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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变得好像是自言自语一样。
“既然你希望我来解释,那么我现在可以开始发言了……”御手洗说,“事情的开始在一九八四年三月,波尔的澳大利亚之行。他到达了东海岸的布里斯班,而其目的说起来还很有趣,是澳大利亚人发明的一种粉末啤酒。
“把这种粉末溶解在水里,放置一周时间,就会散发出和市面上的啤酒毫无二致的味道。波尔认为粉末便于储存,在埃及岛的地下储存几年不会有问题。
“说起来,波尔要在有生之年尽力照顾自己隐藏在埃及岛地下的畸形儿子,所以他对便于贮藏的新型食品非常敏感。他只要听说哪里出现了新型罐头,或者哪里有高效的维生素,就一定会去为儿子买回来。这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活方式。一九八四年春天,他听说了啤酒粉末。
“但这个时候,波尔被卷进了一桩事件。在布里斯班市内的一家叫卡里布的低档酒吧里,他认识了一名叫J。D的流浪者。
“J。D五十多岁,曾被强制戒酒,但他似乎并不是个花言巧语的人,因为到处流浪,所以没有几个人认得他,不管在哪里也不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可以说他是行将就木的家伙。
“波尔为什么对这号人发生兴趣,因为现有的资料不够,我很难推测,恐怕只能说是一时兴起而已。也许还因为他们两人都有消极避世的人生观而相互产生了共鸣。
“总之,奇怪的考古学家波尔·阿莱克森与悲观厌世的下等人J。D谈得十分投机,两个人在一起吃吃喝喝,而且不知为什么,波尔还从租车行里借了一辆车,带他横跨大沙漠。看来他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波尔这个人,正如你所了解到的那样,从少年时代开始就对沙漠有一种狂热的情感。他喜爱同是英国人的阿拉伯的劳伦斯,劳伦斯的名言‘沙漠最纯净’成了波尔的口头禅。孩提时代他就常去美国的沙漠,还有死亡谷。研究金字塔也许就是他这种爱好的延伸。
“波尔从布里斯班的哈茨租车行借的一辆福特野马开进沙漠时,发生了一起意外事件。副驾驶位置上喝着小瓶装威士忌的J。D突然心脏麻痹,死掉了。事发突然,波尔无计可施,眼看着他死去了。
“就在惶恐不安的波尔·阿莱克森打算返回布里斯班,向警察报告这起意外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好主意。那就是……”
御手洗说到这里,嘿嘿地笑了。
“多么有趣的事情啊!波尔和你的想法一样,不,应该说,你和波尔的想法一样。被学术界排挤出来的持有不同观点的埃及考古学者,不堪烦恼,终于在澳大利亚的沙漠里自我了断了。你刚才说,作为阿莱克森家族的一员,真的是负担沉重啊!
“当然,J。D的境遇,比如居无定所,没有亲人,悲观厌世,被人忽视,还有体态年龄都和波尔相近等等这些因素,也促使波尔最后做出这样的选择。
“地点选在了人迹罕至的澳大利亚沙漠,大声喊叫也没有人会听见,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内更没有目击者。
“波尔将自己的驾驶执照扔在车里,从油箱里抽出汽油泼进车内,又把J。D的尸体弄了进去,点上了火。然后他徒步离开,改变衣着后搭上过往的车辆,就像一个不留踪迹的亡灵一样悄悄回到美国。
“这就是波尔从恶女岬的玻璃金字塔里消失的经过。但事实上,波尔仍然住在埃及岛,因为外界认为他已经死于澳大利亚,所以他一直生活埃及岛的地下,不再外出。
“他之所以决心和自己的过去永别,也是想去地下洞穴里陪伴自己孤单的儿子,事实上他完全可以到地面建筑里居住,因为附近荒无人烟。但波尔仍然选择了穴居生活,他的理由应该和你一样,都是想逃避阿莱克森家族成员身份的束缚。
“但是,波尔仍然经常和作为弟弟的你联系。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你的存在显得越发重要,因为现在必须由你来安排两个人所需要的食粮和其他给养。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波尔仍然和他畸形的儿子生活在恶女岬地下的宽敞住宅里。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一九八六年八月,即好莱坞的摄制组选择了恶女岬的玻璃金字塔作为外景地的时候。
“这时候轮到你出场了,但我还有几点不太明白。首先就是埃及岛的金字塔改造工程,究竟是什么时候进行的呢?
“本来金字塔的外观并不稀奇,它只不过是个实验装置。只是在室内裸露的钢筋上镶嵌好强化玻璃而已,而且不仅仅是外面有玻璃,里面的通道和法老墓室、王妃墓室也同样像试管和烧杯一样,完全是用玻璃做成,方便用来观察。
“然而现在这一切都被水泥覆盖住了,弄得像一个石洞,通道像内脏一样被藏到了里面。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又是谁实施的工程呢?这是你在《阿依达1987》摄制组决定将恶女岬作为外景地之后干的吗?这一点极为重要,因为如果是你干的,杀死波尔·阿莱克森就是有预谋的,你就是凶手。”
御手洗说到这里停住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这么推测就很奇怪了。”理查德·阿莱克森开始回应了,“因为如果想让理查德看起来像是被淹死的话,通道裸露在外也可以实现,不必浇筑水泥,这样愚昧的警察也更容易发现‘真相’……”
“那可不行。如果其内部一目了然的话,众多的电影摄制人员就能清楚地看到大火究竟是否燃烧,还有海水是否真的上涨了,要让根本不曾发生过的事情看起来像是发生过一样,那就必须要把这个过程隐藏起来。”
“原来如此……”理查德沉默了。而御手洗则仔细观察着他。
“你真是个出色的演员,阿莱克森先生。如果你投身于好莱坞,或许可以和这位大明星演对手戏。也许现在的台词,也是为了给我的推断留下依据而故意露出的破绽……”
两个人一直对视着,目光似乎要迸出火花。
“如果全盘接受你刚才的台词,在通道外浇筑水泥就不是你的主意了,但是……”
“你偶尔也该试着坦率地接受现实吧?名侦探。否则你刚才的演技就可能成为事实。人的思维怎么可能那么复杂?”
御手洗沉默着,慢慢地点了两下头。
“好,或许吧。就算是上天为了你能够从阿莱克森家族全身而退,偶然将这个建筑布置成为一个巨大的杀人机器,而你没有主动搞过任何小动作……”
“不,做了一点点……”
“那个纱窗?”
“对。”
“所以你想说,在摄制组来到之前波尔·阿莱克森被淹死是个不幸的事故?”
“对不起,或许很多人都不会相信,可事实如此。浇筑水泥的是波尔,不是我。上天给了我一个脱离阿莱克森家族的机会,我则抓住了这个机会。仅此而已。
“当我们一起在水下的时候,因为潜水工具出了故障,他死了。而我也没有带万向节,其实因为距离比较远,即使带了也很难救他。我只感觉到人死如灯灭,上天很轻易地就可以把一个人招走。人一死只能草草收场,我当时深刻地领会了哥哥在澳大利亚面对另一个人死亡时的这种心情。刚才我听了你的那番话,再次产生了这样的感慨。”
“我不想反复欺骗这里的朋友,我现在只想知道真实情况。”御手洗说。
“我可以在上帝面前发誓。波尔为了他可怜的儿子,简直要把埃及岛的地下弄成一个要塞。巨大的海水淡化机、大型发电机,还想建一个小型地下花园,电影放映室和图书馆也在规划之列。你已经知道,有好几项工程已经接近完工了。我哥哥为了他来日无多的儿子,几乎拼了老命。他和我完全不一样,对女人几乎视而不见。他本来就是个老古董,对知识分子以外的女性完全不感兴趣。虽然是双胞胎,但我们之间巨大的反差常常成为相互调侃的内容。我如此好色,多半是因为出生不久就患了热病的缘故。
“波尔只爱一个女人,就是安妮·鲍琳,是个无聊的女人,当然这是我的看法了,总之是那种把教科书和实验器材当成情人的女人。她就是罗杰的母亲,糊里糊涂地受到二英的污染,生下了那样的孩子。
“我哥哥深深爱着安妮,没有人能代替她的位置,所以他也深爱着罗杰。埃及岛的地下设施还没有全部完工,他应该是死不瞑目啊。作为手足兄弟,我怎么可能杀他呢?我可不是开玩笑,如果为了解救他们父子,我倒是可能杀人。”
“可是那又怎么解释?阿莱克森先生,你常常对秘书和周围的人说,如果你今后遭到不测,肯定就是非常诡异的情况,普通人绝对不行,应该请全美国最出色的侦探来侦破。
“既然波尔的死是一个意外,那你为什么会预测到整个过程是如此复杂。”
理查德一时沉默了。
“你戳到了我的痛处。也许你不会相信……那是我的玩笑话。我曾经设想过许多脱离阿莱克森家族的方法,但是还没有下定决心要付诸实施……
“说真的,我曾假想过哥哥死亡的情况。我不需要别人一定相信我,但那的确是事实。所以我总是开玩笑。如果哥哥死在了恶女岬,我就先做这,后做那,像下棋一样,一步一步地谋划善后。这样,我就预想了很多复杂情况。不管怎么说,我自己也希望外界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啊。最后我的空想突然就成为了现实,就在摄制组进驻埃及岛之前。我此时却只能诅咒命运了,因为我本希望事情的发展应该再缓慢一些,我不想那么手忙脚乱。但是,上天就用这种方法来折磨我。怎么样?你相信我所说的话吗?”理查德·阿莱克森终于流露出了哀求的神情。
“嗯,好吧。八月十四日,你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两年以前就已经‘死’去的尸体,而且他还是你的双胞胎哥哥。双胞胎的想法都很相似,这时你的头脑中浮现出的计划,和在澳大利亚沙漠里的波尔·阿莱克森一模一样。”
“对。我看着哥哥的尸体就产生了那样的想法。我先用剪刀剪掉了他的胡子,又用电动剃须刀隔着木梳刮去一些短须,弄成那种一晚没有睡觉的憔悴模样。
“总之,我把他打扮成了我的模样。我经常自己料理发须,所以对这些都很在行。我自己在保养自己的尸体,简直是灵魂出窍一般的感觉。我们两个是这样的相似,连我自己都觉得讨厌。
“一旦下定决心,我就按部就班地安排时间。把在市内餐厅约见特芙拉导演的时间定在了下午一点,而那时正是上午十点半,我把尸体运到圆形塔楼六楼,给他穿上我的睡衣,做成正在游泳的奇怪样子放在了那里。
“我还准备了好几个装满海水的水桶,将炭灰溶解在里边,藏在衣橱里。我还趁哥哥刚刚进入尸僵期,也把他藏好。那么,你知道下一步我怎么做吗?”
“你让保镖都到五楼和四楼去,然后你自己在暴风雨中将波尔的尸体搬到七楼,将水桶里的海水洒向墙壁和地面,还有波尔身上。最后把水桶扔进海里。
“可是接下来问题出现了,我在这个地方也感到有点苦恼。那个密室是怎么做出来的?那个铁门里有一个向上扳动的门闩,从外侧就是用针或者丝线,再或者用磁铁,都不可能将它锁上。小窗上还有纱窗。”
理查德挑衅一样地盯着御手洗。
“墙壁是用石头砌的,没有任何机关,想从外边打开内侧的门闩,就像把金字塔当成水泵抽水一样,是不可能的。”
理查德满意地点点头,说:“这么说能明白吗?福尔摩斯先生。”
于是御手洗将左肘支在沙发的扶手上,用五个手指慢慢托起倾斜的头部,低声说道:“从外边不可能打开金库一样的门,这没什么可说的。这样,你就必须从室内插上门闩。那么你是怎样离开的呢?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没有出路,你又不是幽灵,不可能穿墙而过。”
“对,福尔摩斯先生!”阿莱克森说道。然后他又等待着御手洗的下文。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就是那扇斑斑驳驳的窗户。”
理查德听了,稍稍闭紧了嘴巴。
“就是那扇有擦痕和鞋印的奇怪的窗户。”
理查德面无表情。
“办法简单得令人惊讶。爱伦·坡的观点之一就是简单的东西往往就是盲点。虽然难以置信,但你的确是从窗户逃出去的。玻璃是直接镶嵌在窗框上的,但反过来也成就了另一种可能,就是那块窗玻璃连同窗框一起可以从墙壁上拆下来。虽然没有人尝试过,但是只要用力一推,窗户就会落在楼梯上。”
我又张大了嘴巴,多么简单的盲点啊,真是闻所未闻。
“这么说来,我对密室还是存在不明白的地方。就是那个向上插的门闩。如果要把尸体做成淹死的模样,就算没有拉开那个主要的门闩,也应该把向上推的小门闩拉下来。因为里面溺水的人想要逃出来的话,肯定会先拉下那个小门闩的。可是在现场,那个小门闩依然锁着,房间被封闭成一个密室。我就是对这一点还存在疑问。
“你把窗框连同窗玻璃拆下来,把它扔到下面的楼梯上,擦痕就是那时留下的。接着你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子系在塔顶的栏杆上,把自己垂下去拾起窗户,把它按原样推回墙里去。最后你是用脚把它蹬进去的,所以玻璃外侧隐约留下了你的鞋印。最后你再次落到楼梯上。你就是用这样简单的方法从密室里面逃出来的。当然你又爬上塔顶拆掉了绳子。
“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早上十点,忠于职守的里奇·斯比丁克来叫你起床。而你趴在空中栈道上,透过那里的透气口,这样回答:‘里奇,我头痛欲裂,让我多睡一会儿。’
“刚才我也用了这句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