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宽敞!”
“仅仅是不小心吗?”
“不然还能怎么样!”经理语气很冲,像要时刻准备着跟人开打。
“有没有看过前几天的报纸?据推断皮小姐的受伤并不单纯,有人认为她得罪了某些达官显贵而遭人报复。”
都沛沛把金鸡晓报递过去。他没有接。
“报纸上的东西岂可尽信?”马经理不屑一顾地说。
“我同意。”楚闻娟说。
这时门开了,一个打扮另类的男子径直走到马经理身边附耳低语,带着满脸的不快。脖子伴随说话的节奏扭来扭去,两只手妩媚地翘起,时不时在经理的胳膊上打一下。
“楚小姐,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马经理站起身摆出送客的姿态。“相信我,不要相信报纸!”
走出经理办公室,楚闻娟突然说:“我真为缪永伦感到悲哀。”
“有他什么事?”
楚闻娟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小姐,请留步!”还是刚才那个“娘娘腔”,目光又多了份激情。
“找我有事吗?”楚闻娟说。
“不是你!我找的是这位小姐。”
男人先不说话,围着都沛沛一圈圈地转,嘴里不停地发出吸口水的声响。
“敢问,小姐贵姓?”
“免贵姓都,都沛沛。”
“哪里人士?”
“这个……可不好说!”她掐指算来。“从我记事起就住在上海,后来跟着养父母去过很多地方,又和三姐一家在广东住了将近十年。至于亲生父母是哪里人,我也不清楚。你说我该算是哪里人呀?”
“原来如此!这个不重要,”他咂了咂嘴。“以前学过跳舞吗?”
楚闻娟和都沛沛交换了眼色,不明白这人到底要干什么。男人看出了她们的疑惑,解释说:
“哦,是这么回事。说来惭愧,虽然我们大四喜夜总会的舞蹈班是全上海最好的,可是自从皮海娇受伤以后居然找不出一个能挑大梁的来。其他的姑娘都是些不成才的东西,资质太普通,练了也是白练!沛沛你就不一样啦!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舞蹈奇才,往少里说也得五十年一遇。啧啧,瞧瞧这两条大长腿!”娘娘腔拿下挂在脖子上的皮尺在她身上量开了。“腰也蛮细的,五官突出,天生的美人胚子!这要再经过我的一番调教,哎哟哟,不得了啦!整个上海,不,整个中国都会爱上你的啦!”
“劳驾问一下,你是谁?”楚闻娟说。
“,舞蹈老师兼副经理。你又是谁?”
“我是……MissChu,侦探兼她表姐。”
吴老师只“哦”了一声,又转向都沛沛。
“沛沛,你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想!”
“那就加入我们的团队吧!人生在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为什么不趁着年轻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呢?”
“怎么实现?”
“只要你答应来我教的舞蹈班学习,一进门每个月就是两百块,包吃住。”
“两百块……还包吃住!”都沛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只是学习阶段!如果你能通过考试,成为大四喜的正式员工,薪水翻倍。”
“翻倍!”
“如果你再向上走一步……”
“再”和“向”两个字之间,吴老师用了个夸张的滑翔音。
“成为我们的殿堂级员工。喏,就像皮海娇那样,哎哟哟,又不得了啦!到了那个时候,啧啧,开动你的小脑瓜努力想想吧,我的小沛沛!开洋车,住洋房,穿洋装,养洋狗,应有尽有,那样的生活该是多么美好啊!”
“哈哈哈……啊哈哈哈……”
楚闻娟冷冷地看着快要乐断气的都沛沛,好心提醒道:
“先别高兴得太早,问问人家有什么条件。”
“你们有什么条件?”
“啊,条件当然是有的。一旦成为我们的正式员工,除非夜总主动会与你解约,否则十年内不得离开。”
“十年!我的天,那我岂不是签了一张卖身契?”
“沛沛。”吴老师抓住她的胳膊,郑重地说,“十年只是弹指一挥间。一个舞者能有几个十年,你可以用这十年为自己赢得一辈子的幸福!何况皮海娇的教训也告诉我们,舞者最大的风险不是被套,而是踏空!”
“还是算了吧!我这个人最讨厌有人管我,那么长的时间我可受不了!”
“不要急着拒绝我。我和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期待你的到来。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里有人间的春风,这里有生命的源泉!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人生在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你慢点匆匆,我有些事情想跟你打听一下。”
楚闻娟灵机一动,敏锐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完全可以利用起来,于是拉他到一旁。
“皮海娇摔下舞台这件事,你了解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吴老师警觉地说。
“我是私家侦探,希望了解一下情况。”
“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楚闻娟凑到他跟前,神秘地说:“你不是想知道沛沛有没有学过跳舞吗?”
“对呀,有没有?”
“陆家嘴芭蕾舞团首席小天鹅!”
吴老师瞪大了眼睛。楚闻娟确认地点点头。
“陆家嘴……那种地方真是屈才啦!”
“……所以才下定决心辞了职搬到上海来住,为的不就是能有更好的发展机遇嘛!其实她内心还是很喜欢这份艺术的,始终割舍不下。我看贵会求贤若渴,如果您不嫌弃,我很愿意出一点儿力劝劝她,如果你能……”
“我明白,想知道什么你尽管问!”
“那好,你能不能说一下皮海娇出事的经过?”
吴老师迅速从激动中抽出身来,表现出一股发自内心的悲痛,转换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哎呀,太可怜啦!现在让我回想那件事还是感觉到毛骨悚然!”他配合着抖了下肩膀。“确切的时间我说不上来,大概是快吃午饭了。小皮皮排练那晚要演出的内容。好像做到一个连续转身……”
吴老师马上展现了那的动作。
“突然她就失去平衡,直愣愣地从台子上摔下来了。”
楚闻娟点点头。
“你觉得这是意外吗?”
“绝对不可能,没有这么简单,摆明是有人报复!”
“是吗?”
“一定是这样的。有个人在后巷鬼鬼祟祟了好几天,都是天黑以后才出现,大热天还戴着帽子,帽檐拉得低低的。”
“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应该是男人。”
“应该?”
楚闻娟怀疑他是否有分清男女的能力。
“他打扮成那个鬼样子谁能分得清楚……总之不是好人!”
“你认为皮海娇的受伤是源于有人报复,能否说得具体一点。”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这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可小皮皮不是普通人,她的舞蹈技艺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会无缘无故地摔下舞台吗?告诉你不会的!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向走廊两侧张望,发现没有人,才神秘地说,“她的舞鞋被人做了手脚。”
第二十四章 弗拉门戈皇后(一)
吴老师把躲在化妆间偷懒的姑娘轰出去,带领她们进入储藏室。楚闻娟从来没见过如此之多的衣服,如坠喀斯特溶洞,只不过倒吊的钟乳石换成了色彩斑斓的锦衣华服。几个人闷头在一口精致的老式箱柜中翻找着,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件扔到地板上。直到箱子快要见底,一只没了后跟的舞鞋赫然出现。
“你自己看看,这是意外吗?”
楚闻娟把这只紫色的高跟鞋提在手里,仔细做了检查。
“后跟的粘合处颜色不同,明显是刷过两次胶。”她说,“鞋这么新,应该不至于修过。”
“好眼力!如假包换是人为造成的,你看,先把鞋跟撬下来,再薄薄地刷上第二层胶,正常情况下穿着它不会有异样的感觉……”
“一旦动作过大就会突然断裂。”楚闻娟心不在焉地说,她更关心这只鞋跟与何颖之死是否有联系。“除了正门,夜总会还有其他入口吗?”
“有个后门,但一直锁着。我下令锁的。”吴老师说,“现在要找个好员工比登天还难。趁着你一不留神就躲到后巷去偷懒,店里忙不过来结果人都找不到一个。那把锁头是在我亲自主持下挂上去的,好多年没有人动过了。”
出于安全考虑,楚闻娟提议去看一下。正如他说的那样,不可能有人从这里进来。
“你听说过石中谨这个人吗?”
“有印象的。前一段时间他常常来,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再也不来了。跟他有关系?”
“随便了解一下,没有别的意思。”楚闻娟礼貌地躬了躬身子,作告辞状。“另外……同样是随便了解一下,你看我有舞蹈天赋吗?”
吴老师没有回答,而是奇怪地问了一句:
“沛沛的养父母是你什么人?”
“外祖父母。我们对外以表姐妹相称,其实论辈份我还要叫她姨妈,呵呵……”
“这个我不管!也就是说,沛沛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是这样吗?”
“是的。”
“谢天谢地!”
大四喜门外的街道是夜总会整体上的空间延续,生意人和生意人凑在这里构筑起商业,商业和商业扎堆组成了城市,城市与城市不远万里地齐聚于此,便有了上海。这是个左半脑为右半脑营造的梦幻,人体不过是左与右的叠加。商人唱罢,诗人登场,如同太阳月亮在各自的时空内色彩纷呈,在实现价值和虚度生命中寻求一个平衡。
“你这是嫉妒,*地嫉妒!”都沛沛表示严正抗议。“你有什么资格替我推掉人家!”
“当心,大小姐,我这么做可是为了保护你。闭着眼都能看得出那个姓吴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搞艺术又没品位,精神分裂兼性格变态,在他手下做事早晚要受虐待。”
“我就喜欢受虐待!”
“既然不在乎,还不如让我来。肥水不留外人田!”楚闻娟愉悦地说,“做人归根到底还要靠脚踏实地,不要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多问付出,少谈回报……”
“你当然希望我这样!”
“人人都是如此。难道有钱人个个都是天生有钱吗?他们手里的大洋可不是——用句性教育启蒙格言概括——可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你说的这么多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你嫉妒。”
“你真幽默。”楚闻娟不屑地说,“我楚闻娟还没有沦落到嫉妒一个舞女。”
“你嫉妒的人是我。不许偷换概念!”
“给个理由先呀。”
“我可以用排除法,这样比较省时间。”都沛沛柔声细语地笑道。
“哎呀,好一张利嘴呦,”楚闻娟学着她的样子说,“不如我帮你排除,我有薪水养活自己,你今天晚上打算去哪里睡呀?”
“你可真是关心我。如果花痴是一种美德,你绝对算得上高风亮节。”
“高风亮节倒谈不上,不过是养活个闲人而已。收留一位无家可归的年轻女士是流氓都愿意做的事情。你也很了不起,能从武汉一路要饭走到上海可不是谁都行的,我就做不到,可豁不出去自己的脸皮。”
“那不过是……生活体验!年轻人嘛,就应该多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你就不要了,还是选择适合自己年龄段的活动比较好,譬如遛遛鸟什么的……”
“干什么都好,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和丐帮争食吃我想都不该敢想。丑事不丢人,只要别传出去,你也是,怎么一不小心就让我知道了呢?”
“好像是我告诉你的耶——不过没关系,过自己的年,让别人娶媳妇去吧!我还有好几个年可以过,别人娶媳妇又老是没有你参与,反正有时间,不如陪我呀!”
“谢谢你的好心,还是让我戴订婚钻戒的那根手指陪你过年吧!”楚闻娟恶狠狠地说。
“你的手指上有订婚钻戒吗?真得恭喜你,敢问那位先生贵姓,四川水灾他一定捐了不少钱吧……”
考虑到两个女人打嘴架大家都见过,我有意将此后十几页的内容省略掉。总归最后的结局是都沛沛大获全胜,楚闻娟黯然称臣。
来开门的是一个打扮土气的乡下姑娘。楚闻娟向她说明来意,要求见一下皮海娇。
“我家主人身体不适,不方便待客。”
“不会耽误她很久,你就说是巡捕房的人要见她。”
门重新关上。不一会儿,乡下姑娘请她们进去。
皮海娇躺在一张简单的钢丝床上。屋子里陈设简单,看上去更像是一间客房。许多病人要用到的东西堆在墙边。女佣小心地搀扶她坐起来。
皮海娇的确是个大美人,苍白的脸色也难掩天仙般的容貌,只是气质中少了点娇媚,给人冷冰冰的感觉。
“请坐,我不知道巡捕房也有女人。”
楚闻娟仰起脸说:
“现在的女人,无所不能。”
“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两位的吗?”
“皮小姐是否知道这事——你可能从报纸或者其他人那里了解到,即使没有也不要紧,我可以告诉你。几天前,何颖女士在自己的寓所被人谋害了。我调查的正是这起案件。”
“真不错,我还以为终于有人开始关心舞女的死活了。”
“你知道何颖是谁吗?”
“我知道很多名字,你说的这个太普通了。”
楚闻娟不得不承认,躺在她眼前的确实是个好演员。皮海娇的脸上不见任何的风吹草动。
“我刚刚去过大四喜夜总会,很多证据表明何颖之死和你的堕台这两件事之间有着微妙的关系。”
“有多微妙?”
“你认识石中谨吗?”
“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是夜总会的客人。”
“有人说你们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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