逃跑了,你们等着砍头吧!”
头目拿着帛书赶往将军府,禀报恶来。
禁卫大将军酒醉未醒,当他朦胧间听到“有苏国公主逃跑了”几个字,顿时吓醒过来,骑上快马,赶往宫城。
纣王尚未醒来,靠在御榻上鼾声如雷。
费仲却守在宫门外,徘徊踱步,蹑手蹑脚,生怕发生声响,惊了大王美梦。
当他看到恶来那副狼狈相时,就猜到一定发生了重大事情,迎面堵上来,拉到一旁窃窃私语。当他听说苏妲己已连夜缒城逃跑的消息时,霎时目瞪口呆,转而拍着屁股发急:“你呀,贪杯误事,坏了大王好事啦!”
这时,宫室里传出威严的问讯:“出了什么事了?进来回话!”
两人吓得连滚带爬,匍匐于纣王面前,呈上那片帛书,磕头如捣蒜。
纣王醉眼惺忪,接过帛书,轻声念道:“妲己身为进贡使臣,父王尚在病中,急于回去复命尽孝,恳求大王宽恕不辞而别之罪。大王恩泽有苏,不愧仁德之君。山野村女率性而为,率性行事,莫将缒城之事牵累他人……”
纣王看罢,哈哈大笑:“好一个苏妲己,精明过人,敢作敢当,无法无天!”
费仲、恶来面如土色,不敢仰视:“苏妲己逃走,奴才确有失职之罪!请大王恩准,奴才率兵前往有苏,定将苏妲己擒拿归案!”
纣王没有理会,手捧帛书,念念有词:“苏妲己通情达理,忠孝两全。你是提醒本王继承大位,应当远离女色,多施仁德,做个威仪四海的英明君王呀!如此看来,余更离不开你了!只是不该让你这样走哇,余应该列阵相送才是。唉,妲己呀妲己,好让余愧疚呀……”
纣王的话,恶来听得一头雾水,连叩响头,大声请求:“大王恕罪,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定将苏妲己擒来,归还大王!”
纣王纵身坐起,厉声说道:“你果然是个奴才,狗屁不通!苏妲己也是你随便擒拿的人物?苏妲己贵为有苏公主,在余心中可抵半壁江山!若不是她留下帛书替你等求情,你的脑袋早就落地了!本王说话一言九鼎,她送我两千坛美酒,余送她三千镒黄金!你赶快押运到有苏国,向妲己公主谢恩去吧!”
恶来听得越发糊涂,不敢再说话,叩头行礼,匆匆出宫去了。
这时,馆驿主事仓皇来报:“大王……不好了,周侯姬昌……逃跑了……”
纣王一下子站起,鹰眼怒张,对费仲吼道:“你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快追!”
费仲守了一夜,又跪了半天,垂头丧气站了起来,沮丧地说:“大王息怒,那姬昌如困兽出笼,恐怕追不上了。如果此刻和他大动干戈,奴才看出,定会引起朝中大臣非议,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罢了。”
纣王冷冷地说:“他负罪在身,如果任其逃之夭夭,余这个商王的威仪何在?”
费仲已经猜不透纣王的心思了,他心里藏着小九九,如果纣王喜欢苏妲己,就不愿在那木措身上多下工夫了。原本是想讨纣王欢心,献上美人邀功请赏,到头来煞费苦心,纣王又不高兴,反倒落下骂名,岂不是鸡飞蛋打的下场?于是便试探着说:
“大王宠爱苏妲己,不知对那个西戎女子是否还有兴趣?莫怪奴才多嘴,这个女人确实关乎朝廷制伏西戎的大计!”
纣王半睁双眼,说:“恶来是个武夫,你却号称智囊,怎么也犯糊涂哩?西岐是猛虎,有苏是绵羊。你说那木措玲珑乖巧,不过是供余玩弄的一只猫。而妲己公主,那是云朵上的金凤凰!岂能混为一谈呢?”
费仲对纣王的心思半通半黯,却明白了这着棋走下去仍有价值,便说:“依奴才之见,现在还不是对姬昌下手的时机。如果大王想逗逗那只西戎乖猫,奴才倒是不敢偷懒,愿意替大王再去一趟西岐,如果姬昌拱手相让,说明他对大王还有一份忠心。如果他拒不相让,必定会反形毕露,那时候大王再发兵讨伐,一举铲除这个心腹大患!”
纣王眯缝双眼,无奈地挥挥手,说:“好吧,此事就交给你了!”
否卦姬昌吞咽夺妻恨 长跪一揖痛断肠
茫茫周塬,紫霭浮沉。
那木措站立在崖头上,神情焦灼地眺望远方。
她身边集聚越来越多的百姓,无言地陪伴她,失神的目光望着山外的大路。
周侯被押往京城已经半年多了,音信全无,吉凶难卜。那木措终日寝食不安,每天都要守在这里,一站就是一天。她日见消瘦,额头生出细细皱纹。容颜也减退了,宛若风雨洗劫的梨花。眼神也黯淡了,再也荡不起灵动的水花。
她伫立崖头,风吹起她的长发,撩起她的衣襟,好似一片拂动的云朵。她祈祷周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她凝视远方,倘若周侯的身影在远方出现,就会飘然而去,扑进夫君憔悴的怀中;倘若远方飞来周侯不测的凶信,她就会轻轻一跳,坠下深谷……
看到这番景象,周塬的人们无不感伤叹喟,无不悲怆落泪。
公子姬发,壮年气盛,咬牙发誓:“如果纣王敢对父侯下毒手,拼上命也要杀进商都,放把火烧了王宫,让大商化成灰烬!”
大夫闳夭劝慰说:“纣王阴险狡诈,侯爷足智多谋!公子还是忍耐为上,加紧备战!侯爷诈降商纣,不过权宜之计。常言说,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
终于,在一个秋风萧瑟的黄昏,那木措从天地交接的地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最初是个很小的黑点,泥丸一般,渐渐变大,如同荒原上一根立木,蠕动着缓缓走来。
她霎时神情亢奋,跨上一匹烈马,朝着远方急驰而去。当她靠近那根立木时,对方陡然站定,转眼化成一株衰老的芦苇,顶着雪白的芦花,腰杆弯成一张弓也似的摔倒在地。
“侯爷!您终于回来了!奴婢终于盼到您了!”
那木措滚鞍弃马,扑了过去,把周侯拥在怀里,禁不住的热泪如倾如泻,哽咽难言。
散宜生赶了上来,狼狈之相如同乞丐。他疲惫不堪,嘴巴上结满血疱,结结巴巴说:“水水……让侯爷……喝水……”话没说完就昏倒了。
那木措慌忙从马背上取下水袋,凑到周侯嘴边,灌下几口,周侯睁开眼睛,推开水袋,无力地朝散宜生看去,示意把水袋让过去。
散宜生喝了几口水,清醒过来,挣扎着挪过去,把水袋递上前来,宽慰地说了一句:“周侯,咱们到家了!”
这时,西岐的百姓闻讯赶来,众人把周侯小心托起来,小心翼翼地朝回程走去。这支队伍越来越长,人越聚越多,人们托着自己的领袖,也托起自己的希望,一直护送到大帐里。
闳夭劝退百姓,姬发派人把大帐护卫起来。百姓怜惜周侯,九死一生,受尽折磨,需要静心养息,久久才依恋不舍地怏怏散去。
从散大夫口中得知,他们逃出京城后,绕开大路,专走偏僻草径。为了躲避函谷关商军盘查,不被商军追杀,他们翻山越岭,绕了很大的弯路,从武关方向奔逃而来。一路上山高人稀,无处投宿,也找不来饭吃,就靠草根野菜度日,连买来的马也饿死了,只靠徒步奔走,估算下来,这一路他们在荒山野岭上,已经苦苦跋涉了两个多月了……
众人打探西岐日后的出路,散大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树欲静,风不止!商纣在,周不宁!”
西周的大臣将军们都不愿去打扰周侯,就连请安拜见的礼仪也都省略了。闳夭说:“周侯受伤甚深,不仅在肉体,更甚者在心灵,需要静养,更需要静思。”
姬昌呆坐在大帐里,三日足不出户。
那木措帮他洗去周身污垢,换上干净衣衫,又熬了鸡汤,炖了羊奶,让他滋补身子。可谓百般周到,百般体贴。但是,姬昌整日枯坐,面无悦色,神情悲愤,不发一言。
那木措去问散大夫,究竟发生了什么?
散大夫摇头叹息:“到了应该告诉你的时候,周侯自会相告。微臣实在难以开口。”
那木措隐约感到周侯的哑默与自己有关,但究竟是什么,百猜难定,于是便横下一条心,认准了一个理:周侯是殷纣的眼中钉,肉中刺,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周侯是西岐的领袖,百姓心中的救星,只要能保住周侯,万民皆不惧死!只有保住周侯,周塬才有复兴的希望!周侯是自己的夫君,如果殷纣要她去死,只要为了周侯,她能做到笑对刀剑,傲然刑场!
想到这里,那木措日夜厮守在周侯身边,寸步不离,既然下定必死的决心,她就要把生命的每时每刻都化成温情和爱意,倾注到夫君身上,做到死而无憾。
那木措生在西戎,长在西戎,习惯了颠沛流离的马背生活,也看惯了金戈铁马尸横遍野的生死场面。自从来到西岐,她得到了安宁和平静,体味到伟丈夫的呵护和爱怜。但是,她深知战争和厮杀没有远去,死亡和溅血的魔影始终和自己如影相随。
表面温柔的那木措,其实把生死幻灭看得很透彻,她感到嫁了周侯,已经很幸运很满足了。所以,她想让周侯和她相处的日子高兴起来。
那天夜里,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周侯,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已经半个月不说话了!纵有泰山压顶,奴婢也能为你挺身而出!你如果憋出病来,西岐百姓还有希望吗?”
姬昌被她的话震撼了,看着那木措欲言又止。这些天来,他无言枯坐,并非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平心而论,他宠爱那木措,感激那木措,这个西戎女子不仅替他生下儿子,还像奴隶一样侍奉左右,知寒知暖,不知让他在多少苦寒的日月里体味到温情和抚慰。他不忍心把那木措送给殷纣,那样等于把一只羔羊送入虎口!那木措是他心爱的女人,一个连女人都保护不了的人还叫男人吗?更别说他是周侯,周侯的女人送给殷纣去当玩物,还配做周侯吗?
再说,殷纣索要那木措,不过倚仗商王权势欺人而已!今天送去那木措,就可以满足殷纣的欲壑了吗?非也!殷纣要的是周塬,要宰割的是姬昌和周塬的百姓。殷纣不灭,西周难安。西周不灭,殷纣难安!
上天把战争降临到一个魔境之中,却要拿女人的生命去殉葬,实在是天理不公!
任何朝代,面对战争,死去最多的是男人,受害最深的却是女人!
姬昌无颜面对女人,所以沉默。
姬昌恐惧伤害女人,所以沉默。
然而,他必须作出抉择。
如果交出那木措,必定惹来天下人嘲笑。
一旦交出那木措,必定会触怒西戎各部。交好西戎,联合抗商又是他心中筹划的一盘妙棋,如果用那木措去讨好商王,惹得西戎王翻脸,那么复兴西周的大业岂不化为泡影了吗?
如果拒交那木措,必定惹恼殷纣。
诈降殷纣,乃权宜之计,为的是避其锋芒,争取时间,积蓄国力,等待时机,决一雌雄!这也是他心中筹划的一盘战棋,如果为了那木措而给殷纣制造口实,一旦大军压境,周塬大地岂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灭国灭种了吗?
一个女人竟然维系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姬昌不能不悲怆。
为了国家的生死存亡,竟要用心爱的女人去讨好敌人,周侯岂能不心寒?
杀父之仇未报,夺妻之恨又至,周侯姬昌岂能不怒火填膺,肝肠欲断?
他沉默,出于愤怒。
他沉默,因为难以抉择。
他沉默,因为难以割舍。
然而,那木措的话振聋发聩!
是呀,一个女人敢于豁出命去,还怕什么?
西周需要她去死,非她莫属!
西周需要她挺身而出,别无选择!
但是,那是去死吗?仅仅去死,倒也简单。
那是另一种死法,忍辱负重,在敌人面前卖弄风情,在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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