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敬皇帝沉瘵①婴身,较之久病缠身的天皇大帝还有所不如,太后有何道理加害?再者说,孝敬皇帝乃太后亲生,又何忍加害?
哼!他闷哼了一声,显是不以为意。难道安定公主不是亲生?晟公,你非要辩白此事,莫非真的要陷李贤于不义?
不敢。我急忙起身施礼。老奴是真的坚信太后无辜,绝非存心诱使六郎口出逆言!六郎不妨设想,太后鸩杀孝敬皇帝,于己何利?即便说太后觊觎皇权,可是天皇尚在,杀了孝敬皇帝便能乾纲独断了吗?退一万步说,天皇已将权柄授以太子,可是孝敬皇帝薨了,太后便能掌权了吗?六郎继入储君乃大势所趋,而且太后也不会不知,六郎体魄胜于孝敬皇帝,机敏胜于孝敬皇帝,对于权柄之操切,恐怕也更胜于孝敬皇帝吧!如此一来,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六郎做嫁衣裳?
何况,若真是太后所鸩,又岂能谥为孝敬?夫谥者,行之迹也;号者,事之表也。慈惠爱亲曰孝,死不忘君曰敬。谥为孝敬皇帝,古未之有。孝敬本已是上上之谥,自汉以降世所罕有,何况更要谥以皇帝之称!天皇之性宽忍守道必不能为,此谥只能是出自太后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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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盛唐遗梦之逆宫案(7)
也许正是欲盖弥彰!他仍旧不以为然。
欲盖弥彰谥以显贵便罢,何必令之流芳百世?因之,老奴百死而不信,太后会下手鸩毒孝敬皇帝!
不是太后,难道竟是鬼魅不成?儿子竟然始终坚持自己的亲生母亲是杀害自己亲生兄长的凶手,这种事情固然不是没有,但是在没有丝毫佐证的情况下断言如此,可真是咄咄怪事。我返照内省,不觉灵光一现。
我伸出手去,拿起桌上的锦盒,托在手中将其打开。我以两指捏住针尾,冲着阳光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叹道,果真是百密而无一疏!
晟公此话当怎讲?废太子贤见我突然感慨,颇觉莫明其妙。
六郎请看。我将银针缓缓递至他的面前。六郎可见银针末端有一层淡淡的蜡渍?
他点了点头。不错。不过银针既然放在蜡胎之上,沾染些蜡渍也是常情。
正是。而且此针经张奉节黄守良以至太后,几番取放,即便通体蜡渍也不足为奇。因此老奴才赞其手段缜密!
晟公这样说又是何意?我窥见他的眼皮微微一跳,看来我所想的很可能并非都是臆测。
其实,我第一次拿起这个锦盒,便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说着话,我将打开的锦盒托送到他的面前。我曾经见过很多针盒,大多以玉作胎,当然也不乏以蜡玉作胎者。但是蜡玉虽然为蜡色,终归也是玉,而非是蜡。这种以蜡作胎的针盒,我还是生平仅见。
蜡性柔和,不见得不能储物。晟公未见,不一定就没有。
我嘿然一笑,他还在试图狡辩。既然六郎这样说,那么自当是如此。
他见我如此便轻易放弃了,很是奇怪地望向我。
不妨跟六郎说句实话,其实此刻以前我一直都犯了一个错误。
哦?!
确是如此!我将银针放回盒内,再将锦盒置于桌上,负着手于室内踱起方步来。这个错误倒是基于一种普遍的看法,那就是行医者,救死扶伤为之本也。可是如果事实偏偏不是这样呢?说到这儿,我因为自己的想法而兴奋的搓了搓手。如果医者本身就有杀人之心呢?
啊!他听了我的话,身躯猛地挺直了起来。您是说,张奉节或者黄守良,甚至是他们两人合谋,鸩杀了孝敬皇帝?可是您别忘了,即便是事态紧急,太子进药的程序是不变的,只不过是缩短了时间而已。孝敬皇帝进用之物,他二人也曾亲尝,若说那药中有毒,怎的他二人却又无事?
六郎,您可别忘了,毒,未必由口而入!我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那……那还能有什么手段?
六郎可忘了?曾经有一枚银针刺入过孝敬皇帝体内。
呵呵!他有些哑然失笑。晟公,我看您是老糊涂了!您自己话里也说,这是一枚银针。如果其上有毒,岂不通体黝黑?您要是说有人趁他人不备,以其它的毒针刺过孝敬皇帝,还多少说得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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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盛唐遗梦之逆宫案(8)
不!我的回答很坚决。只能是这一枚。孝敬皇帝有恙,医师针师按摩师,不知凡几,哪里有暗刺一针的机会!
咦?那晟公,您这不是前后矛盾了吗?
何以见得?
您之前好像说过,张奉节施针之时,只有黄守良得见。那这个时候,只要张奉节避开黄守良,抑或黄守良避开张奉节,不就可以借机施针了吗?
六郎。我抿了抿嘴。这里面实际上有一个被施毒者盗用的前提。那就是孝敬皇帝喝下半个时辰前的那一碗汤药,太后是最后一个经手者,就像刚才的您一样,所有见到张奉节施针的人,莫不以为是太后下的毒。以当时太后在朝中的声势,哪个又敢多言一声!黄守良当时会从张奉节手中接过银针,不过是他另有所图罢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些人中,敢有人以毒针针刺孝敬皇帝,当时绝对无可遁形,也不会有人吞声避祸。因为如果孝敬皇帝被验出中毒而死,而一众医工又无人举发,那倚云殿中,势必人人首级不保。此失彼得,不可同日而语!
这样说来,晟公已是认定张奉节借针施毒了?
正是。
可是晟公,李贤不解,银针又能如何带毒?
不错。这个计划巧就巧在这里。其一,张奉节所施之针必须是银针。因为张奉节必须要在有被人看到可能的情况下,证明入针无毒,而银针恰巧有遇毒色变之性。其二,张奉节既然是下毒,那又如何可令银针本色不变呢?
李贤洗耳恭听!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光滑的下颌,微微一笑。六郎可还记得,我们刚才说的银针上的蜡渍,老奴还曾赞过他的手段。
记得。
如果,将银针浸入融化的蜡水之中然后取出,再用宣纸轻轻打磨表面。您说,有没有可能在银针表面留下薄薄的一层蜡油。接着,再将这枚银针的前端涂上西域乌头提取的毒液。如此一来,银针取出时虽然已无亮色,但是不经意间却无多少差别。否则阶下针师几多,针法娴熟又不输于张奉节,他又何必冒险亲自施针?再者,既有针师在场,他又何必携针而来?肌理紧凑,毒蜡未必尽入。但只需丁点儿入血,以西域乌头之毒,以孝敬皇帝体质之弱,抵不过盏茶之息。至于针上残蜡,他只需拔针之时随手一搓,残蜡自是尽落。即便有所残留,六郎,这蜡胎也能支吾得过了!
这……这只是晟公臆测而已,恐怕难以证明!而且,晟公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请讲!
孝敬皇帝当时能随驾东都,身体实际上已有好转。如果照晟公所说,孝敬皇帝中毒在后,那之前的发病又如何解释?
六郎不说,老奴倒忘了!我斜过身子,再次望向废太子贤。孝敬皇帝的身体虽有好转,但他婴身之疾,病在骨髓,是无望大好的。那次天皇与太后携孝敬皇帝往驾东都,虽然是爱他在身边,却也因此免不了一番舟车劳顿。而第二日,六郎你又与他下了……实际上有五盘棋之多。如此一来,孝敬皇帝劳形在前,伤神在后,并举之下,想不发病恐怕也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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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盛唐遗梦之逆宫案(9)
怎么晟公倒把这件事推在我的头上。他霍地站了起来,面上现出淡淡的怒容。
嘿!我嘿然一笑。六郎文采飞扬,向来只爱声色之娱,不喜弈棋之戏。以你之洒脱,真会为了与太平公主计较输赢,而特意去寻李侍郎求技?还有。我向前迈了一步。若是无人指使,张奉节小小一个从七品下的太医令,何敢冒诛九族之危,犯下这逆天大罪?
晟公可是越说越荒唐了!废太子贤一抖袍袖。
六郎,请恕老奴放肆,三王子母家可是太子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①?
你这是什么意思?!废太子贤面向着我怒目而视。
我听说故郯国公张弘慎有个庶出之子,似乎便是这位太医令张奉节。那他与张大安不正是异母兄弟!
胡……他犹疑了一下,这种事情毕竟难以抵赖。是又怎样?
是也无妨。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缓缓坐回了椅子。废太子贤呆瞪着看了我半晌,见我如入定般坐在那里,这才无可无不可地坐了回去。
六郎。过了很久,我才重又开声。虽说孝敬皇帝是为太后长子,但他自幼多病,未足岁便离开太后身边,所以相形之下,太后更是喜欢六郎。而孝敬皇帝因为体弱,很少移足室外,这么多年来,六郎倒是常在身边。如此兄慈母爱,老奴不懂,六郎何等心肠会毒杀亲兄,遗祸亲母?
废太子贤本来一直默然不语,听我陈说。此刻突然猛敲了一记桌子,冷哼道什么亲兄亲母?我李贤没这个福分!
这一句话,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我倚着桌角,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废太子贤的面前。六郎,错了。
眼望着他倔强的面庞,我忍不住潸然泪下。这到底是哪里来的传言?六郎,老奴虽然当年没有随侍太后左右,但是也绝不相信六郎竟是韩国夫人所生。不错,六郎生于永徽五年岁末进谒昭陵的途中,而四五月间也确实有安定公主出生,因之六郎便以为月份不足,自己乃是太后自韩国夫人那里抱养而来?
非也!非也!老奴早年为太后殿前门监,知道太后体力过人,安定公主出生的第二月便即受孕,那也不是绝无可能。不过太后体力虽好,六郎也不要忘了安定公主新夭,太后思念穿肠,岂不蚀骨腐心,创在骨髓。再加之路旅劳累,早产月余正在情理之中。韩国夫人当时虽然也频频出入禁宫,但时当萧淑妃与太后争宠,天皇哪里还有余力临幸。这其中枝枝节节,天皇太后不说,旁人怎的便能知晓?
废太子贤摇了摇头,苦笑道此时话还不是由得你们怎么说。
六郎差矣!我顾不得拭去唇角的泪水,急忙道,六郎出生时的情状,现下已没人能说得清了,不过太后怎样对六郎却是历历在目!永隆元年,东宫马坊搜得盔甲数百领,而后,户奴赵道生又款称六郎阴使道生杀术士明崇俨。太后即使有言: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而后废六郎为庶人,却始终未害性命。六郎莫要忘了,除你而外,凡涉案者可是尽受屠戮。而且允命六郎携妃子同行,天涯异地,不泯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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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盛唐遗梦之逆宫案(10)
咱们就说眼前这件事。太医令黄守良因庐陵王获罪,本来罪不致死。只因呈上锦盒,便被太后下诏处斩。六郎可知为何?
不知。
只因太后想要为你担了这罪名!
不可能!不可能!废太子贤听了我说的这些话,已然有些坐不住了。
六郎莫急,且听老奴讲下去。老奴此刻已然明白,孝敬皇帝绝非太后所鸩杀。那么既然有黄守良献上物证,太后是何等样人,现在看来,她已然推想到事情必是六郎所为。那么她大可据此追查下去,前因后果不难明白,六郎自是岌岌可危。现在天下尽传太后鸩杀了孝敬皇帝,太后制无可制,辩无可辩,心中又是何等的难过!其实黄守良所献,恰是太后所需之物。以此为凭,太后甚至不需自己出头,那能识善断的侍御史狄怀英,就会替太后寻你出来。然而太后却没有这样做,她下诏斩杀了知情的黄守良,却没有处理行凶的张奉节,还将这件物证交还给你,其用心不言自明!这篇诗稿,太后是想告诉你,她看过了,心领了。如今瓜摘已稀,她不愿再伤及藤蔓了!还你银针,说明这件逆伦的大罪,她一力承担了。黄守良一死,世人只会道太后杀人灭口,再无人会顾及真相如何。六郎,罢废庐陵王,那是太后心寒了;千里寄递,那是太后心痛了。她这样做,是因为她心中自明,自己的儿子之中除你之外实在并无可造之材,百年之后,这个天下谁主?六郎,太后是有意接你返宫,重掌大宝啊!
不可能!废太子贤猛地站了起来,唬了我一跳。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跌跌撞撞的似乎想要扶住什么,但举手投足之间,拨倒了不少物事。说实话,我本想上前扶持,但是,我畏惧了。
他突然站定身形,转而向我。不可能!如果太后真想立我为帝,为何要令我来这天遥地远的巴州?
六郎还不懂吗?天皇年事益高,权谋之争日多,六郎在巴州隔岸观火,这样火势才能不波及自身啊!
啊!我错了!他猛地双手掩面,呜咽有声。我错了!
六郎,你是错了。不过,你不能一错再错了!我踏前一步。告诉我,究竟朝中是谁人要奉你举事?
我错了。他凄然地摇了摇头,也不知我的话他听没听见。我这一回是大错特错了。母后!
见他如此恣纵,我也实在无法劝阻,只能悄然退出,回手将门带上。
不知怎地,今日一见雍王,故太子贤的身影便不断在眼前出现,难道我已经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今日便要揭开?
随着雍王的脚步愈攀愈高,山下的故太子墓已经做好了启墓的准备,然而雍王却始终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山巅,这才停下了脚步。晟翁,天高云淡,先王的魂魄可能聆听?
回雍王,风岚草木,无处不是耳目。
那么。他转过身来望着我。当年公案,晟翁可有什么是要向我交待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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