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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它随时会再打开,阻断一切退路。
奥雷利悄悄出来,偷偷穿过楼梯平台,到达楼梯口,开始以最谨慎的方式,冒着危险下楼。光木板每在他身体重量下吱嘎响一声——不管他的身体是怎么偷偷地落在上面,他的心跳都要停一下。他每落一步脚,都要试验一下,把尽可能多的重量压到楼梯扶栏上。下到一半路多一点的时候,让他恐惧的事发生了,他的脚绊到一个突出的地毯缝上;他在磨光的地板上滑了出去——若不是他疯狂地抓住了栏杆,差一点儿就头向前直掉下去,轰地弄出了一声响,对他来说,这好似在被遗忘的战壕里一颗手榴弹的爆炸声。于是他的神经垮掉了,恐惧攫住了他。强烈的回声之后,在接下来的寂静中,他听见楼上卧室的门开了。
现在躲藏是毫无用处的,也是不可能的。他跳着下了最后一段楼梯,一下跳四级,到了门厅,飞快地穿过去,打开了前门,这时,追他的人手拿电筒,已经在他后面下到楼梯的一半处。他砰的一声关上门,一头冲进外面受欢迎的、遮蔽一切的雾中。
现在雾对他不再是恐怖之物了,他欢迎它隐蔽的披风;他朝哪个方向跑都没关系,只要他和那幢死亡之屋拉开距离。那个追他的人当然没有随他跑到街上。他穿过开阔的街道,没有一丝战栗。但是他跑的是个圆圈,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周围没有人,没有一个摸索着的人影走过他身边,也没有车辆的隆隆声传到他耳朵里,当他终于停下来靠着街区栏杆喘口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了帽子。他现在记得,当他检查尸体的时候,部分是出于尊重,部分或许是出于无意识,他把帽子脱了下来,放在——就在那张床上。
它在那儿,在那幢死亡之屋里,泄露着逃避不了的罪证。他脑子里闪电般地掠过一连串可能的后果。幸运的是那是一顶新帽子;更为幸运的是,他还没有在里面写上名字或姓名首字母;但是制帽商的标记在那儿,完全能看出来,警察会立即到他两天前才买了它的那家商店去。商店里的人会记得他的样子吗?会记起他去商店的事、去的日期和谈话吗?他认为不可能;长得像他的人很多,他没有突出的特征。他试图思考,但是他的头脑混乱而烦恼,他的心脏可怕地跳动着,他觉得极不舒服。他徒劳地想为他为什么远远离开家,没戴帽子待在外面的雾里找到借口。但是没有一个主意冒出来。他紧紧抓着冰冷的栏杆,勉强保持着直立,很快就会垮下去——突然一个人影从雾里冒出来,停下来盯着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然后说话了。
“你病了,我亲爱的先生,”一个男人友好地说道,“我能帮点什么忙吗?来,让我帮你。”他立即看出这不是个酒鬼。“来,抓住我的胳膊,好吗?我是个医生,而且幸运的是,你正好在我的房子外面。进来。”他半拉半推着奥雷利——后者现在濒临崩溃,上了台阶,用大门钥匙开了门。
“突然病了——在雾里迷了路……吓着了,但是很快就会没事了,非常感谢——”奥雷利结结巴巴地表示着感激,已经觉得好点儿了。他陷在门厅的一把椅子里,医生则放下他一直拿着的一个纸包,很快领他到了一个舒服的房间里;炉火明亮地燃烧着;电灯用罩子遮着,令人愉快;一瓶威士忌和一个苏打水瓶立在一个大扶手椅旁边的小桌子上;奥雷利还没找到话说,另一个已经给他倒了一杯,请他慢慢呷着,若是感觉还不太好,就不必费心说话。
“这会让你恢复过来的。最好慢慢喝。你绝不应该在这么一个晚上出来。如果你还要走很远,最好在我这儿留宿——”
“您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奥雷利喃喃道,有一个他已经喜欢而且甚至感到被吸引的人在场,他感到安慰,恢复得很快。
“一点不麻烦,”医生回答说,“我一直住在前面,你知道。我能看出你是什么病——弹震症,我肯定。”
奥雷利对医生的快速诊断印象颇为深刻,也注意到了他的老练和友好。比如说,他就没有提没戴帽子的事。
“很对,”他说,“我在哈雷街和亨利大夫在一起,”他补充说了几句有关他的病的情况。威士忌起了作用,他渐渐恢复了,每分钟都感到越来越好。医生递给他一支雪茄;他们开始谈他的症状和恢复情况,他的信心又部分回来了,虽然他仍然觉得吓得够呛。医生的态度和个性给了他很大帮助,因为医生的脸上显出力量与和善,但是他的容貌也显出不同寻常的果断,只是在明亮而引人注目的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痛苦的影子使他的容貌偶尔变柔和了。这张脸,奥雷利想,是一个见识过很多而且可能经历过地狱磨炼的人的脸,但是也是一张单纯、好心而真诚的人的脸。不过这是一个不可轻视的人;在他的温和后面有某种非常坚决的东西。这种品质和性格使奥雷利除了感激,还唤起了他的尊敬。他的同情心被激起来了。
“你还让我敢于做另一个猜测,”对病人的状态做了成功的现场观察以后,医生说道,“你有,明确地说,就在最近你受过一次严重的惊吓,而且”——他犹豫了仅仅一霎——“它对你来说是个解脱,”他继续说着,声音里富有技巧的暗示奥雷利没有注意到,“而且如果你能向——某个人——某个会理解你的人表白你自己,会是很明智的。”他带着友好而十分和善的微笑看着奥雷利。“也许,我不合适吧?”他用柔和的声调问着。
“某个会理解的人,”奥雷利重复着,“这正是我的烦恼。你说中了。一切都这么难以置信。”
医生微笑着。“越是难以置信,”他建议说,“你越是需要表白。压抑,你可能知道,像这种情况下是危险的。你认为你藏住了它,但是它等待时机,以后会冒出来,造成很多麻烦。你知道,自白——”他强调着这个词——“自白对于灵魂有好处!”
“你说得太对了。”奥雷利表示同意。
“现在,如果你能够的话,让你自己把它对某个愿意听而且愿意相信的人说出来——,比如,对我说。我是个医生,对很多事情都熟悉。当然啰,我会把你说的一切作为专业秘密;而且,因为我们是陌生人,我相信还是不相信都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不过,在你没说以前,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我想我能保证——我会相信你要说的一切。”
奥雷利于是没再费周折,说了他的故事,因为这个富有技巧的医生的建议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土壤来植入。在叙述过程中,主人的眼睛没有一次离开过奥雷利的眼睛。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兴趣似乎非常强烈。
“有点儿荒诞,对吗?”奥雷利讲完他的故事以后说道。“而且问题是——”他刚要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医生立即打断了他。
“奇怪,是的,但是并非难以置信,”医生插话说,“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你告诉我的事情,哪怕是一个细节。据我个人经验所知,和这同样不同寻常,同样难以置信的事在所有大城市都发生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例子。”他停了一下,但是奥雷利充满兴趣而好奇地直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做任何评论。“一些年以前,事实上,”医生继续说,“我知道一个非常类似的情况——奇怪地类似。”
“真的!我会非常感兴趣——”
“类似得简直像个巧合。可能轮到你发现自己很难相信了。”他又停顿了一下,奥雷利则在椅子上向前倾身听着。“是的,”医生慢慢继续道,“我想每个与它有关联的人现在都死了。我没有理由不说出它,因为心心相换,你知道。它是在布尔战争的时候发生的——那么久了,”他强调着补充道。“从某方面看它真的是个很普通的故事,虽然从另一方面看很可怕,但是一个在前方服兵役的人会理解而且——我肯定——会同情。”
“我相信如此,”奥雷利爽快地答道。
“我的一个同事,现在已经死了,正如我提到过的——一个外科大夫,有一个大诊所,和一个年轻的有魅力的姑娘结了婚。他们一起快乐地生活了几年。他的财产让她过得很舒适。他的诊室,我得告诉你,离他的房子有些距离——正如应当如此的那样——因此她从不会被他的病案打搅。然后战争来了。像许多其他人那样,虽然早过了服兵役的年龄,他还是自愿报了名。他放弃了赚钱的诊所,去了南非。他的收入,当然啰,断了;大宅子关闭了;他妻子发现她快乐的生活在相当大程度上被剥夺了。看来,她认为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境况。她对他怨声载道。她全无想象力,也没有牺牲的精神,是一种自私类型的人,不过,她仍然是一个美丽而有吸引力的女人——而且年轻,必然就有情人突然出现来安慰她。他们计划一起私奔。他很富有。他们认为日本会很合适。只是,由于某种坏运气,丈夫得到了风声,就在关键时刻赶到了伦敦。”
“摆脱她,”奥雷利插话说,“我想。”
医生等了一会。他呷着杯中的酒。然后他盯着奥雷利脸的眼睛有些严酷了。
“摆脱她,是的,”他继续说,“只是他决定摆脱得彻底。他决定杀死她——和她的情人。你知道,他爱她。”
奥雷利没做任何评论。在他自己的国家对于不忠女人的这种做法也并非不为人知。他的兴趣很专注,但是他听的时候也在思考,极力思考。
“他精心计划了时间和地点,”医生小声地继续说着,好似他可能会被人听见。“他知道,他们在现在已经关闭了的大宅子里会面,他和他年轻的妻子在他们顺利的时候曾度过如此快乐的岁月。但是计划在一个重要的细节上失败了——女人在约定的时间来了,但是她情人没有来。她发现死亡正等待着她——这是无痛死亡。然后,她的情人,预定半小时以后到来的,根本没有来。门有意为他开着。宅子是黑暗的,它的房间都关上了,无人居住;甚至没有看管的人。那是一个浓雾的夜晚——就像今天晚上。”
“另一个人呢?”奥雷利用变衰弱的声音问,“那个情人——”
“有一个人确实进来了,”大夫平静地继续说,“但不是那个情人。这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奥雷利低语着,“那么那个外科大夫——他一直在哪儿?”
“一直等在外面看见他进去——藏在雾里。他看见那个人进去了。五分钟以后他跟进去,想去完成他的复仇,他的正义行动,不管你愿意怎么叫它。但是进去的那个人是个陌生人——他是偶然进去的——就像你可能做过的那样——去躲避雾——或者——”
奥雷利虽然费了很大努力,还是突然站了起来。他有一种可怕的感觉,他觉得面对着他的这个人是疯子。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到外面去,不管有雾没雾,离开这间屋子,躲开这动人的声音那安静的口音。威士忌还在他的血管里起作用。他不觉得缺少信心。但是他很困难地才说出话来。
“我想我现在最好离开,大夫,”他笨拙地说,“但是我觉得必须谢谢你的好意和帮助。”他转过身,牢牢盯住正对着他的那双锐利的眼睛。“你的朋友,”他悄声问,“那个外科大夫——我希望——我的意思是,他被抓住了吗?”
“没有,”这是庄严的回答,大夫站在他面前,“他没有被抓住。”
奥雷利等了一下才做出另一个评论。“那么,”他终于说,但是声音比以前大得多,“我想——我很高兴。”他没有握手就向门口走去。
“你没有戴帽子,”他身后的声音提醒道,“如果你等一下,我去拿一顶我的。你不用费心还回来。”大夫走过他身边,走进门厅里,传来撕纸的声音。奥雷利过了一会儿头上戴着帽子离开了宅子,但是直到他半个小时以后到达地铁站,他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帽子。
詹颂译
7.幽魂岛
〔英国〕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
一
故事发生在加拿大湖区的一个幽僻的小岛上。那里湖水清凉,在炎热的夏天常吸引蒙特利尔和多伦多的市民去那里休闲度假。就这么一点特色,似乎还不足以打动我们这些心理学系的学生。然而,我们还是去了那里。
失望之余,同行的二十多人当天就回蒙特利尔去了。只有我一人独自留下,准备在那里待上一两个星期,为的是把几本该读而没读的法律书读完。
那时正值九月下旬,肥硕的鲑鱼和狗鱼在湖底悠闲地游动。它们要等北风和早霜降临,气温骤降后才会慢悠悠地游到湖面上来。枫树林已透出绛红和金黄的色泽,潜鸟的叫声像人的疯笑,在隐蔽幽静的海湾上空回响。这么古怪诡异的叫声,在夏季是从来听不到的。
只身一人留在孤岛上读书,和我相伴的仅有一座两层的度假小屋和一条独木舟。其间,唯一可称作打扰的是一些小花栗鼠,以及附近的农民每周上岛一次来送新鲜鸡蛋和面包。一切都很好!
不过,我的同伴们在离开小岛时曾得到过多次警告,要他们提防印第安人,晚上也不要独自在外面待得太久以免冻伤,因为这儿气温会降到零下四十度。他们走后,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小岛远离人烟,与世隔绝,方圆六七十里内没有别的岛屿。大片的森林就在我身后不到两三米处,没有任何人居住和活动的痕迹。不过,小岛看起来虽笼罩在荒凉和沉寂中,那些岩石和树林间似乎还回荡着两个月前人们留下的欢声笑语,时时唤起我的回忆。当我走在岩石间时,我会恍惚觉得有人在叫喊,而且不止一次,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住的小屋共有六个小卧室,每个卧室都用松木板隔开,里面放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