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声响,在这寂静的深夜无所遁形。
晏临记得,里社当中女性远比男性要少。僧多粥少,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在这种原始森林深处,当维持作为人类社会的秩序的那些人不在,疯狂的人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倘若说陆衡舟是里社的阳光,这,就是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
然而,比起愤怒尤甚的,是恐惧。
她听得出来,那些女子并不全是自愿的,多的是无法反抗的。陆衡舟与君彻都不在,即便要说也是无从申诉。等他们回来了,法不责众,犯人是里社的大多数男人,是提供给他们日常生活的主要力量,陆衡舟即便要惩罚也绝对不可能太严重,等到以后,说不定还会遭到更加严重的报复。
那她们还能怎么样?要怒而离开里社么?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里?呆在这里起码还能活着啊!
晏临在这样的深夜里悚然而惊,而她无所依仗,初来乍到,这种命运,不只是外面那些女子的,同样也是在等着她的!现在只不过是因为这个洞穴偏居一隅,离得较远,他们还没有注意到她而已,等他们想起来,她怎么可能抵抗得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墨微,墨微对这些深夜里的声响并无所觉,还没有醒过来。那些标志着游戏会场的3d字幕替代明月落下微弱的光透过洞顶的孔洞,正落在墨微脸上,衬着那均匀稳定的呼吸,显得无比安静祥和,与这周围的声音格格不入。
对了,墨微一直是跟着陆衡舟出去的,她根本不知道在陆衡舟不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晏临咽了口唾沫,她现在能做什么?祈祷?
她在黑夜中翻了个身,看着光线微弱的一整个串联着的山洞里,幢幢的人影。不出多会儿,果然有一个身影向着这个方向慢慢靠了过来,隐在夜色中看不清楚。晏临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手伸到被子里,紧紧地握住钟寸心先前给她的那把木刀。
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呼吸慢慢接近,晏临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黑暗中那人的身形。
还有多远?晏临已经等得浑身寒毛直立了,努力调匀呼吸,无论如何也想挣扎一下。
在那人影走到这洞口的岩石下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双鲜红的眼睛。
大概是没想到有人的眼睛在黑暗中能呈现如此色泽,那人明显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
晏临屏住呼吸,听见那人嘟嘟囔囔低声说什么,听不分明:“……墨微……新来的……一次……”当然也并不需要听分明,也能猜到大意。
钟寸心眨了眨那双在夜间意外地异常鲜红的眼睛,听得出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里甚至还有些事不关己的意味,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隐藏住一点轻笑的意思:“陆衡舟喜欢墨微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墨微是没醒,要是她醒了,别指望这种事情能跟以前几次一样轻易结束,你应该还不想跟陆衡舟翻脸吧。”
晏临闻声微微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握刀得太紧,以至于手心里全是汗。
来人再嘟囔了两声,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了。
钟寸心转过头来,在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双比白天红得多的眼睛,微微有些耍骸肮!�
这无疑是在跟自己说话了,晏临已经睡不着了,休息了一阵也有了些力气,索性爬了起来,坐到钟寸心附近去,低声道:“谢谢你。”
钟寸心转头看着外面,夜色中看不见表情:“我倒是很意外,你没有义正言辞地问我为什么不去救她们。”
“我知道在这种地方,不越是去管闲事才越有可能活下来。”晏临低垂下眼帘,她方才只是在考虑自己的安危,并没有想着去救人,无疑已经是自私到了极点,到如今她也无意隐瞒,“而且我也不算什么好人,所以我只是很感激你救了我。”
“哈。”钟寸心也并不安慰晏临,只是漫不经心地道,“陆衡舟和君彻都不在的日子,真的是久违了。”
看得出来这已经是久违了,不然怎么至于失控成这个样子?晏临把头埋在膝盖里,轻声说:“我以为他们很尊敬陆衡舟,也很尊重他的理念。”
“是很尊敬。”钟寸心回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并不赞同她的话,“你想得不对,他们白天并不是装出来得。只不过是有太阳的时候大家固然会觉得温暖,这也并不影响他们在黑暗中觉得冷。要是以父母来比喻的话,陆衡舟就好比是温柔慈爱令人追随的那一边,君彻便是严厉暴躁让人服从的那一边。
人们大多敬爱的自己的父母,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大多都会有些背着父母才会做的‘坏事’。”
在这种荒诞不经的时刻,钟寸心依旧拿出了诡异的认真的态度,来跟晏临解释自己的看法,那种认真严谨的态度,让晏临想起了课堂辩论的样子。非要说的话,这不是在讨论眼前龌龊的事实,更像是在讨论书本上的一个观点。
晏临已经稍微冷静了下来,听完这么长一段话,忍不住稍微挑了挑眉:“你意外地具有哲学家的潜质。”
“只是活得太无聊了而已。”钟寸心盯着外面,不甚上心随口回答着晏临的话,而后稍微感叹了一句,“有的时候,真的想让陆衡舟也看看,这就是他所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东西,这就是他挚爱的美好的同伴。”
钟寸心的语气颇有些阴鸷,晏临没答话,只听他转而再度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惜了,陆衡舟所在的地方,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他恐怕是没机会看到了。”
Chapter 10
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在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当中走着,晏临分着心考虑着,在经历了昨晚的那种景况之后,她要不要真的留在里社。
她抬眼看向同样近乎一夜没睡的钟寸心,几乎是有些嫉妒地发觉他精神却很好,丝毫没有疲倦的样子。晏临默默地想着,钟寸心绝对算不上是一个好人,他昨天显然也并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为了墨微。虽然听说这种事情并不经常发生,然而万一有下一次,她还能躲得过的几率微乎其微。
“砰——”
晏临揉了揉撞得有点疼的额头,从发呆中回过神,抬头看看面前自己撞上得那颗树。
“走路居然会撞到树?”钟寸心歪过头,稍微有点好奇的口吻,“是你们那边的人特有的习惯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景象。”
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晏临使劲点了点头,随手栽赃了所有地球人。
“咦,微微呢?”晏临回过神,这才发觉比早晨出门的时候少了一个人。
钟寸心对于晏临神游这个现象表示颇感兴趣:“刚才那边有一块果实茂盛的,墨微自己去收集了。”
“她一个人?”晏临吓了一跳,“一个人去不是很危险么?”
“这里是安全区啊。”钟寸心四处看了看,“一般不会有什么野兽的,只要不离得太远,互相喊一下也能有照应,一般不会出事。啊!那边有一丛黑浆果,交给你了怎么样?等我一会儿回来再一起回去。”
晏临点了点头答应了,转身向那一丛黑浆果走去。她现在也确实需要独处的时间来考虑自己的未来。
她摘采了一阵,忍不住抬眼看看周围。巨大入天的树木,高过膝盖的巨大草丛,不知名的小型动物一窜而过,就连偶尔树上挂下来的小虫子,都让她觉得莫名地危险。
一个人,真的有可能在这里活下去么?
晏临默默地想着,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大概应该是先呆在里社,然后找到可靠的伙伴一起离开里社吧?可是找到伙伴什么的……
想着昨天夜间的光景,晏临默默地有点反胃。伙伴什么的,真的要从那群人洞中选么?要么是恃强凌弱的施暴者,要么是为了活下去忍气吞声的受虐者?
她手里机械地采摘着果实,心里千回百转想不出个所以然,以至于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鼻声的时候,已经靠得很近了。
晏临立刻停下了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面前是一只形态介于猫和猎豹之间动物,然而比这两者都大上不少,两支近四十厘米长、带着一点弯曲的獠牙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咆哮声,慢慢逼近了过来。
那是猫科大型食肉动物特有的金黄色眼珠,泛着某种凶恶而危险的光泽,一点一点靠近,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晏临吞了口唾沫,慢慢地退了一步,对方像是对这样一个猎物势在必得,很是悠闲地也踏出了一步。
她从身体每一个角落都拼命传来赶紧掉头跑的信号,为此她的双腿都稍微开始颤抖,然而比起恐惧,更加清楚的事情是,这种时候,只要她背过身去,也许下一秒,自己的喉咙就会被咬断。
她握住唯一可以防身的那把木刀,慢慢地背靠到最近的大树上,吞了口唾沫,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另外一边唯一一条可以逃跑的路线。
快跑!快跑!她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地回响着,然而她的理智拼命抗拒。不可以转身,必须面对它,我不可能跑得过它,只有趁它不注意伤着它让它忌惮,才起码能拖时间。
可是……正面搏斗,怎么可能赢得了呢?!
对着食肉动物本能的恐惧终于占了上风,晏临在那猫科动物再度先前踏出一步的刹那,原本尚还在拼命运转的理智全线崩溃。
快跑!快跑!她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转过身便向着反方向的那条小路拼命跑了过去。
锋利的草叶在她□□的小腿上割开好几道血痕,她丝毫感受不到。背后传来一声不悦的咆哮声,随即便是飞快奔跑的脚步。
那炽热的鼻息带着腥臭的气味已经近在咫尺,或许只要慢了一步,便是立刻毙命。
快跑!快跑!向前跑!不要停!
快跑!快跑!只要停下来,就立刻会失去性命!
她记得来的时候经过过这条路,这条树木分开的小路对面,是一条小溪。已经能听到水流的声音了,已经接近了!只要跳到溪流里面……只要跑到……
在那条同时仿佛逃生的希望一般的小路上,在她与那救命溪流之间,忽然间出现了一块阴影。
一只巨大得让人绝望的动物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那是一只体型接近幼年大象的巨大动物,有着一张几乎占据了身体三分之一那么长的大嘴,嘴里布满了尖锐的獠牙,那极度延长的面部,那宽阔膨大的颧骨,无不昭示着死亡的气息。
晏临在距离那只巨大的怪物不足二十米的时候才刹住,背后的那只野兽已经近在咫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两面夹击,已经没有希望了。
绝望感如潮水般蔓延而过,晏临到此时才终于觉得再无生机,双腿一软,差点没摔倒了旁边的草地上。
前方那只巨大的野兽走近了两步,凶残而冷酷的目光带着绝对的力量差距射过来的时候,晏临几乎没能喘得过气来。
然而那目光却并没有停留,而是慢慢地转开了。
晏临呆了呆,这才惊觉,好像不太对劲。
先前追着她的那只野兽再度咆哮了一声,这一次却并没有什么攻击的意味,更像是某种威胁的意味。
那只巨大的野兽丝毫不受影响,吼叫着两个大步便冲了过来。
两只凶猛之极的野兽的咆哮令周围树叶纷纷落下,晏临完全无法动弹,旁边的大树一个极为不起眼的洞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进去。
恐惧在这黑暗未知的树洞中爆发开来,她下意识地拼命挣扎着,直到对方强有力的胳膊勒住她的肩膀,压制住了她所有的动作,将她死死禁锢在胸口,她才听到压低的声音:“喂!别打了,是我!”
钟寸心。
有人说人类恐惧的根源来自于孤独。
在身边有了另一个同类的时候,即便情况其实没有什么好转,晏临也骤然间卸下了所有力道,下意识地抱住面前唯一的同类,后知后觉地颤栗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好了,好了,没事了。它已经找到了比你有价值的猎物,不会盯着你的。”钟寸心听来并不经常应对这种情况,略微有点手足无措。
在黑暗中他察觉到自己胸口被眼泪襦湿了一大片,因为刚才挣扎太过激烈而被自己压制在怀里的人拼命在颤抖,他知道这种状态下,他解释什么晏临都不可能听得进去,然而除了说“没事了”,他也不知道其他该说什么。
树洞之外的生死搏斗还在继续,凶恶的咆哮、不断的震动伴随着新鲜的血腥味不断传到这个狭小的树洞中来,再过了好一会儿,这场厮杀才平息了。
晏临趴在钟寸心胸口,无声无息地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抽回抱着对方腰际的手,尚还带着一点哭腔,慢慢地说:“对不起……我刚才……”
“啊,没事,我没放在心上。”钟寸心在一片黑暗中以语气表示自己非常淡定,“人类确实会有这种行为,当极度恐惧的时候,会通过哭泣和同伴效应来发泄感情,这是正常表现,你不用在意。”
……晏临嘴角抽了抽,最后那点恐惧和崩溃在钟寸心这种没话找话的言论中彻底消失。
钟寸心先出了树洞,确认安全之后才返身拉晏临出来,带着调侃的口吻道:“当初听说你被送来的时候直接掉到游戏里面,还一直在想,怎么可能有人的运气这么差。到今天我才发现,你的运气真的不怎么样。”
钟寸心从地上捡起之前那只看起来像猫科动物的野兽断掉的半截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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