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意义非凡。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狗非常了解主人的心情。若主人对某人怀有好感,狗也会把这个人当成伙伴。相反地,若是主人表现得很厌恶,那么狗就会对那个人怀有敌意。所以,它光是看到我和世本先生并肩走在一起的亲呢模样,就会认为:哦,那个人不是坏人。
从第二天开始,我将狗屋移到我家这边,其实才移了一米左右,但是这仍然意味着吠造搬家了。喂它吃饭时,我们也一起陪着它,世本先生说:“当它吃东西时,就算盘子放歪了,也不能伸手过去。”
啊,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所谓的“恩将仇报”吧。
世本先生还是搬走了,于是吠造就成了我家的狗。得替它取个名字才行,但是我并没有为此大伤脑筋。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母亲不知从哪里买回来一盒袋装的和泉屋饼干,应该是小学三年级时吧。那个饼干非常好吃,有好几种口味,其中有一种褐色的酥酥脆脆的饼干。我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吠造背部的颜色和那个饼干很像。
饼干,叫起来很顺口也很可爱。好好取个名字,这样才能减轻我以前叫它吠造的罪恶感。但是我想得到的好名字就只有黄金,而我曾听说有一种狗叫做黄金猎犬,所以才想到黄金这个名字的,并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是吠造并不是黄金猎犬,所以饼干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它的名字。
我第一次喂它吃饭是在世本先生搬走的那天傍晚。当我从学校放学回家时,隔壁大门已经上了锁。世本先生不是出去一下,而是真的搬走了。但是饼干并不知道。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它很可怜。
饲料是我在前一天买的狗粮,我骑自行车到郊外一家大型宠物店,那家店叫某某中心,有卖园艺用品、木工工具和宠物用品。我并不是第一次去,但是那之前都没有仔细看过狗的用品,所以店内形形色色的宠物用品令我惊讶不已。
我只买了狗饲料。
世本先生说:“它什么都吃,喂它剩饭都行。”但是我们家就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并不会有多余的肉剩下,我心想肉什么的只能偶尔给它吃点儿吧。于是我想着给它喂点儿狗粮吧,饼干应该会喜欢的。
我一直知道有狗粮,但是我并不清楚狗粮究竟是什么东西。学校里虽然有养兔子,但是猫和狗大概是过于常见的缘故,反而并没有饲养。
当我看到袋子和盒子上的图片时大吃一惊。有好几种狗粮,还依照成分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形状,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但是,我买的是一种包装比较朴素、包装上写着是日本狗吃的狗粮。
打开一看,心想这种东西真的好吃吗?因为它看起来就像大药丸。
我看了看一旁的成分表又大吃一惊,因为里头不但含有牛肉和骨头,还有黄豆、面粉、起司、蔬菜等等——一长串的食材名称。
我心想,真是不得了,简直就像是太空餐。
说到饼干的吃饭问题,世本先生说一天喂一次就好,这再次让我吃了一惊。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狗也是早中晚三餐。
原来身边有许多我不晓得的事,这也算是饼干教给我的吧。
据世本先生说,他都是早上喂它吃饭的。我也打算这么做,但是唯有第一天例外,因为我想用狗饲料代替打招呼,表示我对它的好感。
当我一靠近饼干,它果然又叫了。但是,或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它叫得和以前略有不同,似乎敌意没有那么强了,就像是淡蓝色和深蓝色的区别。那天早上,我在世本先生面前抚摸它的头,它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呜呜低声叫着,但还是乖乖地让我抚摸着。
“饼干,饼干,早安。”
我先是这么说,然后试着靠近它。我面带微笑,但是我一靠近,它就叫得更大声了。好像不能将手背在身后,这样会让它疑神疑鬼。
于是我将藏在背后的盒子拿到它面前。
“是狗粮哦。”
它仿佛很使劲地伸长脖子往前探,它这是明白了眼前的情况,还是听懂了“狗粮”的含义呢?
“喂你吃好不好?”
我一面对饼干说一面蹲下来将它的盘子拉过来。坦白说,我当时很害怕。虽然它的体格不大,但是它有牙齿——一想到那一口尖锐的牙齿咬进皮肤里的画面,我就吓得腿发软。我心想,如果被它感觉到我的想法就完了,于是我假装镇定的样子。
幸好饼干一心期待着狗粮,它虽然瞪着我,但是不再叫了,也并没有扑向我。
我事先将狗粮分装在透明的塑胶袋里,然后从盒子里拿出袋子。
就分量而言有点少,我将一整袋全倒进盘子里,迅速放在饼干面前。
我心想如果不全部倒出来的话,恐怕它会扑过来。
盘子尚未放在地上,饼干那家伙就将鼻子凑了过来,大口吃了起来。我按照世本先生说的,在它吃完之前不伸手过去。
它全身散发着喜悦之情,我听说狗高兴时会摇尾巴,果真如此。
它的尾巴仿佛有表情一样,此时它的尾巴就像是一支吸饱墨汁的大毛笔所写下的问号,仿佛拍赶蜜蜂似的很有精神地左右摇摆,它的尾巴轻柔地拨动晚秋的空气,仿佛刮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
我抬头看着澄澈的天空,好像能够听到某处传来风刮过玻璃的声音。
啊,当时我和饼干头顶的一片蔚蓝,现在还能清楚地浮现在眼前。
我迎来了小学的最后一年。就像是一场梦,但那一瞬间确实发生过。生锈的红褐色彼端,明亮的天空熠熠生辉,犹如远方无边无际的大海。
如果空间上下颠倒的话,个子娇小的我就会从房子屋顶所形成的平行线间掉落,被吸入无垠无涯的天空吧。
2
“吃了饲料后,请你把我当好人哦。”我喃喃自语。
我想以后上学前和放学回家——早上和傍晚——都带它去散步。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独自遛狗。我心想,如果用拉绳牵着它,它突然反抗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啊,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平时一般都用铁链拴着,遛狗时才换成拉绳。但是世本先生一直都用较长的拉绳拴住它,这样出去散步时就不用伸手到它的脖子将铁链换成拉绳了,这真是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在遛狗前想先讨好它,这是一种妥协的做法。
对人来说,饭后运动不太好,所以我犹豫着该不该这么做。
但是动物应该没工夫想那么多,比如,当狼在大快朵颐时,如果遭到更凶猛的动物袭击那该怎么办?狼根本没有工夫饭后休息,会这么说的,应该只有身体生锈的人类吧。
所以,我先喂它狗粮,然后去拉拉绳是正确的。它愉快地跟我去散步。
我看着它规律摇摆的咖啡色背影,心想,不知道在它的心里是怎么看待世本先生?它会不会认为世本先生只是暂时出门,由我代为照顾呢?事实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从那之后到冬天来临的短短时间里,饼干长大了。
幸好我在它还没完全长大时就认养它,所以意外地饼干很快就和我亲近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饼干身强体壮,身强力壮并不是说它的力气大。
母亲告诉我说:“还得注意打狂犬病疫苗来预防。”于是我去图书馆看了有关狗的书,书上提到了狗的疾病,我之前压根儿没有考虑过这种事,心里不由跳了一下。但是饼干后来也没有因为生病给我们添麻烦,它是一只健壮的狗。
说到最令人头痛的,不用说,还是它的吠叫。
有些品种的狗可能天生就爱叫,硬是要让这种狗闭嘴,似乎不利于它的心理健康。但是因为饼干是一只很普通的——这么说很奇怪——杂种狗而已,只要尽量减少它的压力,傍晚带它去散步的话,我想它乱叫的次数应该会减少。
要达到这个目标,还是得训练它。我在书上看到很有道理的一段话:当狗吠叫时,即使对它生气也是白费力气。你一定会问为什么吧。
当狗汪汪叫时,就算“喂”地朝它大叫,它也只会以“汪汪——喂”的形式记在脑袋里。
换句话说,反正它都叫了,对它已经做过的事情这个那个地说它是没有用的,不在它吠叫之前警告它的话那是没有用的。所以,要在它“呜呜”将要大声吠叫时,就“喂”得制止它。这时,如果它停止吠叫,就要像它完成一项高难度的动作般大大地夸奖它一番。
因此,正确情况应该是这样的:“呜呜——喂——停止叫——夸奖它。”这就是……
真不好意思。
谢谢你,是的,我已经没事了。因为你静静地听我说,我一不小心就说了一大堆。
不,是我想说,我过去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肯听我说话。
3
啊,从这里可以下去吧。可以把车子开下去吗,下面好像是个运动场。
不回车上吗?不去那边看看吗?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来开车吧。
是的,我是来到这里之后才上的驾校。我没有任何执照,心想至少弄一个吧,于是便考了驾照。再说,驾照可以代替身份证,对吧?一个人住,有这个就方便多了。
遗产留下来的钱不是很多,但是还是有一些的。
是的,我没有车,我有好一阵子没有开车了,所以请你教我。
第三章 白子国王的接龙式回忆
1
“食物”——“饮料”,哦,是接龙。
词语首尾相接连续下去,而且毫不间断。
濑川太太的先生死在了冬天的江户川河畔。
去年的过年时候,我和友贵子曾一起去过江户川的河堤。我们还往下走到河堤,这当然是很偶然的事。
河堤并不适合带刚认识的女孩子去。
但是友贵子讨厌去人多的地方。
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超市旁边的一家甜甜圈店,虽然是乡下小镇,但这种店也还是有的。
友贵子说不能待太久,于是我们只点了茶。
对友贵子而言,光是到这里来,就是件天大的事了。做不可能做的事,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究竟是什么让友贵子这么做的?
友贵子坐在我面前,她只会简单地回答我的问题,并不时摇摇头,坦白说,我感到有些不耐烦和焦躁。
我们走出店来到停车场,我说要送她回家,她断然拒绝了。但是,当我将白色塑胶袋递给她,准备坐进驾驶室时,我看到她的眼神仿若伸出一双求助的小手。
我们穿过一条小巷,去附近的公园。当时年关将近,两个男孩子趁着公园里没人在练习足球。他们可能是一对年纪相近的兄弟吧。
公园里没有长椅,如果要坐的话,倒是有两个小孩子的秋千,但是我们站着。我们身穿大衣、夹克,并肩交谈。我记得当时已经是十二月底,但是脚底下依然铺满了银杏的落叶。
友贵子对我聊起中国皇帝与臣子的故事,天气很冷。
我们约好了再次见面便道别了,第二次约会时,我开车带她。
要友贵子坐上男人的车,需要有跳入冬天大海一般的决心。我一会儿对缩着身子的友贵子递名片,一会儿又是亮驾照,证明我不是可疑人物。虽然看似搞笑,但是我是认真的。
友贵子一上车就说:“离开这里。”我们漫无目的地往前开,穿过几条陌生的路,来到某个镇上的咖啡店。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那座城镇。
我们第三次的约会就在江户川。天空像是贴满了灰色的薄纸,是个天气微凉的下午。对于看惯大海的友贵子而言,应该并不稀奇,但那是附近能够看到水最多的地方了。我想带友贵子去河畔。因为是冬天,江户川看起来似乎很遥远,仿佛是在宽广河滨的彼岸。
我们走在河堤上,没有牵手。半路上,友贵子停止了诉说往事。
没错,就在那之后,友贵子发现有个地方能下到河岸,她说她想摸一下方向盘。
不知为何,我一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感到莫名地亢奋,就像嗑了药一样。简单来说,仿佛有人跟我说:“我们一起死吧。”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幻想。
我没有自己开车,坐上友贵子驾驶的车,朝远远的地底而去。
我觉得那像是一条通往高空的路,仿佛要超越有限的生命。无论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友贵子都会是与我携手同行的伴侣。
2
当然,友贵子在下坡时没有踩油门。
她开着不熟悉的车,在没有护栏的险路上往下行驶。对新手而言这很不简单,无论是在技术上还是心理上。非比寻常的斜坡,看起来就像坐云霄飞车一样。我万万没有想到,楚楚可怜,看上去异常柔弱的友贵子,竟然会想要冒险。
然而,她一直盯着下方的眼神却显得坚定不移。对友贵子而言,似乎正因如此,所以才值得这么做。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
不知为什么,她的这种本性就像是窝在巢穴深处的兔子般躲了起来。她隐藏了自己的本性,而我只能稍稍窥见些许。
道路一直延伸到一片芦苇前,远方尚未被割除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并且一直绵延不绝。
当我们走向河畔时,有一辆车从同一个斜坡下来。他们是一家人,将车停在我们前面,前往整理成像是橄榄球场或是足球场地的河岸。我马上明白他们拿在手上的东西是什么,那是风筝。
仅仅一只风筝上了天,就像变魔术般,阴天顿时就变成了正月里的感觉。
这里不用担心风筝会缠到电线。看着风筝像老鹰般气势凌人,仿佛就要挣脱线的束缚,顿时觉得令人心旷神怡。如果可以的话,我认为日本风筝比较适合,但实际上有风筝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喃喃自语。
“好久没做过年时该做的事了。”
旁边是友贵子。因为我这次不是独自一个人,所以有人回应。
“我也是。”
“回应要去拜拜吗?”
“不是专程取的话,神明不会生气吗?”
“总比没有好吧。”
“其他还有什么吗?”
“过年时做的事?”
“嗯。”
“双六,打羽毛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