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决定性的时刻(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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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决定性的时刻(零时)-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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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就在这个明亮美丽的早晨,当奈维尔·史春吉下楼时,一团阴影笼罩着他。一团也许只有他自己才感知得到的阴影。他知道这团阴影的存在,他皱起了眉头,表情忧虑,踌躇不定。
  他越过大厅,挺挺胸膛,好像要甩落某种负担,穿过客厅,来到玻璃覆盖的游廊,他太太凯伊正蜷卧在一堆垫枕中,吸饮着桔子汁。
  凯伊·史春吉芳龄二十三,美得出奇。她有付苗条艳丽的身材,暗红色的头发,肤色完美,只薄施粉黛,增强姿色,那黑色的眼睛和眉毛,很少跟红发配在一起,然而一旦配在一起,便惹火得很。
  她先生轻快地说:
  “嗨,美人儿,早餐吃什么?”
  凯伊回说:
  “你吃那血淋淋的可怕腰子——还有香菇——熏肉。”
  “蛮不错的。”奈维尔说。
  他自己动手吃将起来,同时斟了一杯咖啡。一阵安逸的沉默。
  “啊,”凯伊煽情地扭动修剪平整、涂着猩红色寇丹的脚趾。“这阳光真是可爱,英格兰终究还是不怎么坏。”
  他们刚从法国南海岸回来。
  奈维尔瞄过了报纸上的大标题,翻到体育版,只回说:
  “嗯……”
  然后,吃到吐司夹果酱,他把报纸搁到一旁去,拆阅信件。
  信件很多,但是大部分他都拦腰撕破丢掉,都是些广告印刷品。
  凯伊说:
  “我不喜欢客厅的色调。可不可以找人来重新刷过,奈维尔?”
  “随便你,小美人。”
  “改成孔雀蓝,”凯伊陶醉地说,“配上象牙白的缎质椅垫。”
  “孔雀、大象都有了,你还得外加一只猿猴才成。”
  “你可以当做猿猴。”凯伊说。
  奈维尔拆开另一封信。
  “噢,对了,”凯伊说,“夏蒂要我们六月底跟她们一起坐游艇到挪威去。想到我们不能去,真有点受不了。”
  她小心翼翼地瞄了奈维尔一眼,渴望地说。
  “我真想去。”奈维尔的脸上似乎笼罩着某种东西,某种阴霾、某种踌躇。
  凯伊带着反叛意味地说:
  “我们非得到那阴沉沉的老卡美拉家去不可吗?”
  奈维尔皱起眉头。
  “当然我们非去不可。听我说,凯伊,我以前就跟你说清楚了。马梭爵士是我的监护人。他和卡美拉照顾我。‘鸥岬’可以说是我的老家。”
  “好吧,好吧,”凯伊说,“要是我们非去不可,那就去吧。毕竟她死后,财产就全部归我们,所以我想我们得拍拍马屁。”
  奈维尔气愤地说:
  “这不是拍不拍马屁的问题!她无权过问财产。马梭爵士去世后把财产委托她保管,她去世后归我和我太太。这是感情问题,为什么你就不能了解?”
  凯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我真的了解。我只是开开玩笑,并不是真的那样想,因为——呃,因为我知道她们只是冲着你的面子才让我去那里。她们恨我!是的,她们是恨我!崔西莲夫人看到我总是拉长着脸,而玛丽·欧丁跟我讲话时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倒是自在,你根本都不知道。”
  “在我看来他们总是对你非常礼遇。你相当清楚,要是她们不是这样的话,我是不会忍受的。”
  凯伊黑色睫毛下的眼睛古怪地看了他一下。
  “她们是够礼貌的。不过她们知道如何惹我发怒。我不是‘正牌的’,她们就是这种感觉。”
  “哦,”奈维尔说,“终究,我想——这是够自然的事,不是吗?”
  他的语气有点变化。他站了起来,背对着凯伊看着风景。
  “噢,是的,是自然没错,她们都热爱奥德莉,不是吗?”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心爱的、有教养的、冷静的、苍白的奥德莉!卡美拉不会原谅我抢走了她的地位。”
  奈维尔并没有回过头来。他的声音无精打采,单调乏味。他说:“毕竟,卡美拉老了——七十多了。她那一辈的人看不惯离婚的事,你知道。就她那么喜欢——奥德莉来说,大体上看来,她还表现得相当好。”
  他在提到“奥德莉”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一点点改变。
  “她们认为你亏待了她。”
  “我是亏待了她。”奈维尔说得非常小声,不过他太太还是听到了。
  “噢,奈维尔——别傻了。就因为她那样小题大做、无事自扰。”
  “她并没有小题大做。奥德莉从不会小题大做。”
  “哦,你知道我的意思。因为她离开了,生病了,到处去装出一副心碎的样子。这就是我所谓的小题大做!奥德莉不是个输得起的人,我认为一个太太如果没有能耐保住自己的丈夫,就应该大大方方地放开他!你们两个没有任何共同点,她什么运动都不会而且贫血、苍白得就像——就像一块没人要的擦碗布。一点生命力都没有!要是她真关心你,她就应该首先想到你的快乐,因为你跟某个较适合你的人在一起快快乐乐的而感到高兴才是。”
  奈维尔转过身来。他的唇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
  “好一个小运动家!懂得如何玩爱情和婚姻游戏!”
  凯伊笑出声,同时脸红起来。
  “哦,也许我是太过分了一点。但是无论如何,事情一旦发生,就是发生了。你总得去接受它!”
  奈维尔平静地说:“奥德莉是接受了,她跟我离了婚好让你我结婚。”
  “是的,我知道——”凯伊犹豫了一下。
  奈维尔说:
  “你从来就不了解奥德莉。”
  “我是不了解。就某一方面来说,奥德莉令我毛骨悚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一回事,你从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她有点叫人感到害怕。”
  “噢!胡说,凯伊。”
  “哦,她令我感到害怕,也许是因为她有头脑!”
  “我可爱的小傻瓜,得了吧!”
  凯伊笑了起来。
  “你总是这样叫我!”
  “因为你就是可爱的小傻瓜!”
  他们彼此对笑。奈维尔走向她,低头亲吻她的脖子。
  “可爱可爱的凯伊。”他喃喃说道。
  “好得不得了的凯伊,”凯伊说,“放弃大好的游艇不去坐,却要跑去看她丈夫那些一本正经的亲戚脸色。”
  奈维尔走回桌旁坐了下来。
  “你知道,”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跟夏蒂一起坐游艇去旅行,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去的话。”
  凯伊惊愕地坐了起来。
  “那‘鸥岬’呢?”
  奈维尔以有点不自然的声音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九月初才去那里。”
  “噢,可是,奈维尔,当然——”她停了下来。
  “七、八月我们都不能去,因为各种比赛的关系,”奈维尔说,“不过八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比赛在圣卢市结束,我们正好可以从那里出发到盐浦的‘鸥岬’去。”
  “噢——这倒配合得好——美极了。不过我想——哦,她一向都是九月到那里去,不是吗?”
  “你是说,奥德莉?”
  “是的,我想她们可以叫她延期,不过——”
  “为什么她们要叫她延期?”
  凯伊怀疑地凝视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们同时都去那里?多么奇怪的想法。”
  奈维尔愤慨地说:
  “我一点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时下人多的是这样做。为什么我们大家不能做个朋友?这样一来事情就单纯多了。你那天自己都还这样说过。”
  “我说过?”
  “是的,你不记得了?我们谈到贺伊夫妇,你说那真是文明、合理的看法,说里奥纳德·贺伊的新太太和旧太太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噢,我不会在意。我真的认为那样很理智。可是——哦——我不认为奥德莉会有同感。”
  “胡说。”
  “不是胡说。你知道,奈维尔,奥德莉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我不认为她能忍受得了一分钟。”
  “你错了,凯伊。奥德莉认为这样相当好。”
  “奥德莉——你什么意思,奥德莉认为?你怎么知道奥德莉怎么认为?”
  奈维尔表情有点尴尬。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清清喉咙。
  “老实说,我昨天上伦敦时碰巧遇见她。”
  “你没告诉过我。”
  奈维尔愤愤地说:
  “我现在不就告诉你了。那纯粹是碰巧。我正走过公园,她正好迎面过来,你总不会要我拔腿就跑吧?”
  “不,当然不会,”凯伊睁大双眼说,“继续说下去。”
  “我——我们——我们停住了脚步,当然啦,然后我回过身跟她走在一起。我——我当时感到起码我该那样做。”
  “继续吧。”凯伊说。
  “然后我们在椅子上坐下来谈话。她非常好——真的非常好。”
  “你可高兴了。”凯伊说。
  “我们谈完一件事又接着谈另一件事,你知道……她相当自然而且正常——而且——而且没什么异样之类的。”
  “好极了!”凯伊说。
  “她问你好不好——”
  “她真好心!”
  “然后我们谈你谈了一阵子。真的,凯伊,她真的好得不得了。”
  “亲爱的奥德莉!”
  “然后我突然想到——你知道——如果——如果你们俩能成为朋友——如果我们都能在一起那该有多好。我想到也许我们可以今年夏天安排一起到‘鸥岬’去,到那种地方相当自然。”
  “你想到的?”
  “我——呃——是的,当然。全都是我的主意。”
  “你从没告诉过我你有这种想法。”
  “哦,我只是当时正好想到。”
  “原来如此。无论如何,是你提议的,而奥德莉认为是个好主意?”
  奈维尔至此首度感觉到凯伊的态度有点不对劲。
  他说:
  “怎么啦,美人儿?”
  “噢,没有,没什么!根本没什么!你或奥德莉都没有想过,我是否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吧?”
  奈维尔凝视着她。
  “可是,凯伊,你到底有什么好介意的?”
  凯伊咬住嘴唇。
  奈维尔继续说:
  “你自己说过——才前几天的事——”
  “噢,不要再说那些了!我当时说的是别人——不是我们。”
  “可是我也是因为你那样说才想到那个主意的。”
  “我只是说着好玩的。我并不相信。”
  奈维尔沮丧地看着她。
  “可是,凯伊,你为什么要介意,我的意思是,你根本没什么好介意的!”
  “没有吗?”
  “哦,我是说——要嫉妒或什么的——也是在她那方面。”他停顿下来。
他的声音改变。“你知道,凯伊,你我很亏待奥德莉。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跟你无关。我亏待了她。光说我是不得已的是没有用的。我觉得如果这样行得通,我会感到好过些。这会令我快乐多了。”
  凯伊缓缓地说:
  “这么说你一直都不快乐?”
  “亲爱的小傻瓜,你想到那里去了?当然我一直都快乐,很快乐。可是——”
  凯伊打断他的话。
  “‘可是’——这就是了!这个家里总是有个‘可是’在。这地方蒙着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恶阴影,奥德莉的阴影。”
  奈维尔注视着她。
  “你的意思是你嫉妒奥德莉?”他说。
  “我不是嫉妒她。我是怕她……奈维尔,你不知道奥德莉是什么样的人。”
  “我跟她结婚在一起八年多,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凯伊重复说,“奥德莉是什么样的人。”
              四月三十日
  “荒唐!”崔西莲夫人说。她上身靠着枕头立了起来,眼光愤愤地环顾左右,“真是荒唐!奈维尔一定是疯了。”
  “看来是有点古怪。”玛丽·欧丁说。
  崔西莲夫人有着醒目的外形,挺直细长的鼻梁,一对眼睛可以随意达到言辞的效果。虽然她如今已七十多岁,而且健康不佳,她那天生的好脑筋却丝毫未损。她虽然长期退出了日常生活圈子,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但是她还是能从这种半昏睡的状态中浮现出她精明的官能,发出犀利的言辞。在她房里一角摆着的一张大床上,靠着枕头支撑上身,她就像法国皇后般地君临她的宫廷。
玛丽·欧丁,她的一位远房表妹,跟她住在一起。这两个女人相处得非常融洽。玛丽三十六岁,有着一张那种不受年龄影响的平滑的脸,岁月对这张脸所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她看起来可能叫人猜想是三十岁也可能是四十五岁。她有副好身材,很有教养的样子,乌溜溜的头发,前头一绺白发给人一种很有个性的感觉。这曾是一种时尚,但是玛丽的那绺白发是天生自然的,打从她小时候起就有了。
  她看着崔西莲夫人递给她的奈维尔·史春吉写来的信。
  “是的,”她说,“看来是有点古怪。”
  “你不会说,”崔西莲夫人说,“这是奈维尔自己出的主意吧!是有人教他这样的。也许是他那个新太太。”
  “凯伊。你认为是凯伊的主意?”
  “很像是她。新潮而且下流!如果夫妻不得不公开他们之间相处的困难,那么至少他们总可以高高尚尚地分手吧。新太太和旧太太交朋友在我想来实在相当恶心。时下真是没有人有什么格调了!”
  “我想这正是现代的方式。”玛丽说。
  “在我屋子里可不行,”崔西莲夫人说,“我想我让那脚趾猩红的动物进我这屋子里来就已经很够了。”
  “她是奈维尔的太太。”
  “不错。所以我才觉得马梭如果还在世也会希望我这样的。他非常喜爱那男孩,要他把这里当做是他的家。由于拒绝接纳他太太会公然引起裂痕,所以我才让步,让她来这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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