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贺打开一看,竟是十多支毛笔,惊奇地说道:“小姐给我这毛笔却是为何?”
小红笑道:“小姐听说你要去为周流寺抄写经书,特地托人从诸葛高那里给你买了十支笔供你抄经使用,还说如果不够,再给你去弄一些来。”
唐贺一看那笔,果是出自名家诸葛高之手,人称‘无心散卓笔’,为文人墨客之争相追捧,价格颇高。甚至连大文豪欧阳修都曾赋诗赞叹:“宜人诸葛高,世守业不失。紧心缚长毫,三副颇精密。硬软适人手,百管不差一。”
唐贺失声道:“这如何使得?快拿回去!我不能要的。”
小红笑道:“小姐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哼,我告诉你,小姐说了,这笔不是给你的,她只不过是要为抄写佛经做点功德罢了,不过借你一用,等你抄完了,就是笔头秃了也要还来,她拿去烧了祭奠笔仙!”
唐贺听小红这么一说,便是有千张嘴也说不过她了,回头想想也就作罢,千恩万谢的收下毛笔,那小红这才饶了他。
小红笑着跑开,回头对唐贺道:“笔杆有字,自己看吧。”
唐贺拿出笔一支支看过,只见每只笔杆上都刻有一枚小字,合起来便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
唐贺心头一热,顿时百感交集,紫蝶的这份爱,自己怎会不知?可又有谁看得见他心底的哀伤?不觉间,竟自痴了。
唐贺正发楞间,只见张员外的轿子已落在府门口。轿帘一拉,张员外迈步走出了他的蓝呢小轿。一出轿子,他就看见一个年青人望着他家大门发楞,本想训斥几句,一看却是唐贺,便装作不识,也不理睬,竟自走进了府中。
那张员外本对唐贺十分喜爱,当年也想把紫蝶许配于他,但唐父突遭变故,家业破败,如今已是穷的叮当乱响,要是还把女儿嫁过去,一是怕爱女受苦,二是怕别人笑话,所以再也不和唐家来往,只当从不相识。紫蝶和小红口风甚密,几年来,张员外也不知道紫蝶和唐贺私下往来,便想为女儿找个婆家。可偌大个县城,硬是找不出一个入得了眼的女婿,那些公子不是纨绔子弟,便是酒囊饭袋,爱女要嫁给他们,自己定是放心不下,因此,这择婿一事也就暂时搁下了。
“父亲回来了,事情可办得顺利吗?”紫蝶正在花园里向小红询问唐贺的状况,抬头却见父亲走了过来,忙对张员外请安问候。
张员外见小红神色不对,慌里慌张,又见紫蝶满脸红晕,心里便起了疑,故意说道:“刚才我见那穷小子唐贺在门口发呆,莫不是在等什么人吧?”说着,便拿眼去觑着女儿。
那紫蝶二人闻听此言,早就花容失色,面白如纸。这一下,张员外更是疑心。当即声色俱厉地指着小红骂道:“说!那穷小子是不是和小姐私下来往?你快给我说实话!若有半句虚言,小心我打断你的骨头!”
小红吓得慌忙跪下,口中勿自否认:“没有的事啊!我整天陪伴小姐,哪里见什么唐贺李贺的?”
“还骗我!我刚才见那唐贺在门口流连忘返,呆若木鸡,要不是为着小姐,怎会如此?你还敢哄骗我,看我不打死你!”张员外怒气冲天,拿起个扫把就欲打小红。
紫蝶一见,连忙拉住父亲,随即跪下说道:“父亲息怒!孩儿确是没有去见唐贺,只是叫小红给他送去了一些笔。”
“送笔?为何?且说来我听听,不可有半句隐瞒!”张员外道。
紫蝶自是不敢隐瞒,便一五一十的将唐贺抄经以及自己为积功德送笔给唐贺的经过说了一遍。
“积功德?我看是托笔传情!不可再有下次,否则我立即把你嫁给那李家公子!”张员外甩头就走,竟不容许紫蝶再行辩解。
紫蝶一想起那李公子鼠眼猪鼻,象腿桶腰,一张大蛤蟆嘴满嘴臭气,便觉心下一阵恶心,气恼之下,拉着小红回房去了。
这紫蝶琴棋书画,女工针指,无不精通,更生得肌如白雪,口若含朱,眼横丹凤,精妙无双。也难怪那些公子哥儿趋之若骛,惊若天人。可才貌双绝的她偏偏对这唐贺是柔肠百转,情思深种。任这深宅大院,却也锁不住这思念之心。
紫蝶回屋把门关紧,回身便问小红道:“他说什么了吗?他可曾问起我来?”
“哼,他呀,就是个死榆木脑袋!推三阻四地,要不是我灵机一动,还不是像上次一样给骂回来?”小红嘟起红艳艳的小嘴,假装生气地说道。
“不许你这样说他,他呀……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自然不屑要别人的东西。”紫蝶说起唐贺,脸上一片红云升起,甜蜜之色溢于言表。
“我就知道,你的宝贝,是说不得的。你看看,还没说他什么呢,你就心疼了不是?好了,我的好小姐,唐公子是个大大的好人,我求神拜佛祝你们早日终成眷属……”小红先是噘着嘴巴,说到后来竟嘻嘻笑了起来。
“你这小鬼头,又拿我们取笑,看我不打你……”紫蝶一张粉脸早像一株红透的牡丹,追着小红打闹成一团。
第七章 双鬼拍门
话说被周流寺赶出的那两小和尚,果真是心术不正,从周流寺出来后,不思正道,偏偏与些流氓地痞交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久而久之,竟躲进深山里强抢钱财,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不想唐贺当初一番好心,如今却种下了祸根。
这边潘谷造纸已是颇有成就,他集各种名纸之长为一身,制出了仿南唐的“澄心堂”纸,比“澄心堂”纸质略薄,用黄檗溶液染过后,再加入他制墨用的一种独门鱼胶,这纸便真的防蛀防潮,久折不坏,可保千年。
潘谷纸成,唐贺大喜过望,二人随即商量起抄经一事。
潘谷慢声道:“贤弟先不要高兴,纸虽已成,但奇墨还未制好,要想墨迹永不褪色,我还须想个法子,再容我几天吧。”
“大哥费心了,小弟这几日先去周流寺把经书整理整理,以便抄写,如大哥墨成,就来寺中找我吧。”唐贺起身说道。
“也好,贤弟先去准备,潘谷这就回去制墨。”
唐贺到了周流寺,叫寺僧在藏经阁安排了床和桌子,以便他在藏经阁里日夜抄经。那寺僧知老方丈托付唐贺大任,自是不敢怠慢,把藏经阁早早打扫干净,准备了起居用品,等唐贺来住。
潘谷回去后冥思苦想,也无法制就奇墨,不想一天制墨时不小心将手划破,血滴入墨中,想要清出,却已来不及了,索性也不去管它,调合制成成墨,哪知那墨一成,竟透朱红之光,奇香扑鼻,点纸如漆,润亮无比。潘谷于是大悟,只因血中融合了制造者的精气,死物中若注入制造者的热血便形神合一,于是便成神品,否则那干将莫邪也不会以身铸剑。此后,潘谷便天天割腕滴血制墨,不消几日,便已神形憔悴。
此墨后世仅留半块,人称“滴血奇香”,民间传闻落入朱元璋之手,死后被其带入墓中,再也未曾得见。
既已成墨,潘谷便赶到周流寺与唐贺会合,唐贺见潘谷形容消瘦,大惊道:“大哥怎会如此?莫不成病了?我去找郎中来给大哥看看。”
潘谷一把拉住唐贺道:“不碍事的!可能有点累了,休息两天就好了,你不必担心,赶快开始抄经吧!”也不等唐贺答话,便把纸铺开,把墨磨好,将唐贺摁到了座椅上,令其抄经。
唐贺拗不过他,也只好听命,一心一意地抄写起经书来。如此十多天,寺中僧人给他送饭端茶,潘谷每隔五天便送来纸墨,因此,唐贺毫无后顾之忧,抄经更是专注。
再说那唐父大病已好,也不管年事已高、病后神虚,即刻便联系了以前的老主顾,借了些银两,将原来的生意渐渐的做了起来。虽说小打小闹,却也足够家中用度。
这天傍晚,唐父和一行商贩从外地回来,在岔道口恰好遇见张员外和两个随从。即是同路,唐父便主动上前拱手道:“张员外一向可好?老朽久病,多日未曾拜谒,谁知今日竟在这里偶遇。张员外去哪里发财?”
张员外见唐父衣着朴素,神采奕奕,虽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富贾商人,但却依然气宇不凡,便道:“哦,刚刚去东乡把王财主的田地收了,看你现在好像气色不错,是不是要东山再起啊?”
唐父见张员外话中有刺,也不理会,只是微微一笑,道:“素闻员外财大气粗,这几年更是如虎添翼,想必已成本县第一首富了吧?以后还请员外多多照顾,小老儿这边先谢过。”
张员外见唐父态度谦和,言下竟是对自己颇为敬重,心中更是得意,笑道:“好说!好说!”便和唐父一道同行。
哪知刚刚走到山谷,突然听见谷中呼哨一声,抬头一看,只见几十人如饿虎扑食般从山上直冲下来,挥刀就向一行商人砍来。
唐父见状大惊,想跑却已来不及,那张员外更是躲在唐父身后吓得瑟瑟发抖。张员外只见那些山贼也不管青红皂白,见人就砍,见包裹就抢,想自己身上虽无多少银两,却有那几十亩地契,一时忧惧难安,惊得尿都出来了。
两个为首的山贼就是那两个小和尚,如今他们已召集了一批贼人,专门在此地抢劫路人,从不放过一个活口,极是凶残狠毒,是以商人过此山谷都结伴而行。哪知这贼人队伍日渐扩大,日前已有几十人之众,所以,纵是结伴,也已无用。
唐父见天色昏黑,身旁恰巧有个土坑,便把张员外扑倒在坑中,自己倒身上去,压在了他肥胖的身躯之上,闭目吸气,只作死人状。本来此计本可蒙混过关,那知张员外那两个随从见状,也如法炮制,扑地装死。
这时,那伙贼人见人已杀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在死人身上乱搜,谁知当搜到那两个随从时,他们竟因害怕而猛跳起来,撒腿就跑。几个贼人见状,追过去一人一刀便把他们杀了。
且说,一群贼众搜完财物已欲回山,谁知,那两个小和尚贼首狡猾多疑,生怕还有人装死逃命,便双双折返回来,举刀对着地上的死人逐个儿乱砍。唐父看得明白,料想今日大限已到,乘贼人还没到近前,便悄声对身下的张员外说道:“你千万莫要作声,待我来救你,但我有一事相求,望员外答应。”
那张员外见贼人连死尸都不放过,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时听唐父说能救他性命,简直像天上掉下个金元宝,连忙说道:“唐兄请讲,若是我能活命,别说一件事,一千件我也照办!”
唐父道:“我儿唐贺和你家紫蝶情投意合,本是一对,如员外能成全他们,老夫死也无撼了。”
张员外道:“唐兄放心,如能活着出去,我一定替他们择日完婚,你放心好了。”
正说着,只听那两人已走至近前,挥刀就往唐父身上砍下!
张员外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出,一身冷汗早已湿透衣服,而身上的唐父被砍数刀,竟然一声不吭,生生的承受下来。
那两个贼人见人已杀完,天色也已全黑,便不再久留,趁着夜色溜走了。
张员外听外面全无声息了,才慢慢从唐父身下钻出,见唐父身中数刀,早已气绝,摸摸自己身上的地契,鼓囊囊的还在,便飞快地跑出了山谷。回到家中,仍是惊魂未定,将此事向夫人说知,喝了几碗参汤这才睡下。
等张员外第二天醒来,城中已是大乱,县衙门口早已挤满人群,全是昨天被害人的家属前来报官的,哭天喊地,一片混乱。
那新任县令刚刚走马上任,一切还不熟悉,哪里见过如此阵势?忙不迭地升堂接状,一看之下,义愤填膺。原来竟是一伙强盗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越货,真是岂有此理!连忙派谴官差调查。然而,一时间,那里去找凶手?
唐贺正在藏经阁抄经,突然寺僧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叫道:“唐公子,你家里出事了!”
唐贺一听,心中慌乱,握笔的手猛抖了一下。心想,家里除了老父再无别人,难道是老父又病了?可前几天还好好的呀。那僧人也不多言,拉着他就往县衙奔去。到得县衙门口,唐贺一见地下满地的尸身,就是一阵眼冒金星,只见那些尸身都用白布盖着,只露个头,以便亲属相认。唐贺一个个看过去,行到最后一具尸首面前,登时如五雷轰顶,天啊,那不是老父是谁?随即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贤弟!醒醒!”伴随着一个熟识声音的呼唤,唐贺缓缓睁开了眼睛。抬眼一看,面前一人长脸高鼻,青白面皮,双目含悲,神情忧戚,不是潘谷是谁?唐贺心头一热,眼泪便流了下来,颤声道:“大哥,我父亲他,他被贼人害死了!”
潘谷也流泪道:“贤弟莫要悲伤,大哥一定给你报这个仇!我就是死了,也决计不会让贼人逍遥法外!”
唐贺挣扎着起身,和潘谷一起将父亲的遗体抬回家中。潘谷拿出银两给唐父购置了一副棺材,陪唐贺一起守灵祭奠。过了数日,见唐贺心情平复,潘谷才略松了一口气,可不曾想这潘谷最近因挂念唐贺而过份忧惧,加上前段日子以血制墨,身体已是灯枯油尽,竟猛地吐出几口血来。 。 想看书来
第八章 墨仙舍利
潘谷悄悄用手抹去嘴边血迹,生怕被唐贺看见。尽日里他仍然强打精神,帮着唐贺处理事物,不觉已到了唐父下葬的日子。
说来真是凄凉,唐父无兄无弟,无亲无故,早些年的朋友如今也不见踪迹,下葬那日,除了请来的几个抬棺材的劳力,便只有唐贺和潘谷了。
二人将唐父葬下,烧了些纸钱,供了些米饭瓜果,便回家去了。不想第二日唐贺再去上坟,却见那坟前已换了供品,更多了几束鲜花,香还未燃尽,显然是有人来拜过。可回头一想,父亲哪里还有什么朋友?心中大为奇怪。
一连三日,唐贺都见到坟上有新置的供品,便很想看看究竟是何人祭奠。于是,第四天他一早就偷偷躲在坟后,待到中午时分,却看到紫蝶和小红缓缓走来。小红把竹篮里的新鲜饭菜一一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