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像什么样子!”
楚闻娟越说越气愤,在老乐的胳膊上掐了几下。
“你跟我嚷嚷什么,又不是我让她去的,”乐逸年嘟囔,“别跑题好不好,说说这封信是怎么回事。如果说不见的这两张纸是在今天晚上写的,那么照我的分析,极有可能是信里暴露了一些不可告人的内容,被凶手拿走了。”
“经典!”楚闻娟喃喃地说,“但是还不能过早地下结论。”
她把写字台下的故纸篓拖到桌面上,没有双击便翻找起来,都是些价值不大的东西。写字台正中间抽屉的锁眼上插着一把钥匙,楚闻娟小心地拉动把手,抽屉没有上锁,在众目睽睽下被打开,一本支票簿立刻映入眼帘。
她用镊子翻到最后一张支票存根。
“空白的。”
“前一张写的是今天的日期,”楚闻娟说,“说明最后这张也是今天开出的,但开给了谁不得而知。”
“这是个重要线索,有可能是谋财害命。我明天一早就派人通知银行,一旦发现有人兑换这张支票,立刻报告巡捕房。”
楚闻娟点点头,拐了个弧线,走到矮柜跟前。原先放在上面的留声机摔在地上,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好几部分。
“狗听牌留声机,”楚闻娟娓娓地说,“纯正美国制造,是我一直依赖梦寐以求的生日礼物。”
“请你不要用那种贪婪的眼神看着我,告诉你看也没用。这么贵的东西我送不起,就我那点儿薪水还得留着给我弟弟结婚用呢!”
不知为啥,楚闻娟产生了一种尽在掌握的错觉。
“何颖有可能与凶手发生过打斗……”
“这么重的东西摔在地上没有人听见吗,包括枪响的声音?”乐逸天质疑道。
“凶手射击时用椅子上的靠垫消音,上面有弹孔,尸体的周围散落了好多棉花。那只靠垫先前已经作为证物拿出去了。这座房子墙壁和门板都很厚,听不见也算正常。至于留声机摔下来的声音,一会儿要问问其他人才能知道。”
“年哥,”法医小刘说话时,眼神故意避开楚闻娟。“点四五口径手枪子弹——在地板上发现的,子弹射穿了死者的身体。这种子弹我以前见过,是勃朗宁M1911专用弹。”
“一定是从近处开的枪。”乐逸年分析,“这是死因吗?”
“对。正中心脏!”
“凶器找到了吗?”
“没有,也许被凶手带走了。”
“死亡时间呢?”
“七点半到三刻之间。”
“我们还在她头上发现了一块伤痕。”小刘说,“形状与纸镇完全吻合。”
“凶手开枪时用靠垫作了消音处理。”楚闻娟咬着指甲,专心思考。“如果将死者打晕,就可以用枪抵住胸口射击。”
“我们的确在死者的伤口上发现了棉花。”
“另外,既然凶手用镇纸打晕了石太太,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打死,却要用更容易被人听到声音的手枪呢?如果凶手经过一番搏斗才将石太太制伏,那么说明这个人的出现属于不正常现象,倘若是熟人完全可以趁其不备之时下手……”
“现场可能是凶手故意制造的——用来迷惑我们。”小刘提出不同意见。
“是的,我也认为这种解释更能说得通。”楚闻娟说,“还有什么其他发现?”
“我们在书橱下面找到一个工具箱,榔头、扳手、钳子哪一样都能当凶器用,具体情况要回去详细化验才知道。年哥,现在可以把尸体搬走了吗?”
“叫老郭把家属带到餐厅去,你们经过大厅时手脚轻一点,不要惊动他们。”
乐逸年想得周到,他安排完其他事又回到楚闻娟身边。
“是谁如此丧心病狂,杀死这样一个大好人!”
“是呀,这样的‘大好人’真是天下难找。”楚闻娟挖苦道。“你帮我叫鲁妈上来,我想先跟她谈谈。”
“她有嫌疑?”
“大概吧,也许,谁知道呢。”楚闻娟含混地回答,没有再说话。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一章 调查(二)
楚闻娟挑了楼上的一间客房作为临时审问室,乐逸年带鲁妈进来。这是个地道的南方老太太。她身材瘦小,脸上道道沟壑如萨满巫师占卜后的龟背,嘴里的牙齿缺了不少,说话含混不清,身上的衣服干净利索,即便再旧也不会给人有邋遢的印象。她双手握在一起,手腕处关节突出,皮肤下的血管高高突起清晰可辨——典型的劳动人民。
楚闻娟站在床前,指指跟前的椅子。
“鲁妈,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可以坐着回答。”
“不用,我习惯站着。”
“随便你,”她说,“看你的年纪,应该已经跟随你的女主人好多年了吧?”
“有十年了——从太太回到上海开始,那时她还是小姐。”
“时间可真不短,石太太出嫁,你跟她来到石家?”
“是的,我很愿意伺候太太。”
“其他的下人在这里做了多长时间?”
“阿根来了有将近五年,阿水和他差不多,小菊是去年冬天来的,还有个前几天才招来的厨子,叫阿维。”
“能在这里待上十年真不容易!”她感叹道,“石太太是不是经常会解雇下人,厨子和门房似乎是不久前被炒的,是这样吗?”
“我……我不清楚。”
“你会怎么评价你同石太太的关系?”她怀疑这种问话方式鲁妈可能听不懂,于是改口道,“石太太对你好吗?”
“很好,楚小姐,很好。”
楚闻娟敏锐地注视着她。
“鲁妈,我不想跟你绕弯子。刚才餐桌上的一幕清清楚楚。石太太似乎并不喜欢你。我需要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哦,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鲁妈吞吞吐吐地说。
乐逸年不耐烦地问:“鲁来海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儿子。”
鲁妈值得怀疑地慌了神。她浑身哆嗦,肌肉抽搐,双手不停地在身前揉搓。
“他在这里做门房的时候,到主人的卧室偷东西,被石太太当场抓住,确有其事吧?”
“他没打算偷。他只是想……看看!”鲁妈无力地辩解道,“大海在乡下没见过世面,对什么都好奇。这孩子命苦呀,还不懂事就没有了爹……”
老乐生硬地打断她:“据我所知,石太太的首饰丢了可不止一次。他的好奇心也未免太强了!”
“你不能把每一次都算在他的头上。”
“行!你倒是跟我说说,鲁来海在赌场输掉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可别告诉我你做十年佣人能攒下这么多钱!你说呀……”看到鲁妈默不做声。乐逸年接着说,“若不是石先生念在你伺候太太多年的份上,他现在已经在大牢里啦!”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的大海是个好孩子。”鲁妈低着头,固执地说。
乐逸年轻蔑地哼了一声。
“常言道:惯子如杀子。有你这样当妈的,养出来做杀人犯的儿子一点不奇怪。”
“你胡说什么!”听到这话,鲁妈向所有母亲那样气急败坏了。“大海几天前就回到乡下了我亲自送他上火车。他不会杀人的!”
“这证明不了什么,只要他想回来随时都可以。”乐逸年咬牙切齿地说,一丝丝的咀嚼肌清晰可变。“凶手要想杀人,首先要能进得来才行。除了他谁会知道现在的石府没有门房?分明是鲁来海对石太太赶他走怀恨在心,意图报复,所以悄悄地返回,杀死石太太……”
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吼吓了老乐一个趔趄。鲁妈用一连串没人听得懂的方言大声咒骂着乐逸年。从愤怒的表情不难看出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情绪激动处还抹了几把眼泪。
乐逸年被径直地逼到墙角。他用光了巡捕惯用威胁人的伎俩也无济于事,无助地用眼神寻求帮助。
楚闻娟假装没看见,耐心地等鲁妈发泄完,才能慢悠悠地说:
“鲁妈,你也不用这么激动,现在没人一口咬定你儿子就是杀死石太太的凶手。乐警长提出的仅是一种可能性,你别往心里去。只要不是鲁来海干的,我们自然不会冤枉他。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石太太被人谋杀致死是确凿无疑了。你是第一个发现石太太被反锁在书房里的吗?”
“是我,楚小姐。”
“你上楼来做什么?我记得石太太说过不准有人打扰。”
“送茶。太太每晚都会喝一杯红茶,她喜欢喝茶的时候放糖,那是她在外国养成的习惯……”
“是呀,是呀,告诉你不准打扰,却又难改平时的习惯,怎么做都是错,主人家总喜欢搞的下人无所适从。”
鲁妈没说话,眼神里分明流露出被理解的感激。
“发现门打不开,你做了什么?”
“我敲敲门,叫了几声太太。见没有人应声,我就打算过一会儿再送上来。”
“当时你听没听见里面有声响?”
“没有。”
“石太太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已经被杀了。”乐逸年补充说。
“以前太太写信也经常反锁上门。我没有太在意,要是当时我能……”
鲁妈说着说着又哽咽了,楚闻娟只好安慰几句。
“送茶的时候是几点,你还记得吗?”
“不知道。”
“今天晚上,除了我们这几个客人,还有谁来过?”
“我一点不知道。我一直在厨房里忙活。家里佣人不够,我这个老太婆要一个要当两个用。”
“真是辛苦。”楚闻娟说,“谢谢你,鲁妈,我们先问这么多。如果你能想起些不同寻常的事情,还请告诉我。”
她站起身来,为鲁妈打开房门。
“我会的,楚小姐。请您一定抓着真正的杀人犯,一定!”
“贼野蛮!”鲁妈离开房间后,乐逸年抱怨道。
“没有证据就说人家的儿子是杀人凶手,换了谁都要跟你拼命。”
楚闻娟抚摸着客房的枕头,上面的刺绣精美异常。
“她说的话有没有漏洞?”乐逸年满怀期待地问。
“我认为和鲁来海没有关系。你想,一个穷困潦倒的赌徒会不会为了报复而买一把手枪杀人呢?”
“也许是偷的呢?”
“你不觉得用刀更容易吗?或者干脆就地取材。”
“纸镇!”乐逸年说,“哎呀妈呀,难不成是双重谋杀?鲁来海以为用纸镇打死了石太太,但实际上只是打昏了她,而真正的凶手再补上一枪,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老乐,”楚闻娟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奉劝你一句,想象力不是这么用。”
“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也对,派几个人追查一下鲁来海的下落。”她说,“还有一个问题。鲁来海大摇大摆地来了,杀了人又大摇大摆地离开,怎么会没有人看见他呢?”
“你和门医生在后院,何爵士和石先生在餐厅,其他人可能恰好也都不在客厅。”
“可他怎么会知道这一切?”
“有人告诉他。”
“谁?”
“鲁妈,还用问嘛!”
“那鲁妈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告诉他的?”
“打电话……不对,可能鲁来海就藏在石府附近,鲁妈趁人不注意出来通风报信。”
“特意选择有客来访的这一天,而且谁又能保证不会有人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乐逸天不说话了,他被问得哑口无言。楚闻娟得理不饶人。
“虽说鲁妈只是个无知老妪,但我相信她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行啦,不用变着法骂我,抓紧时间破案。未来警务处副处长的夫人在家里被人杀死,此事非同小可,今晚能不能搞定?”
“你疯了!”楚闻娟冷冷地说,“这和你瞎编一份工作总结没有可比性。”
“头绪总该有吧?”
楚闻娟想了想。
“不如……就从凶器入手。”
门外越来越大的吵闹打断了他们的分析。乐逸年朝外面喊,见没有效果,气冲冲地离开客房。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二章 调查(三)
走廊上乱作一团,比大四男生宿舍还乱。七八个穿制服的围堵在乐逸年的眼前,晃来晃去,且喊且退。何守仁走过路过绝不放过,阻止他的人被一个个地放倒,接连不断地被放倒,他也因此弄伤了手指。石中谨木头似的跟在爵士身后。狭窄的走廊在众人的堰塞下更加水泄不通。
“我要进去,”何守仁咆哮道,“你们给我让开!”
乐逸年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何爵士,请您不要这样!尸……石太太已经被抬走了。不信你看。”
老乐推开书房的门,自己横身挡在何守仁身前,防止他冲过去破坏现场。
地上有个粉笔勾出的轮廓,和石太太倒下的位置一模一样,就好像它看见了似的。棉花四处散落着,那样蓬松,不晓得自己已经作了罪恶的帮凶,一副不知廉耻的样子。
目睹此景,何守仁腿脚一软,身子不由向旁边歪过去。好在他老了,连摔倒都不够灵活。乐逸年眼疾手快,伸出双手将他托住。随后众人七手八脚地扶他进旁边的房间,门汝平找来绷带替他包扎了手上的伤口。
“对发生了这种不幸的事,我深表同情。石太太——多么好的一个人呀,太不幸了,实在是太不幸了!”
乐逸年表达的哀悼之情没有收到回应。楚闻娟走上前去,蹲在何守仁面前,她一言不发,把一杯威士忌塞进他的手里。那是一只属于军人的手——粗糙、有力、坚定不移,还有不可遏制地抖动,蓝色液体随之在杯中摇荡,不安分得很。
“爵士……”
“为什么……会这样?”过了许久,何守仁才抬起头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是一起谋杀案!”楚闻娟坚定地说,“有关细节请恕我现在不便透露。而且为了您的身体,我也坚持您暂时不知道的好。不过有一点我希望您能给予帮助,根据已经得到的线索,杀死石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