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这里的第二个主人。”蓝胡子简短而直接地回答。
或许是早已累积了丰富的经验,老管家对于主人带回来一个男人这件事,丝毫不显惊奇,对着埃里恩行了个礼。
“您好先生,我是这里的管家哈比。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叫我埃里恩就好。”埃里恩友好地报以微笑。
“是的,埃里恩先生。”
老管家的年纪看上去很大了,花白的头发和慈祥的神情很容易让人产生亲切感。他有一个侄子叫做菲力,也住在这座古堡里,帮忙照料花园的温室。
和蓝胡子的阴沉相比,菲力是个开朗而健谈的年轻人,有一头很可爱的卷发和闪闪发亮的眼睛,他一路上帮着车夫拿行李,不时地和车夫谈论着外界的事情。
一路上有不少仆人朝着他们鞠躬,神情相当恭敬。埃里恩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畏惧,于是更加地觉得,约克镇上的人对蓝胡子的看法和实际有偏差。
唯一奇怪的是,埃里恩没有发现任何女仆的踪影。换句话说,在这座古堡里工作的竟然全是男人。
大概是因为蓝胡子喜好男色,所以没有找女仆?还是他天生就讨厌女人?
埃里恩故作茫然地问了句:“这里没有女仆么?”
听到这句话,走在前面的蓝胡子身体顿时一僵。
老管家见状,立刻转移话题:“主人虽然不喜欢说话,但却是个好人。只是他在书房的时候,若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千万不要打扰到他。”
“是啊,主人真是个好人。”菲力随口接话道:“所以没事不要惹主人生气,前几任就总是……”
“前几任”这几个字被提及的时候,蓝胡子的身体又不自然地一僵。
“菲力!”老管家皱着眉头打断他,“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噢,我很抱歉……”年轻人缩了缩头,立刻安静下来。
埃里恩的房间被安排在三楼的尽头。这座古堡实在太大,几乎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接下来的几天里,埃里恩都没有再看到蓝胡子的身影,据说又出门办事了。
实在无聊,埃里恩就去花园里帮忙,或者跟菲力聊天。几天过去,和这里的仆人们基本都混了个脸熟。
菲力热情开朗,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看上去也没什么心机。他跟着老管家来到这里已经五年了,蓝胡子身上隐藏的秘密、那六位男新娘究竟去了哪里,或许能从他的口中套出来。只是,目前还并非调查此事的最佳时机,一切都等稳定下来再做打算为妙。
蓝胡子一个星期后才返回家中。在接风洗尘的晚宴上,他终于用僵硬的语气提出了结婚的打算:“下个月,我想举行婚礼。”
“……噢。”埃里恩无所谓地应了一声,继续用刀切割着盘中的牛排。
周围服侍他们的仆人,也皆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向他们道喜,仿佛男人和男人结婚在他们眼中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就像打雷下雨出太阳刮大风一样正常。
“我会请神父过来,婚礼就在城堡里举行。”
“没问题。”
“应该不会宴请宾客。”
“没问题。”反正他真正的亲属,距离这里非常遥远。
“你不介意就好。”蓝胡子点点头,端起了晶莹的红酒杯。
“我不介意。”埃里恩动作优雅地把最后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反正吃亏的人,永远不会是他。
婚礼的日期很快就定了下来,蓝胡子似乎很重视这类仪式,一定要千里迢迢地请神父到家里来,但从他冷淡的态度上来看,又好像不怎么热衷。
不断地为自己举行婚礼,不断地带男新娘回家,究竟是为什么?——这大概是所有人,包括城堡内仆人们都想弄明白的问题吧。
婚礼当天,埃里恩穿上华丽的黑色礼服,整理好仪容,推开房门。
管家哈比就在房间外等待,看见他走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埃里恩先生,您今天看上去真是英俊极了。”
“是么?”埃里恩微笑着,趁对方不注意,伸手拽了拽束缚脖子的领结。
老实说,离家之后太久没穿过正装,现在倒有几分不自在。
“您知道我从不说假话。”
老管家眯着眼笑起来,脸上的纹路皱成了一朵花。
“我们走吧,主人已经在大厅里等您了。”
离开卧房,二人路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壁灯的光映照着雪白的墙壁,将墙上挂着的巨幅画像衬托得更为明晰。
这些画像整齐地按顺序挂成一排,每一幅都用金色或银色的画框镶嵌,庄重而华丽。
最醒目的位置挂着本国女王索菲亚陛下的肖像,接着是几个将军打扮的男子,到了最末尾,是一位颇为英俊的中年男人。
画像上的他仪态威严,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强大气势。
见埃里恩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墙壁上的画像,老管家主动解释道:“这些人,都是易斯那普家的历代家主。”
易斯那普,是蓝胡子公爵的姓氏。
“这位应该是……”埃里恩走到末尾那幅画像处,停下了脚步。
“这位就是主人的父亲,据说是位相当了不起的人物。不过在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过世了。”
“噢……?”
“四十岁就去世了,真的相当可惜啊……”老管家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还在世时,好像和亲属们的关系不太好,所以到了主人这一代,就基本不跟任何分家的人来往了,今天婚礼也不会请他们来。”
“那请问……老夫人?”知道了蓝胡子父亲的事情,那么他的母亲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老管家迅速摇了摇头,提醒他道,“我们还是快走吧,别让主人等久了。”
此时虽然是白天,大厅里依然灯火辉煌,甚至有几分热闹的气氛。城堡内的所有仆役都停下了手边的事情,紧锣密鼓地加入到了婚礼筹备的工作当中。
蓝胡子静静地站在十层蛋糕塔前,抚摸着长长的胡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事实证明,即使是举办自己的婚礼,这个人仍然会很没有诚意地戴着那半边银色的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埃里恩忽然想知道,这个家里到底有几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微笑着对蓝胡子行了个礼,周围的仆人们很快骚动起来。这也难怪,他的金发实在太惹眼,今天换了身正装,整个人的气质顿时变得高贵起来,举手投足都显示出上流社会的良好教养,仿佛天生就应该出入交际圈,被太太小姐们爱慕的目光所包围。
谁又能想到上个月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那身衣衫还是陈旧又寒酸的呢?
蓝胡子大概也很满意“新娘”给人的视觉效果,只是这个人天性冷漠,除了点点头之外,很难再做出多余的动作。
万事齐备具备,现在唯一需要等待的,就只剩下主持婚礼的神父了。
座钟的钟摆缓慢摇动着,时间就在这沉静的摆动中一分一秒过去。从以分钟计算,发展到以小时计算,神父的马车还是迟迟没有出现在城堡门口。
眼看再等下去天都黑了,蓝胡子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塞莱斯。”他带着怒意吩咐道,“你坐车去镇上看看,凯特拉神父到底是怎么了。”
“是!”塞莱斯领受主人旨意,迅速奔向门外,片刻之后又奔了回来。
“主人……”他哭丧着脸说,“外面下暴雨了……”
一群人一直待在明亮的大厅里,都没有谁关注到外面的情况。走到主屋大门口一看,才发现这场狂风骤雨早已经席卷了天地,眼前呈现一片灰黑色,连花园里的景物都看不清。
“这么大的雨,也难怪神父过不来。”
“真奇怪。”菲力挠着头,困惑地喃喃自语道,“明明上午还是艳阳高照,怎么这会儿就突然……到底是招惹到哪路神仙了?”
埃里恩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神父被暴雨阻拦在路上,导致这场简单的婚礼没了主持人。蓝胡子一直沉默着不说话,被面具遮住的脸也看不出表情,在场每个人都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恐怕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大家七嘴八舌地提着建议,最后推举老管家哈比临时充当神父,为二人举行结婚仪式。
可怜的老管家年纪大了,记忆力欠佳,最近一次参加婚礼还是在好几年以前,正常的程序记得颠三倒四。待他结结巴巴错误百出地把该说的话说完后,只觉得自己半条老命都快没了。
“埃里恩先生,你是否愿意……这位男子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照顾……”
菲力在旁边小声提点道:“尊重,接纳。”
“啊对。”老管家反应过来,立刻点点头接下去,“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直到生命尽头?”
埃里恩的面部保持着应有的正经,心里已经快笑死了。他郑重地回答:“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这个女人,啊不……这名男子成为你的妻子,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片刻之后,蓝胡子低哑的声音响起:“我愿意。”
“好!”老管家听到这三个字,几乎如获大赦,“快!交换戒指吧!”
特别订制的戒指和一般的情侣对戒不同,不分男女款,几乎一样大小,只有环内刻着的名字缩写区分二者的归属。
蓝胡子低着头,拿起戒指往埃里恩的无名指上套,看样子也很想快点结束这个草率的仪式。
可惜,天不如人愿。
埋头努力了一阵,蓝胡子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对仆人们吼道:“说!到底是谁量的尺寸做的戒指!?”
“怎么了?怎么了……!?”罪魁祸首菲力立刻跑了过来。
“你自己试试看!”蓝胡子怒气冲冲地把戒指丢到他手里。
菲力战战兢兢接住戒指,看看满脸威严的主人,又看看似笑非笑伸出手的埃里恩,硬着头皮凑上前,想把戒指套上去……
套……套不进去……!?
“怎么会这样……”菲力吃惊地盯着戒指和手指,拼命想找出一点视觉差来。可是任凭他怎么用力,进不去还是进不去……
“看看你做的好事。”蓝胡子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他。
“噢亲爱的主人,我实在太抱歉了……”菲力哭丧着脸,解释道,“一定是工匠把尺寸搞错了……”
“没关系,没关系。”埃里恩叹了口气,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总有办法的。”
只见他迅速从脖子上抽出一条银色的细链,将那枚戒指穿进去,和项链的吊坠紧靠在一起,吊坠的形状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鹰。
蓝胡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只觉这东西仿佛在哪里见过。
埃里恩将项链重新挂回脖子上,理了理领结:“这样就行了。”
“埃里恩先生……”菲力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赞美地说,“您真是天使。”
“继续吧?”
埃里恩用目光征求蓝胡子的意见,看见后者僵硬地点了点头,愉快地微笑起来。
戒指的问题得到解决,大厅里的气氛似乎也有所缓解。
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座漂亮的蛋糕塔,是要由新郎新娘合力来切开的。
菲力递给蓝胡子一把长长的刀,目送着二人朝大圆桌走去。
这回,总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如果再出什么差错,大概自己就只有去上吊自杀了……
“菲力!”
所以当他再次听到主人的咆哮声,只恨不得立刻摸出条绳子,挂在横梁上直奔天堂。
“到底又怎么了……”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这次的问题并不是特别严重,只是蛋糕塔最顶端的两个穿礼服的蛋糕小人,不知为什么倒下去了一个,落在中间那层上面。看上去就好像两个人爬到山顶,结果一个却不小心翻下去,不幸坠崖了一样……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于刚结婚的新人来说,还真是不怎么吉利啊……
“我要杀了戒指师傅和蛋糕师父,然后再自杀谢罪!”
菲力泪流满面地在心底咆哮。
这场波折不断的婚礼足足折腾到了半夜,其间发生的暴风雨摧毁温室屋顶事件,让婚礼暂停了好几个小时,所有的仆役都冒着雨奔向花园,进行抢修工作。
大厨们准备好的丰盛晚宴,始终没人去碰,渐渐地放在桌上冷却。毕竟和吃饭比起来,抢修房子比较重要。
这场暴雨越演越烈,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趋势。蓝胡子一直站在屋檐下指挥,看着仆人们匆忙的动作,以及他心爱的、此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凄惨无比的蔷薇花,目光越发阴沉。
即使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又怎么高兴得起来?
“自然界的力量是可怕的。”埃里恩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低声评价。
“对啊。”菲力点点头,“不过我总觉得太巧了,该不会主人前段日子真招惹到了哪路神仙吧……”
埃里恩不予置评地转过头,望着门外散发出冷冽之气的那个背影,在心中感叹道:“还真是……很抱歉呢。”
这个夜晚,是传说中的新婚之夜。
对于埃里恩来说,这个世界上很早以前就不存在让他畏惧的事情了,无论遇到怎样的状况,他都能坦然面对。
照镇上人们的说法,蓝胡子一定是个凶恶的,有暴力虐待倾向的男人。按这个思路进行下去,今晚蓝胡子进入新房之后,说不定会拿出麻绳?皮鞭?烙铁?剔骨刀?铁处女?……
越想越觉得好笑。埃里恩印象中的蓝胡子,只是个内敛的、不善言辞的沉默男人罢了,和变态杀人魔这个头衔相去甚远。
埃里恩走进房间,环顾四周。这间新房是在蓝胡子的授意下布置的,雪白的墙上挂着一、两幅装饰画,色彩有些黯淡,房内的摆设也非常简单,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除了正中央那张巨型大床比较惹眼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很普通……和他本人一样欠缺情趣。
不拘小节的埃里恩倒没什么可介意的,反而觉得蓝胡子这样的人,比以前身边围绕的那些贵族小姐要可爱百倍。所以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熄了灯,等待着自己“丈夫”的到来。
后半夜,暴雨终于停止了肆虐,渐渐地月亮也从云团中露出了脸。当埃里恩迷迷糊糊刚进入梦乡的时候,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开门和走路的声音都很轻,是蓝胡子回来了。
埃里恩很快清醒了过来。
蓝胡子摸黑走进来,背对着他取下面具放在床头,开始更衣。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淡光勾勒出他身形……果然和平时穿上外衣的时候差了很多。眼前这个身板不仅不算强壮,甚至可以说偏瘦。
真是太奇妙了。
蓝胡子窸窸窣窣地换完衣服,做了一件更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