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详细讲述了他的遭遇:他在联邦调查局楼群里如何受到审问以及紧随其后的血腥杀戮。开始,她只是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但是当他讲到灯灭之后走廊里枪声大作的时候,她无意识地抓住了睡衣的下摆,在手里紧紧地攥成一团。等他讲完了自己的故事,莫妮卡已经吓得不轻,那神情就如同他刚刚从自由街的停车场逃出来时一样的惊恐。她抓住他的肩膀,喃喃低语道;“我的天哪!什么人攻击了那个地方?是恐怖分子吗?”
“我一无所知,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亲眼看到他们;我只看到了那些被打死的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但是我敢肯定,他们就是杀害克莱曼、布歇和麦克唐纳的人。”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干的?照你说的情况看,联邦调查局和恐怖分子都在抢夺同样一个东西。也许,杀害他们的人正是被联邦调查局。”
他摇头否定了她的推测,说:“不对,联邦调查局只会把他们抓去审问,而不会杀害他们。我认为事情是这样的:克莱曼、布歇和麦克唐纳三人中的某个人可能不慎泄露了秘密,使恐怖分子首先发现了统一理论的存在。所以,恐怖分子找上了门,逼迫他们交出这个理论,最终把他们折磨致死。但是,随着他们的一个个相继死亡,美国情报部门才开始意识到一定有重大事件发生了。所以,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才会如此迅速地出现在医院里。很可能,他们已经开始对克莱曼进行监视。”
《终极理论》第五章(13)
随着大卫对整个事件梗概的分析,他的声音也越来越高;他说的最后几句话在厨房的四壁间回荡着。大卫突然停下来,看看莫妮卡有什么样的反应。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开始那样充满怀疑,只是还不能完全相信他的故事。她松开抓住他肩膀的手,再次低下头盯着她的电脑,显示屏上已经自动转到了屏幕保护程序,一个动画卡拉比…丘流形不断地翻滚着。她坚持道:“这还是难以让人信服,我的意思是,关于那些杀戮,你的分析可能是对的。恐怖分子找上克莱曼和其他两个人,可能确实是因为他们研究的某个秘密项目。但是,我很难相信这个项目就是爱因斯坦的助手们保守了50年秘密的统一场论。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点了点头,完全能够理解她对此事的怀疑态度。这不仅仅是意味着量子理论占了传统经典理论的上风,而且意味着她一生的付出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大卫提出的观点,就等于说她和她那些研究弦论的科学家同行们在过去20年中所取得的所有成就,含辛茹苦换来的诸多科学进展,来之不易的一切探究成果和杰出的理论创新,都是不着边际的白费工夫。一个在他们大多数人还没有出生之前就已经死去的科学家,早就拿走了他们为之苦苦奋斗的最高荣誉——统一理论!说得好听一点儿,这种可能性确实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他把脸转向一边,思考着如何才能说服莫妮卡。他提出了一个非同寻常的观点,但是却没有非同寻常的证据,甚至可以说,他连最普通的证据也没有。他凝视着厨房空白的墙壁,突然有了主意。虽然这个想法并不会让莫妮卡感到释怀,而且实际上还会让她感到更加憎恶,连大卫自己的心里也怦怦直跳,但是这确实是一个有力的证据。
他转过脸看着莫妮卡,同时用手指着厨房的墙壁和橱柜,说道:“莫妮卡,看看你周围,看看这间厨房。这里没有遭到损坏,没有涂鸦,也没有一个纳粹党的标志。”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不明白他想说明什么问题:“是啊,这又怎么啦?”
他回答道:“为什么愚蠢的新泽西光头党成员捣毁了这所房子里的每一个房间,却偏偏放过了这间厨房?这难道不是有点儿奇怪吗?”
“这同你要说明的问题没有……”
“莫妮卡,根本就没有什么光头党。有人把这个地方折腾得底朝天,是想找到爱因斯坦的那些笔记本。他们搜查了地板的下面,在后院里到处挖掘,敲开了墙上的石膏装饰板查看墙体的内部。然后,他们到处喷上纳粹党的标志,使它看起来就像一场蓄意的破坏行为。他们之所以没有碰这间厨房,那时因为它是在爱因斯坦去世以后才加上去的,因此他不可能把东西藏在这里。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也没有破坏你的现代家具。”
莫妮卡不禁抬起了手,用纤细的手指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卫继续分析说:“如果让我来猜测,我认为是联邦调查局搜查了你的房子。如果是恐怖分子,他们不会耐心地等到你外出度周末的时候才偷偷地溜进来,而会直接把你杀死在睡梦中。而且,我估计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并没有找到任何笔记本,这是因为爱因斯坦是何等聪明人,他是不会留下任何文字记录的。”
莫妮卡的手虽然挡住了她的下半部分脸,但是大卫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出她表情上的变化。刚开始,她的眼睛因为害怕和惊讶而瞪得越来越大,但是几秒钟后又眯缝起来,眉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垂直的皱痕。她的脸色铁青,怒火中烧。新纳粹的光头党分子已经够可恨的了,而联邦调查局特工居然会为了掩饰一场秘密行动,把纳粹党的标志喷绘在她的墙上?这可是一种完全不同性质的邪恶行径。
突然,她放下手,再次抓住了大卫的肩膀,问道:“克莱曼给你的那一组数字是什么?”
* * *
在林肯隧道入口处的检查站前,两个警官命令西蒙摇下车窗玻璃,让一只专门搜寻炸弹的警犬伸进头来嗅了嗅。然而,西蒙早就在沃尔多夫·阿斯托里亚饭店里冲洗掉了皮肤上所有C…4炸药的痕迹,更换了衣服,所以那只德国牧羊犬只是茫然地看着汽车的方向盘。西蒙出示了他的身份证件——一本伪造得相当逼真的纽约州驾驶执照。警官们一挥手,西蒙驾着车驶进了隧道。可以说,他根本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就顺利地跨过了哈得孙河。
《终极理论》第五章(14)
五分钟之后,他驶上了新泽西收费高速公路,沿着横跨在黑暗、潮湿的草园地上的宽阔堤道一路驶去。由于现在是凌晨四点,高速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而且州警都被派往各个桥梁和隧道口,协助纽约警察设卡盘查,所以,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高速行驶。他以每小时140多公里的速度从纽瓦克机场旁呼啸而过,向西朝艾克森炼油厂的大片厂区方向驶去。
这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刻。黑暗中,依稀可见前方高高矗立着炼油厂的蒸馏塔。一根废气燃烧管喷着火焰,微弱而摇曳的火光就像一盏领航灯。西蒙从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巨大的储油罐旁驶过,眼前的路似乎正变得越来越黑暗,他甚至觉得,有那么几秒钟他就像在幽暗的水底里前行。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眼前只看见两张脸,那是他两个孩子的脸。但是,这两张脸并不是他存储在手机里的那两张令人欣慰的脸。在脑海里的这个画面上,谢尔盖和拉丽莎都没有微笑:谢尔盖紧闭着双眼躺在烂泥沟里,手臂上布满了又长又黑的烧伤,头发被鲜血凝结在一起;而拉丽莎却睁着大大的眼睛,她好像并没有死,正恐怖地注视着已经把她吞没的巨大火球。
西蒙猛地踩下油门,奔驰车加速向前驶去。很快,他来到九号出口,接着又冲上了南一号公路。再过15分钟,他将到达普林斯顿。
* * *
4 0 2 6 3 6 7 9 5 6 4 4 7 8 0 0
大卫拿起铅笔,在一张笔记本纸上写下那一组数字。他刚把那张纸递给莫妮卡,就立刻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那张纸再抢回来撕得粉碎。这16个数字让他不寒而栗,他想毁掉它们,埋葬它们,让它们彻底地消失。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那样做,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线索。
莫妮卡双手举着那张纸,仔细地审视每一个数字。她的目光从左至右扫视着,企图从中找出某种特殊的模式、数列或者几何数列。她脸上呈现出的表情,同当年在弦论大会上宣读那篇有关卡拉比…丘流形的论文时大卫所看到的表情一样,专注而凝重;那张脸,就像准备战斗的女神雅典娜。
她判断说:“这些数字的排列看来并不是随机的,其中有三个0,三个4和三个6,但是出现两次的数字却只有一个,就是7。在这样一个长度的数字组合中,通常不该出现三个相同的数字多于两个相同的数字的情况。”
“这是不是打开某个电脑文件的密码?克莱曼用的是‘密匙’这个词,这样推断应该是符合逻辑的。”
她仍然紧盯着手中的数字,回答道:“长度是符合的,16位,而且每个数字又可以转换成四位数字密码。那就是64位,正好是一个加密密码的标准长度。但是,这种技术的关键在于,数字数列必须是随机的。”她不解地摇摇头。“如果是这样一个非随机的数列,要破解这个密码就太容易了。那么,克莱曼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根本就靠不住的密匙呢?”
“也许这是一种不同类型的密匙。也许它更相当于一种标示,用来帮助我们找到那个文件,而不是用它来打开文件。”
莫妮卡不置可否。她把纸拿得更近一些,好像她没有看清楚上面的数字。然后说道:“你写下这个数字数列的方式很奇怪。”
“你指的是什么?”
她把手中的纸转了个方向,让他自己看,同时解释说:“某些数字彼此挨得比较紧,每两个数字后的间隔要大一些,而最后几个数字之间的间隔却是一样的。”
他从她手中拿过纸看了看,她说的没错,前12个数字写成了两个一组。他刚才并没有有意这么写,但结果就是这样。他嘟囔道:“哦,这确实很奇怪。”
“是不是克莱曼在告诉你的时候,强调过这种分组的特点?”
“不,不见得。”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脑海中再次出现了克莱曼教授当时的情景:他坐在病床上,哽咽着吐出了最后几句话。大卫说:“当时,他的肺正在迅速衰竭,所以这些数字是喘息着说出来的,每次两个数字。所以,我现在才可以从记忆中清楚地看到这个数列的模样:一共是六个两位的数字和最后一个四位的数字。”
《终极理论》第五章(15)
“但是,有没有可能他是有意这么做的?也许,克莱曼就是想让你意识到这些数字要照这样进行分组?”
“是啊,恐怕是这样。那么,这样一来会导致什么不同的结果吗?”
莫妮卡一把抓过纸来放到厨房餐桌上,然后拿起一支铅笔,在前12个数字的每两位数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4 0 / 2 6 / 3 6 / 7 9 / 5 6 / 4 4 / 7 8 0 0
她立刻指出:“如果把它们这样分开,看上去就更不是随机的了。现在,我们先不考虑最后的四位数字,只看这些两位数的数字。六对中有五对在26至60的范围以内,只有一对在这个范围之外,是79。这样的话,这种分组方式相当的紧凑。”
大卫再仔细看了看这些数字,在他看来它们仍然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他说:“我不懂这个。依我看,你好像是故意选出一些数字,然后再用它们编造出一种模式。”
她不快地皱起了眉毛,道:“告诉你大卫,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从离子物理学实验中得到的数据点,所以只要存在某种模式,我是看得出来的。由于某种原因,这些数字在一个非常狭窄的范围内进行了分组。”
他再一次盯着这组数字看了看,尝试着用莫妮卡的观点去理解它们。他想了想,好吧,这些数字这样分组后看上去确实都小于60,但是,这会不会仅仅是一种巧合呢?在他的眼中,这些数字同纽约乐透彩票的中奖号码一样难以琢磨。虽然明明知道中奖的几率小得可怜,但是他不时也会去碰碰运气。如果把乐透彩票的中奖号码按照两个数字一组分开,大多数也在60以下,不过那完全是因为可供选择的最大数字是59。
突然,他恍然大悟,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说:“是分和秒。”
莫妮卡好像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仍然弓着腰研究着放在厨房餐桌上的那一串数字。
他稍微提高了嗓门再次对她说道:“你看到的是分和秒,所以它们都不超过60。”
她抬起头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你是说这是某种计时范围吗?”
“不,不是时间,而是空间范围。”大卫又看了看那些数字,其含义已经不言自明,它们就像一朵已经完全绽放开来的花朵,六个花瓣完美地排列在一起。“它们是地理坐标,经度和纬度。第一个两位数指角度,第二个两位数指弧度的角分,第三个两位数指弧度的角秒。”
莫妮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头看看那些数字,接着脸上露出了微笑。大卫觉得,这是他见过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微笑了。她调侃道:“好吧,斯威夫特博士。不妨一试。”
她立刻坐到电脑前面,开始敲击键盘,同时说:“我现在把这些坐标输入‘谷歌地图’,然后我们看看那是什么地方。”她打开“谷歌”地图的网页,键入那些数字。“我估计应该在北纬40度,而不是南纬。否则,就该跑到太平洋里去了。至于经度嘛,估计应该西经79度,而不是东经。”
大卫站在她身旁,可以看见手提电脑显示屏上出现第一个图像,这是一张表面布满颗粒的卫星照片,上方有一幢呈“H”型的庞大建筑,下方是一串较小的建筑,形成一个“L”型,另外还有一些符号。这些建筑物太大了,不可能是住房,但是又不够高,因此也不可能是一般的办公塔楼。它们的位置并不在某条街道的格局之内,也不靠近任何公路,并且大多数建筑围绕着一个长方形的中庭,庭内有一些纵横交错的走道。大卫认为,这很可能是一个校园,一个大学的校园。他问莫妮卡:“这地方在哪里?”
“等等,我把街区地图调出来看看。”莫妮卡点击一下屏幕上的一个图标,标明各个建筑物和街道名称的地图立刻显示出来。“在匹兹堡。那些坐标所指示的地方就是这座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