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这么觉得。只是奴隶……实在是一种可鄙的制度,却激起人们贪婪的欲望。”
理查德把雪茄扔出窗外,好像专注地听着玲王奈的讲话,好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玲王奈抬起下巴,摆出了趾高气扬的侧脸。
“那个金字塔是谁建造的?”
“是我的哥哥,波尔·阿莱克森建造的。”
“听说他好像是位艺术家。”
“那小子啊!”理查德发泄起来,“如果说艺术家都有些疯狂,从这一点上讲,他倒是够资格了。真是个怪人,讨人嫌,又缺乏协调能力……”
“啊,我喜欢这种类型的人。”玲王奈微笑着扭过脸来看着理查德说。
“那太遗憾了。不管是恶女岬还是费城,他都踪迹全无。这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情了,也有人说他到埃及去了,也说不定已经死了。”
“听说他是学者?”
“他最初堪称阿莱克森家族的秀才,但后来就渐渐落后了。在英国的高中毕业后,偏离了父亲让他研究化学或经济学方向的命令,留在了哈佛的考古学研究室。”
“是个情绪型的人啊。”
“只是性格偏执专注而已。您也是这样吗?”
“我并不偏执,但的确很想出名。”
“对自己的现状感觉如何呢?”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夜总会里的舞者,真想早日踏上正式的舞台。”
“我哥哥并非如此。他对金字塔如痴如醉,发誓要解开金字塔之谜,文献资料一直不离手。英国和法国关于金字塔的研究资料很详尽,于是他去了欧洲和埃及。失去联系后,他又突然回来了,在恶女岬建造了这么一个金字塔。分给他的遗产那时恰好到手。”
“您的哥哥为什么要建造金字塔?”
“他没有详细说过,只是说为了实验……”
“实验?什么实验?”
“不知道,我们普通人不明白的。但他的金字塔是完全与埃及吉萨的金字塔尺寸一致的复制品。还有就是说过纬度和经度之类的。我从哥哥那里只听说过这些,本来我们的关系就不是很亲近。”
“金字塔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沙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不知道啊。”
“金字塔旁边圆筒形的建筑是什么啊?”
“疯子的想法,说不清啊。但是如果只有金字塔那个车库一样又大又傻的地方,就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在旁边又建造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吧。”
玲王奈陷入了沉思。就要接近恶女岬了,车窗外的人烟渐渐稀少起来。
“您对建筑感兴趣吗?”
“当然,我曾想做个建筑学家,但是现在不可能了。”
“但是做一个建筑学家的妻子如何?”
“这样啊……”玲王奈思忖着,“还是不行,要做还是我亲自动手的好。”
“实业家也可以根据喜好自己主导一座大楼的建筑。如果做这样的人的妻子就可以自己设计建筑。”
对理查德的话,玲王奈什么也没有回答。
“拍摄怎么样了?已经开始了吗?”实业家改变了话题。
“还在做前期准备,一寸胶片也没拍呢。”
“据说是个埃及故事?”
“是幻想片,所在地是美国,时间是现代。您知道有名的歌剧《阿依达》吧?可以说是它的现代版,名字就叫《阿依达1987》。”
“故事情节是什么?能透露一些吗?这不会也是商业秘密吧?”
“不是什么秘密。故事情节本身非常拖沓。阿依达的故事您知道吗?”
“我以前观看过舞台剧,但是故事情节早已忘记了。”
“电影情节是越南战争的空军英雄和越军领导人女儿的爱情悲剧,再配之以幻想风格的音乐。”
“您扮演越军领导人的女儿?”
“对。‘我’在美国留学期间越战爆发,受到了CIA的监视。但以前的恋人已经成为空军的飞行员,他在长辈的撮合下,与政治强人的女儿订婚……”
“就是你的情敌?”
“对。‘我们’都确信战争很快会结束,但事与愿违,美国陷入越战的泥潭,‘他’的飞机被击落,人成为越军的俘虏。就是这样的故事。”
“电影里埃及和金字塔好像根本没有出现啊?”
“‘我’留学的目的就是学习芭蕾舞和爵士舞。临近毕业发布会的时候,‘我’改编演出现代风格的歌剧《阿依达》。表演的是爵士舞,音乐则是混合音乐。我为了这部电影,特地学习了舞蹈。从今年一月开始一直在上舞蹈课。
“因为‘我’是敌国的人,所以总是遭到右翼骚扰,‘我’的竞争对手们也经常来找麻烦。但‘我’还是勇敢地担任了主角。当大幕拉开,表演开始的时候,舞台上的一切都很搞怪。古埃及的出场人物都成了与主人公有关的现代的美国人打扮。就是这么个奇幻故事,您听明白了吗?”
“似乎很有趣。将来电影发布会的时候一定要请我去观看。”
“制片人应该会很高兴地邀请您,只是不知实业家是否愿意赏光。”
“我这种平淡乏味的实业家是渴望梦幻的。”
理查德打开了车窗,探出半边脸去仰望天空。
“风很暖和,可能会下一场大雨。不抓紧时间可能会遇到飓风。”
“因为要下雨,所以我才被提前叫出来。我们需要暴风雨的场面。”
“疯狂的考古学家在美国南部建造的金字塔,袭来的大规模飓风……的确是戏剧性的场面。”
“我们也很期待这样的画面。”
“明年春天公映?”
“对。”
“会成为一九八七年最火爆的电影吧?”
“但愿如此。”
?
司机先把车开回费城了,玲王奈和理查德·阿莱克森则步行前往恶女岬的埃及岛。云层越来越奇异,虽然才下午四点,可是天色就已经像日暮前那么昏暗了。生长在石滩缝隙中的野草此时也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昏暗之中的风声就好像诸神发出的怒吼,一接近海边,就听到浮标钟响个不停。
“那边的钟声是浮标钟吗?”
迎面吹来的海风越来越强劲,玲王奈抚着被风吹散的头发,大声喊着问。
“对,是海上的浮标钟。只要一起波浪它就鸣响。”
理查德掏出手帕擦汗。
“谁做的?”
“恐怕也是我哥哥做出来放到海里的。”
“是什么样的构造呢?”
“事实上这个东西的结构很简单。在浮标的正上方安装一个吊钟,周围吊着四个重锤。浮标如果不摇动,重锤就接触不到吊钟,浮标随海浪摇动的时候,重锤就开始敲打吊钟了。波涛汹涌的时候,吊钟的声音就急促有力。用这种方法可以判断海面波浪的大致高度。现在浮标钟响得这么厉害,可见海面要起大风暴了……看啊!”
理查德·阿莱克森踏上了一处可以眺望大海的高台,右臂展开,指向海面。云天之下,玲王奈看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白色的波浪忽高忽低,强风劲吹,浪尖顿时化作飞舞的泡沫。在这怒吼的大海上,只有一个地方还沐浴着阳光。
那就是沿着石滩延伸而去的小路的尽头矗立着的埃及岛,可以望见玻璃金字塔和白色的圆形塔楼,正不时被海浪冲刷。
正是涨潮的时候,在水晶金字塔和圆形塔楼周围,浪花如同海面上升腾的白烟。“日本桥”下面也同样如此。海水发出可怕的声音,白色的波浪上下翻滚,涌上桥头的海水以骇人的气势高高溅起,又重重落下。接近这里的人不禁心头升起些许恐惧,不敢驻足。
埃及岛附近的海面上,时隐时现的浮标钟乘着激流,令人震撼的钟声如同呼救一样,在海面上回荡。玲王奈看看孤独的浮标钟,不由得心生怜悯。
“什么时候开始拍摄?”
“听说明天就开始。也有可能在今夜。要看准备情况、导演和天气了。”
理查德频频点头。
“真是艰苦的工作,比我们实业家的工作还要艰难。”这位全美国屈指可数的军火产业的大老板说道。
越接近小岛,钟声和波涛声就越响亮,也越发令人心惊肉跳。就好像玩跳大绳游戏一样,两个人看准海浪腾空而起的间隙,先后跑过了日本桥。玲王奈的麻布长裤和凉鞋都湿透了,她小跑着到金字塔东侧的大门前,叩响大门。
玲王奈轻叩过后,大门根本没有打开的意思,于是理查德抡起了拳头猛擂大门。可是周围到处都是激烈的波涛声,擂门的声音也显得十分微弱,不仔细听的话也很难听见。
金字塔周围冷冷清清,根本不像是好莱坞外景地大张旗鼓的模样。天空里剧烈的风,以及不停拍打着小岛的波涛,都像到了世界末曰一样轰轰作响。浮标钟也发出歇斯底里的声响,使玲王奈心神不宁。被金字塔拒之门外的她甚至产生一种恐惧的幻想——为平息海神的怒气,她将被当做活祭献出去。
仰望天空,厚重的云彩越压越低。就像宣告风暴的到来,到处都充斥着噪音,但是却没有一滴雨洒落下来。
大门似乎要打开了。门后的确是有人在拨动门闩了。玲王奈紧张的情绪终于得到舒缓。
两扇大门只有一扇向内侧缓缓打开,两人面前展现出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首先跃入眼帘的是沙漠一样广阔的沙地,金字塔里面,是室内体育场一样广阔的空间。
明亮灯光照射下的沙粒泛出金色的光芒。沙地对面矗立着象牙色的石造神殿。
神殿的左右两侧有两尊巨大的石像,它们坐在椅子上,两膝微微分开。石像中间是石制的舞台,由两根巨大的圆柱支撑。石像戴着露出两只耳朵的奇特的头盔,两只大眼睛俯视着进来的两个人。
神殿似乎是就着这自然山体的形状,一点一点雕刻出来,最后形成这种模样的。两根圆柱和石像的底座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象形文字。圆柱中间,有一个通往神殿内部的黑洞洞的长方形入口。
两个人踏上沙地,走向神殿。
将人工沙漠围起来的金字塔的内壁,是凹凸不平的石壁形成的陡峭悬崖。向天空中伸展上去的岩石仿佛要将沙地上站立着的人覆盖住一样,向头顶的方向凸出。中间的一部分,似乎要从头顶上方垮落,压扁沙地上的人。就在悬崖下面,两人对面,建造着庄严的神殿。为了和神殿象牙色的外观相协调,岩石被做成了暗褐色而非灰色。
这么看来,金字塔的内部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岩洞,而沙地就是这座令人窒息的巨大石洞的宽阔底部。
两个人身后,巨大的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缓缓关闭了。这对大门还露出白色的木纹,显得崭新崭新的。
大门一关紧,澎湃的浪涛和强劲的海风发出的声音立刻就消失了,两个人似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风,照明灯散发出的热量烘热了沙子。如同穿越了时光隧道的阵风,两人似乎站在埃及的某地。
在两人背后关上大门的,是三个穿着西装的男子。他们对理查德·阿莱克森深施一礼。
“先生们,请问你们对到我们家来的好莱坞外景队印象如何?”
实业家为和玲王奈两个人相处,特地把自己的三个保镖留在了埃及岛。此时他对保镖开着玩笑。
沙地上,周围的石壁旁边,是铁管搭成的高台,高台上面安装着无数电灯。所以整个金字塔内部就像一个室内棒球场。沙地上随意地堆放着电脑控制台,随着一名男子手指的操控,无数的照明灯就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向右向左,摇动着光束。如同正午的阳光,依次照亮了上方的岩壁、正面的神殿以及石像中间的舞台。
理查德·阿莱克森站在沙地上,抬头仰望。凹凸不平的岩壁几乎覆盖了头顶上大半部分,上面有两条平行的裂缝,形成平缓的弧线。透过裂缝,可以看见倾斜的铁架和嵌于其中的玻璃,以及外面转瞬就黑暗下来的天空——暴风雨就要到来了。在晴朗的天气里,在没有搬入大量照明设备的平时,阳光总是穿过岩壁上的两条平行裂缝,照在幽暗的沙地上。
“这么多人在这里干活?”沙地上,铁管搭成的高台上,到处都是工人忙碌的身影,理查德对玲王奈感叹道,“完全像一座工场。”
“这还不算什么。今天在这里的只是外景所需要的最低程度的工作人数。到真正拍摄的时候,人会比现在多好几倍。不过您说得对,这里是用胶片堆成的梦想工场。”
“哎呀,这不是玲王奈嘛?您回来啦?没有带保镖我们很担心啊。”一个身着淡茶色鹿皮夹克、戴着黑边眼镜的男人走过来,笑呵呵地说。
“是啊。”玲王奈回应着。沙地上、铁架上的工作人员都停下工作,望着女主角。
“您的休息室在神殿后面,但是拖车开不到这个地方来,所以有点简陋。阿莱克森先生,怎么样?为全美国最火爆的影星做旅游向导。”导演艾维·特芙拉握着理查德·阿莱克森的右手问道。
“真是百年一遇的好机会,好像直接用手触摸了美国电影的历史。真羡慕你们。”
“哪里!干这种工作的烦恼实在太多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愿意和您交换位置。”导演好像在求得玲王奈同意一样对她挤了挤眼睛。
“这组神殿布景怎么样?”
“太漂亮啦,好像把天堂搬到这里一样啊,连门都是新做的。您不会拍摄完毕后把门拆下来带回好莱坞吧?”
“别担心,我们会把它原封不动地留下来。但这里的确漂亮,比任何设计师根据想像设计出来的场景都要令人惊叹,与我们电影的风格丝毫不差。银幕上出现这样的建筑,谁也不会想到这居然是实景吧?这里只是女主角空想的世界,那么这些建筑本身就是幻想啊。”
“承蒙好莱坞第一的音乐电影导演的厚爱,真是不胜荣幸。如果女一号也能喜欢这里那我就更高兴啦!”
“当然喜欢啊,这么漂亮的布景在演艺生涯中我还是第一回遇到呢!”
“我们摄制组的厨师已经在准备简单的晚餐了,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