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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馆的生意十分兴隆,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食客。茹淡月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拍了拍桌子,叫道:“老板,两碗鸭粥,五个烧饼。”
老板向她笑了笑,夸张地长长吆喝了一声,当是回答。
方隐锋道:“你对这里很熟啊,以前常来?”
茹淡月道:“你别看这家店小,手艺可不错。阳春面、小馄饨、小笼包子、牛肉大包,最吸引胃口大钱包小的学生们。金陵大学和附中的老师、学生,时常三五成群,进来喝杯黄酒、吃碗鲜肉小馄饨。”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南京!南京!(3)
方隐锋笑道:“看来我的口福不浅,你选定的地方,那还错得了?”
茹淡月摸出几块钱,道:“说好了。这顿我请,你别和我争。”
方隐锋道:“这里是你的地盘,当然该你请客。我是客随主便,你可得好好招待。”
茹淡月眼角笑意流露,道:“多好不敢说,反正管饱就是了。”
正说着,老板端来托盘,两个大海碗盛满热气腾腾的大米粥,上面铺着一层切得细细的鸭肉丝,洒了葱沫、姜丝,点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粥碗边是五个烤得焦黄的芝麻烧饼,冒着丝丝葱油的香味。
方隐锋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香!看来名不虚传啊。”
茹淡月得意道:“那是!这店里的鸭粥远近闻名,你跟我来,算是赶上口福了。”抓起一个芝麻烧饼,道,“粥是一人一碗,烧饼我吃一个,给你四个,够不够?”
方隐锋笑道:“够不够,吃吃看。”抓起一个烧饼,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芝麻的脆香,道:“好香!”跟着喝了一口粥,烫得他咝咝地向外吹热气,道:“好烫!”
茹淡月侧头相看,见他狼吞虎咽,神色滑稽古怪,显是吃得又烫嘴,又香甜,忍不住抿嘴而笑,道:“慢点吃不成吗?又没人跟你抢,急什么啊?”
方隐锋道:“习惯了。在军队里,个个都是大肚汉,每顿饭都不够吃,只有吃得快才能吃饱。像你这么慢条斯理的吃法,顿顿都要挨饿,用不了三五天,也会学得狼吞虎咽。”
茹淡月道:“瞎说,我可不信。”
方隐锋道:“我骗你干吗?”三口两口咽下一个烧饼,道,“那年我刚刚干上军医,跟着一群新兵下连队吃大灶。到了吃饭的时候,炊事班把几个盛饭的大桶搬上来,大伙儿围上去盛饭,我盛了满满一碗,还使劲把饭压了压,就为了多盛一点。那时候真是年轻啊!身体结实,胃口也好,这么大馒头我能吃五个……”他比画了碗口那么大,道,“军队里伙食太差,饭菜没有油水,顿顿干饭咸菜,吃多少都没够。别看盛了满满一碗饭,吃下去后,也就是个半饱。后来我就发现,新兵和老兵的区别从盛饭上就能看出来,新兵总是盛满满一碗,老兵却只盛半碗……”
茹淡月道:“老兵照顾新兵,少吃一点……”
方隐锋哼了一声,道:“别做梦了,哪有那种好事?半碗吃得快,吃完后还能再盛一碗。新兵哪里知道这个窍门?自己一碗吃完之后,再去添饭,好了,桶里已经没饭了。”
茹淡月这才明白,笑道:“还真是的。为什么不多添几桶饭,让大伙儿都吃饱了?”
方隐锋道:“军费就那么一点,连年战乱,像是一个无底洞,多少钱投进去都填不满,再加上当官的层层剥皮,克扣军饷、贪污军需,哼!当兵的吃不饱饭也就毫不奇怪了……”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若不是这种贪腐政府,咱们的军队何至于这么战斗力低下?被日本人打得缓不过气来!”
茹淡月见他又生了气,轻声劝道:“看你,一说到打仗的事就生气,那是国防部和统帅部该考虑的事,咱们只管做好自己该干的事。”
方隐锋摇头苦笑,道:“我是恨铁不成钢啊!好了,不说这个,咱们吃饭。”端起粥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正吃着饭,茹淡月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脱口道:“遥遥……”
方隐锋没听清她的话,问道:“你说什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姑娘,手中提着一个饭盒,匆匆从店门走了出去。
南京!南京!(4)
茹淡月脸上流露出惊喜之色,向方隐锋道:“我出去一下。”起身追了出去。
方隐锋暗暗奇怪,付了饭钞,走出饭馆。只见门外不远处,茹淡月与那年轻姑娘手拉着手,低声交谈,神情甚是亲热。看到方隐锋走来,茹淡月大大方方介绍道:“这是孙遥遥,金陵女校的同学,我最好的朋友。”
方隐锋向她点头笑了笑,目光向下一扫,道:“孙同学,你提的是军用饭盒吧?这种德国货在世面上可不多见,好像只有德式师和教导总队才配备。”
孙遥遥的眼睛眨了眨,道:“你还挺懂行的。没错,这饭盒是八十八师军需处给我们医院的。”
茹淡月插嘴道:“学校搬迁后,遥遥没走,留在教会医院里做护士。那家医院已经被改成伤兵医院,不少从上海撤下的伤兵们正住在那里养伤。”
方隐锋道:“八十八师撤到南京来了?”
孙遥遥道:“不止八十八师,八十七师、三十六师、教导总队都回到南京了。他们是首都警备师,当然要承担保卫南京的任务。”
方隐锋心中松了一口气,喃喃道:“老部队回来就好了,总算找到自己人了。”
茹淡月道:“反正咱们也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干脆去遥遥的医院借宿吧。”
方隐锋道:“行。我是医生,住医院没问题,或许还能帮得上忙。”
茹淡月向孙遥遥道:“你给安排一下,我们不讲究条件好坏,方大哥有张行军床就行,咱俩睡一起,这几个月没见,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聊呢!”
孙遥遥道:“实不相瞒,医院里已经住满了伤员。唉,不过你把这事安排给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绝。这样吧,今天我值夜班,大伙儿挤一挤,暂时睡值班室吧。”
茹淡月痛快道:“行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一拍额角,道,“哎哟,方大哥,这顿饭说好该我请客,那饭钱……是你结账的吧?”
圣玛利亚教会医院位于城西一隅,围墙外栽了几百株丁香,每逢四月春时,到处星星点点,开满天蓝色、淡紫色的小花,幽雅清淡,馥郁芬芳。此时年末隆冬,百花凋零,月光下一片萧瑟枯败的景象。
孙遥遥带领方隐锋、茹淡月进入医院,如她所言,医院里已经住满了伤员,除了病房,走廊里也铺满了病床。
孙遥遥低声叹了口气,道:“你们看看,南京还没打,从淞沪战场上撤下的伤员已经这么多了。如果南京保卫战打起来,不知还要增加多少伤员,怎么救护得过来?”
三人穿过病区,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值班室。孙遥遥指了指一张木床,道:“淡月,这是我的床,今晚咱俩挤挤睡。”又从角落里拽出一张行军软床,支在墙边,铺上一床被褥,道:“床小,方大哥将就一些吧。”
方隐锋犹豫了一下,道:“男女有别,咱们仨睡一间屋,这个……不大方便吧?”
孙遥遥扑哧一笑,对茹淡月道:“看不出来,你这位大哥还挺封建的。嘻,他比咱们还害羞呢。”说着拉过一张折叠的屏风,展了开来,隔在木床与行军床之间,道,“一分为二,谁也看不见谁,行了吧?”
方隐锋也笑了笑,道:“你是主人,我们听你的安排。”脱下风衣,顺手将行李塞到行军床底下。
孙遥遥搬过一个炭盆,添了几块炭,火苗一下子烧了起来,屋中的温度迅速升高,融化了他们带进来的寒气。
茹淡月伸了伸腰,靠在床上,道:“你这个小屋不错啊!温暖如春,我都不想走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南京!南京!(5)
孙遥遥道:“行啊!你住下来吧,跟我一起干护士,咱俩形影不离,怎么样?”瞥了一眼方隐锋,话里有话道,“就怕你那位方大哥舍不得。”
茹淡月瞪了她一眼,小声道:“瞎说,什么我那位方大哥?他是他,我是我,你别往一块瞎掺和。”
孙遥遥似笑非笑,道:“不掺和就不掺和,看你嘴硬的。”贴近她的耳朵,压低声音道,“你当我看不出来,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茹淡月顿时涨红了脸,急道:“死丫头,我撕你嘴了。”伸手去拧她的耳朵。孙遥遥一手抵挡,一手去挠她的痒。两个姑娘又笑又叫,在床上闹成一团。
方隐锋插不上话,劝也不是,看着也不是,从衣兜中摸出一包香烟,道:“你们慢慢聊,我出去吸支烟。”走出门去。
孙遥遥吐了吐舌头,道:“他走了。”
茹淡月道:“别闹了,说正经事吧。你怎么不随学校搬迁,却跑到这里来做护士?”
孙遥遥收敛了笑容,道:“偌大一个中国,狼烟四起,哪里还容得下一张安静的书桌?”说着从床上跳了下来,取出一个小铁锅,将饭盒里的鸭粥倒进锅里,放在炭炉上加热,不一会工夫,小屋中飘起鲜美的粥香。
茹淡月道:“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还准备了夜宵。”
孙遥遥轻轻“呸”了一声:“想得倒美,这粥才不是给你喝的。”
茹淡月道:“那是给谁煮的?这屋里就你一个人住。”
孙遥遥眉梢微微一颤,默不作声。
茹淡月眼睛一瞥,看见枕头边放着一本日记,顺手拿了起来,道:“你开始写日记了。喔,写得很长啊!”
孙遥遥道:“别动,那不是我的日记。”
茹淡月道:“不是你的,那是谁的?偷看别人的日记,可不是光彩的事。”
孙遥遥低声说道:“日记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些日记是她临死前交给我的,请我替她保管。”
茹淡月见她神情中凄苦流露,不敢再开玩笑,跳下床与她并肩而坐,道:“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
孙遥遥道:“从哪儿说起呢?”想了想,缓缓说道,“青梅是一个安静的姑娘,她租住在我家隔壁的小阁楼上,在我父亲的医院里做护士。我母亲见她独身一个姑娘,平时家里做一些好吃的,总让我送过去与她分享。青梅手巧,毛衣织得又快又好,不到一年工夫,我家过冬的毛衣全是她织的了。青梅又是一个情感细腻的姑娘,她读书会读到默默流泪,喜欢听雨滴的声音,喜欢尖尖的绿茶在玻璃杯中浮动,喜欢夜间百合花绽放的味道……”
“青梅是在初冬时候离开的,一场急性肺炎,高烧、咳血,我父亲是主治医生,想尽办法,用了一切可用的好药,还是没能把她的生命留住。她在南京没有亲人,后事全是我家料理的。她做护士薪水微薄,支付过房租和饭费后,所剩无几。这场大病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除了几本日记和一张照片,什么都没留下来。”说着打开日记,取出一张照片递给茹淡月。
只见照片上的姑娘双膝并拢,膝前摊着一本书,目光柔和宁静淡泊空远。这么古色古香地坐着,即使一动不动,却把那种柔和宁静淡泊空远的气质源源不断传送了出来。
孙遥遥接着说道:“青梅不爱说话,从不与陌生人交谈,她与我算是很熟了,见了面往往只是微微一笑,清淡如水。她把所有的话都写进日记里,文笔清隽幽远,这些文字记载了她一生中的欢乐与哀伤,看过这些日记之后,我忽然觉得自己与她仿佛相交了很久很久,在心灵中多了一个知交。”顿了顿,又道,“她有一个未婚夫,姓张,在八十八师做参谋,两人已经谈婚论嫁,连婚礼的日子都计算好了。他们计划在南城根买一间小房,置办几件家具,届时请几位好朋友,摆一桌酒席,简简单单,省下钱给青梅做几身衣服。青梅节俭惯了,常常两件毛衣穿春秋冬三个季节,破了就拆掉重织,用的毛线也是最便宜的。”
南京!南京!(6)
说到这里,孙遥遥长长叹了口气,道:“都是这场该死的战争,毁掉了青梅一生中最美的憧憬。随着淞沪战场局势吃紧,八十八师奉命驰援,两人甚至没有见上最后一面,等到青梅得到消息时,驻地已经人去房空。青梅真是欲哭无泪,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煎熬吗?心上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每一颗流弹都可能置他于死地,自己除了祈祷,无法为他做一点点事情,那种滋味真是……唉,无能为力的等待是最残酷的……”
茹淡月喃喃说道:“我上过战场,我懂……”
孙遥遥接着道:“青梅带着遗憾和眷恋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垂危之际,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救我!’她不想死,至少希望能见过心上人最后一面再死,可是连这个微小的心愿都没实现。命运,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
“在她去世后不久,淞沪战事突然恶化,我们全家既为时局担心,同时也为青梅的未婚夫担心。不久前的一天,我家来了一个八十八师的军官,我父母没在家,他错把我当成了青梅,说是受张参谋之托,将一个信封交给我。我心中忐忑不安,没敢将青梅的死讯说出来,悄悄将信封打开,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张五千元的支票和一封绝交信,信是张参谋写的,希望与青梅解除婚约,钱是给她的补偿,请她忘记自己,两人从此各走各的路,彼此不要再见面。看完这封信,我的火气直往上顶……淡月,你知道我的脾气的,最是见不得这种薄情寡义的人,青梅等他等得那么痴心,最终却换来这个结局,太气人了!虽然青梅已经去世,这个结果对她而言已无所谓,但我却咽不下这口气,我替她不值……”孙遥遥越说越激动,道,“青梅是一个很内向、很安静的姑娘,即使读到这封信,除了流泪,只能默默承受。我不一样,我决定给青梅出气,亲手将支票和绝交信摔在负心汉的脸上。送信的军官从我家告辞出来,我悄悄跟着他,来到这个医院,没费多大的周折就找到了张参谋……”
孙遥遥深深吸了口气,将激动的情绪压了压,道:“虽然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