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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金娥淡淡说道:“没什么,这种场面我早已习以为常。说正经事吧。既然双方都已付出生命的代价,是不是可以收手了?你把人质放了,我也不再追究复仇的事。”
池田慎之道:“咱们之间是否可以考虑合作?如果青田会和天父会联手,你的财富加上我的军力支持,谁人能敌?即使青、红两帮也通通不在话下……”
洪金娥道:“依靠日本人帮助,我丢不起这个人,死后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见池田慎之还要再劝,将手一挥,斩钉截铁说道,“合作之事不要再提,不可能!你、我之间,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井水不犯河水,二是两败俱伤。”
池田慎之缓缓道:“如果我选择第二条路呢!”
洪金娥道:“你不敢!”从衣袋中掏出一张纸,道,“这上面记录了青田会首脑人物的姓名、住址、喜好、经常出没的场所以及家庭成员、亲属朋友的情况,据我所知,青田会行动组的精英都已迁移到中国内地,日本国内剩余的都是*成员和决策人物,身边没有设防,刺杀起来毫不困难。”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阿姊(6)
池田慎之接过信纸,仔细看了看,心中为之一寒。纸上所记内容一点不差,对方已将自己的心理摸得极透。如果她以死亡威胁自己,自己坦然应战,绝不畏缩。但是对方恰恰抓住了他的弱点,在他最放心的地方给予沉重一击。池田慎之默默看着洪金娥,深知这个女人貌似平和,其实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既说到刺杀,恐怕早已制订好计划,青田会大部分成员被调到中国,留在本土的成员都是重要人物,这些人与政界、军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一旦遇害,实如一场灭顶之灾,是自己粉身碎骨也无法挽回的损失。他不由得恼羞成怒,从怀中拔出手枪,对准洪金娥的眉心。
洪金娥淡淡说道:“我虽然是个女人,唯独不怕手枪。池田先生,你失态了。”
池田慎之道:“我现在就可以打死你,然后立刻发电报回日本,要他们加紧防范,你们未必能行刺得手。”
洪金娥道:“你当然可以这么做。不过我提醒你,你们纵然加紧防范,防得住一时一刻,防不住三年五载。中国有一句老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天父会要杀人,非杀不可,不死不休!”
池田慎之恨得咬牙切齿,手枪的保险已经打开,但是扣动扳机的手指却如灌了铅似的,难以移动分毫。
洪金娥道:“池田先生,时间不早了,你想好了没有?”
池田慎之心念急转,迅速整理一下思路,收起枪,转头吩咐道:“把人质带上来。”过了片刻工夫,凤姑、王日三和茹淡月被人带进殿中。池田慎之挥了挥手,让三人走到洪金娥身后,道:“在我遇到的对手之中,你是最厉害的一个。大阿姊,今天让你遂了心愿,这笔账改日再算。”
洪金娥道:“好啊!这场戏才刚刚开始,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等着。”
池田慎之狠狠扫了众人一眼,转身便走,手下人跟随而去,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行人跟随洪金娥回到凤姑的住宅。进屋之后,洪金娥冷冰冰甩下一句话:“都在这儿待着,谁也不准离开!”返身出院,不知往什么地方去了。
经过一天两夜的担惊受怕,几人都已疲惫不堪。凤姑到厨房中取出一个点心匣,几人草草吃了两口点心,分别找地方睡了。
方隐锋睡醒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他打开窗户,暖暖的阳光照进屋来,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让清凉的气息充盈满肺腑,精神为之一振。他目光一转,发现茹淡月从对面屋中匆匆出来,手中攥着什么东西,走到院角的石桌边,背对正房,低头摆弄。
方隐锋好奇心起,悄悄走到她的身后,探头看去,只见她手中拿的是两支体温表,轻轻磕碎一头,将表管中的水银倒进一个小玻璃瓶。
方隐锋默默看着她做完这件事,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茹淡月听到背后有人说话,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同时将玻璃瓶藏到身后。
方隐锋伸出手,道:“拿来。”
茹淡月道:“什么?”
方隐锋道:“我都看见了,别藏,给我。”
茹淡月这才不情愿地将玻璃瓶拿出,放在方隐锋的手心上。
方隐锋道:“你搜集水银想干什么?”
茹淡月低头道:“好玩。”
方隐锋道:“你多大年纪了?玩什么不好,玩水银!”见茹淡月默不作声,又道,“你有什么心事?告诉我,不许干傻事。”
茹淡月沉默了好一阵,小声道:“我问你一个事,你跟我说实话,行不行?”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阿姊(7)
方隐锋道:“你问吧。”
茹淡月道:“这次我们被扣为人质,你害怕不害怕?”
方隐锋坦诚道:“怕,怕得要死!”
茹淡月道:“你会不会为了救我们,违心干出自己不想干的事。”
方隐锋皱了皱眉,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了,如果是我个人利益,我可以放弃一切。但若是民族利益,我做不到……对不起!”
茹淡月道:“为什么道歉?”
方隐锋道:“我不是一个心如磐石的人,让我在亲人生命和民族利益之间做选择,是一种痛彻心腑的折磨。”他苦笑一下,又道,“说到这个话题,我忽然想起当年在三十六师干军医的时候,老熊问过我,如果在战场上执行一个重要任务,关键时候同伴负伤,后有追兵,该怎么办?我说背起他跑。老熊笑我扯淡,这么做两人一块儿完蛋。我说藏起他,自己跑。老熊说哪有那个工夫,战场上刻不容缓,稍一犹豫小命就没了。我反问他该怎么办?你猜他说什么?”
茹淡月道:“他说什么?”
方隐锋道:“他说:‘反正他是跑不了了,我会再补他一枪,一来叫他少受痛苦,二来绝了他被俘后泄密的隐患。’我说:‘杀自己人,你混蛋!’他却说:‘在战场上,什么丑陋的事都会发生,即使是混蛋,只要能活着把任务完成,我仍承认他是个好军人。’听了他的话,我无言以对。老熊最后对我说:‘方医官,你的心太善,你的手是用来挽救生命的,而战争却要求我们去毁灭生命,因此注定你只能成为一个好军医,却永远成不了好军人。’唉,老熊说得没错,他们见惯了死亡,心肠早已练得硬如坚石,而我差得远。从这次的事就可看出,尽管我已决定不向日本人妥协,但是想到你们将会因为我的决定而遇害,我的心仿佛在滴血似的,那种痛苦……真是难以描述。”
茹淡月理解他的感受,道:“熊长官说得对,战场上没有道义可言。如果我是那个受伤的同伴,我会主动要求你补我一枪。”
方隐锋道:“为什么?”
茹淡月道:“能够不死,当然活着的好。但是如果非死不可,我希望死在你的手中。”
方隐锋心头一颤,摇头道:“不可能,我下不了这个手。”
茹淡月道:“那我自己来。”
方隐锋看着她,目光深沉,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就是你搜集水银的目的,是不是?”
茹淡月仰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道:“我不要你在痛苦中做选择,如果有人用我的生命威胁你,我宁愿付出生命断了他们的企图。”
方隐锋断然道:“糊涂!难道你这么做我就不痛苦吗?”
茹淡月道:“我是一个女人,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凶徒,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抗争,只有拿这条命来抗争!”
方隐锋叹道:“不!我不希望你这么做!我也不需要你这么做!”
茹淡月仰起头,缓缓道:“女人柔弱,真的很弱。我可以选择的余地并不多,如果我再次落在那些人手里,成为他们逼迫你就范的工具,我要用死亡保全自己的名节!方大哥,我想了很久,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容易!当一个人决定为尊严牺牲生命的时候,请你尊重她的选择,行吗?”
方隐锋只觉一股积压的情感从胸口涌出,眼睛变得湿润起来,他张开双臂,将茹淡月抱住。茹淡月把头贴在他的胸口上,心中如有一只小鹿扑扑乱跳,全身上下被一种幸福的感觉溢满。
两人紧紧相拥,过了良久,方隐锋松开手臂,道:“如果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下去吗?只要活着,总有希望,不要轻易选择放弃生命!”
大阿姊(8)
茹淡月道:“如果我坚持呢?”
方隐锋道:“那我的心会伤得更痛!答应我,留住自己的生命,给自己留一个希望,也给我留一个希望!”
茹淡月伏在他的怀里,默默不语。
方隐锋道:“不说话,就是答应了。”顺手拧开玻璃瓶盖,将水银倒进一个土坑中,踢了几脚土,将土坑埋住。
茹淡月急道:“你……你怎么……”
方隐锋道:“就算真想自杀,也不该用这个办法。你古书看多了,以为喝水银就能断肠催命?傻丫头,水银的化学名称叫做汞。真正能置人死地的是汞蒸汽。体温表中的水银叫金属汞,是一种很不活泼的金属元素,在肠道内不会发生化学变化,也不在肠道内吸收,不会引起中毒。最多十几小时,水银即能安然排出体外。当然,除非你把它当饭吃,满满灌下一大碗,那又另当别论……”
茹淡月的脸顿时红成一片飞霞,用力在他肩膀上捶了几下,道:“你怎么不早说?”
方隐锋道:“你也没早让我知道啊?”见她一副弱不禁风模样,憔悴难掩丽色,心中又爱又怜,忍不住低下头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茹淡月“嘤”的一声,身子微微颤动,闭着眼睛,将手环住方隐锋的脖颈,踮起脚尖,用嘴唇去探寻对方的嘴唇,同时眼角沁出两滴清泪。
两人忘情拥在一起,彼此深吻着对方,彼此嗅着对方的气息,浑然忘却身在何处,这一刻天长地久,永远铭刻在两人的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一响,洪金娥的保镖杜小三走了进来,看见方隐锋和茹淡月,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呦,方先生,还有心情干这调调儿呢?”
两人一阵不好意思,急忙分开。方隐锋道:“大阿姊来了吗?”
杜小三道:“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临走前把你们交给我了。”
方隐锋道:“你打算怎么安排我们?”
杜小三道:“这地方已经暴露了,不能再待下去了,要赶快离开。”
方隐锋道:“去哪儿?”
杜小三道:“你问得太多了。不需要打听的事别多问,只管跟着走就行了。”说着进屋叫起凤姑和王日三,稍微收拾一下行装,一起出了宅院。
院外停着一辆汽车,众人挤进车厢,杜小三开车,沿城根行驶,拐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颠簸走了二十分钟,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来到长江边的一个野渡口。
杜小三熄火下车,走到江边眺望。只见寒风吹浪,水声密密绵绵,枯枝败叶铺满江岸。
方隐锋跟在他的身后,问道:“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杜小三道:“日本兵即将打到南京城下,继续留在城中太危险,大阿姊叫我找一条船,今天就把你们转移到江北去。看局势发展,如果南京守得住,咱们再回来。万一南京失陷,我安排人带你们往西南去,那边有天父会的兄弟接应,应该能保证安全。”
方隐锋道:“谢了,你们想得很周到。”
杜小三看了他一眼,道:“昨天晚上我还准备杀你灭口,想不到现在却要全力保护你的安全。方先生,你运气真的不差,遇到的是大阿姊,如果是天父会其他那些老家伙,你早被宰掉沉江了。”
方隐锋道:“是么?”
杜小三道:“大阿姊看人的眼力一向很准,她说你是一条汉子,不会对财宝起歹心,也不会对天父会构成威胁。”
方隐锋道:“多谢大阿姊信得过,你能不能带话给她,我想见她一面?”
杜小三道:“现在不行!她要办的事多着呢,如果有机缘,等日本兵退了之后再说吧。”
大阿姊(9)
两人正说着话,江面上一条渔船划了过来,隔着老远晃动起一条五色彩旗。
杜小三道:“来了。”挥臂招呼。过了一会儿,船靠到岸边,扔上缆绳,杜小三接过缆绳,用力拽紧,绑在一个树桩上。
众人围到船前,杜小三搭上跳板,道:“上船,走吧。”
方隐锋回头叫道:“大伙儿都上船,到北岸去。”
茹淡月走到他身边,道:“你怎么不上船?”
方隐锋道:“你们先上,我走最后。”
茹淡月道:“骗人!你根本没想走,想叫我们离开,你自己留下来。”
方隐锋道:“你们先走,我晚几天过去。”
茹淡月道:“你不走,我也不走!南京要打仗了,你想上战场是不是?我同样上过战场,也能尽一份力。”
凤姑听茹淡月这么说,也道:“月儿不走,我也不走。到了我这把年纪,哪里黄土不埋人?反正已经见到女儿,我也没有放心不下的事了。”
王日三摸了摸腰间的斧头,道:“早知道是逃跑,我就不该跟来。那伙日本人还在城里,这笔账没完,老子被他们一顿好打,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哪能这么算了?日本非得拿几条命来还债!这个面子找不回来,我将来没法在江湖上混了。”
杜小三听他们这么一说,眉头也皱了起来,道:“哪来那么多废话?今天你们四个人必须过江去,这是大阿姊吩咐下来的事,谁敢不走,我找人把你们绑过去……”
正在争吵之际,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十多匹马冲了过来。马背上清一色的国军士兵,人手一支步枪,枪口朝天,将岸边几人围住。
杜小三处变不惊,走上前去,找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道:“老总,别误会,这是……什么意思?”
那军官正色道:“没误会。南京守军破釜沉舟,要与日寇背水一战。我们奉南京城防司令唐司令长官令,销毁长江上一切船只。违令者,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