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你胡说!”她嘶哑着嗓子喊。
“你心里明白我是不是胡说。”
他轻轻的一句话像在她头上打了个炸雷似的把她震呆了。然后,就抬起脚就在他那只肿的要流水的脚上又踢又踩,一边踢踩一边大叫:“我叫你吓我,我叫你吓我!你胡说!打倒一切……”
他痛得大声惨叫起来。
她像没听见一样。还是疯狂地踩着,直到累了她才气喘吁吁地站住了。
“你说呀,你再说呀,你说那个诅咒灵什么的呀?啊,你再说说看!”她喘着气说。
他这次没理她。好汉不吃眼前亏。
“那是封建迷信。我要把封建迷信的发源地,也就是那个大石头房子毁了。”她又一次宣布说。
他不理。
“哼,我老爷爷才不会活埋他妹妹呢。哼,都是你们这些人瞎编的。我毁了它,我看你们拿什么编。”她又说。
他还是不理。
她斜着眼睛看了他很久,忽然笑起来,柔声细气地说:“你明天就要被抓走了,就要被判刑了,你这个反革命!”
这句话深深地刺激了他。他意识到她这样说无非是折磨他的技量之一。她想让他怕,让他在她面前露出可怜的惶恐。以反击她刚才的行为中暴露出来的恐惧带给他心理上报复的快感。他低着头不看她,把自己的恐惧掩盖在漠然的表情中。她看了他一会,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哼了一声,昂首阔步地走了。
“好好地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他听见她在吩咐看守。
她走后,他继续为自己的处境绝望地悲哀着。他一点都没想她到底去没去拆那个大石头房子。
当天晚上,半夜时分她又来了。她漩风一样卷进牛棚,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想不理睬她,可是办不到。她像个不祥的乌云一样压在他的头上。她会给他带来什么坏消息?难道现在就要被押走吗?他盯着她,想在她的脸上找到一点迹象来判断他的猜测。
她的脸是惨白的。目光的焦点散乱不定。本来红润的双唇也蒙上了一层白膜。除了看到她像是大病着之外,他看不出别的什么。好半天她低声说:“你怎么知道我老爷爷活埋了他妹妹的?还有我老爷爷他爹,他和他儿子合谋杀了自己的女儿?――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声音凄凉,软弱,可怜,无助,像个迷路了哭着找妈妈的小女孩。
他看着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或者是耍什么鬼花招,让他上当。
她又呆愣愣地看着他老半天,才又自言自语地说:“是真的,那是真的。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个鬼了,就是对我们家下了诅咒的那个鬼。”
第一天(下)(6)
“你……你看见……什么?”他忍不住说。
“真的,我看见那个鬼了。”
“不可能。”他说。他觉得她的话真是匪夷所思就顺口溜出了反驳的话来,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反驳了她,她要歇斯底里大发作,那他就倒霉了。他紧张地看看她。
她很茫然地看着地面发呆,没有生气的反应。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要是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就不是造谣,就不是坏人了?那就是我错了吗?啊?你说是我错了吗?”
好久以来,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不是坏人,而且说这话的人还是带头打倒他的人,他就如同要溺死的人抓到一根救命草般地抓住了一点得救的希望。“对啊,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坏人啊!你别让人抓我啦!告诉他们我不是坏人。”
她看着他,像是在研究他的话有几分可信性。
“我不是坏人,我真不是坏人啊。”他几乎是企求地申诉说。
她又看了看他,一下子站起来,厉声说:“我差点上了你的当!一定是你干的!你在装神弄鬼!好让我相信你不是坏人,一定是你干的!快说!你的同伙是谁?用什么办法装神弄鬼的?我告诉你他老人家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是敢把皇帝拉下马,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勇士!你这个狡猾的反革命分子想用装神弄鬼的技量吓唬人,是行不通的!快说,那个装成女鬼的人是谁?”她一瞬间恢复了常态,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从希望的山峰立时跌入失望深渊的旋晕感,差点让他心脏停止了跳动。可他立即意识到,要是他说不出她所谓的同伙,他不用等多久就得受她那帮人的折磨。
“不是我干的。我一直在这里,有你的人看着,我谁都没接触过,哪有同伙啊!”他大声说。
她呆了一呆,不由自主,扑腾一声坐在了地上。
“可是我看见她了,”她说,“那是怎么回事呢?啊?啊……那是怎么回事?”
谁管你怎么回事!他心里说。他隐隐地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为了稳住她,他就说:“什么怎么回事啊?你看见……鬼了?什么样的鬼啊?”
“白的,白的鬼,在苞米地里,一直走,一直走……我们跟着她怎么走也走不出苞米地。你说她是不是要惩罚我烧家庙的作法,才把我们领进挡里的?”
“苞米地?哪的苞米地啊?什么时候看见的?”他又说。
“就是刚才,今天晚上,我带人拆那石头房子的时候。”她不耐烦地说,“我叫村里的人,村里人都不去。哼,这些愚昧的村氓!我就知道他们不敢。他们怕鬼。我们可是不怕的。我们拿着锹,镐头走上大道。还有人说,见了鬼也要一棒子打死,让鬼也尝尝被无产阶级专政的滋味。我们到了家庙后就开始烧那些灵牌,可就在这时候奇怪的事发生了……”
他很快就从她烦乱的叙述中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姨妈他们一路唱着歌,兴冲冲地踩着明瓦瓦的月光来到家庙。家庙的大门紧闭着,门鼻上拴着老式的弹簧锁。
“把大门打开!”
姨妈一声令下,几个小伙子抬起脚来就踹。
门纹丝未动。
“要不,就在外面烧吧。”一个人怯生生地说。
姨妈一见是她回村后新收的村里的小伙子。姨妈就哼了一声对他的胆小表示了蔑视。“你没看见墙壁上有烧过的迹痕吗?这说明以前也有人想烧这个石头房子,可是没烧成。可见从外面烧是没法烧的。我们这个行动是要彻底消灭人们头脑里的封建意识。消灭意识么,那就得从里面入手,那我们烧掉这个封建思想的根源也得从里面入手才行。”
姨妈这么一说,那几个小伙子踹门踹得更起劲了,而且所有的人都加入了踹门这一行动的行列中去。他们每个人都期待着那两扇巨大的门在他们的撞击下,轰然一声洞开的效果。可踹了半天,那门还是纹丝没动。这一下让想表现一下英勇气概的城里的小伙子们很泄气。
“那就把锁撬开吧,”姨妈也很失望地说。
几个小伙子开始拿起大石头砸。毕竟年头太久了,那个锈迹斑斑的大锁,没用几下就碎了。锁一开,姨妈伸手推向那两扇又厚又重大门。没推开。又上来几个小伙子,那门吱嘎嘎一声,才开了一道缝。众人点了火把从那个缝里挤进去,一看,都不知如何下手。大庙里很大,黑洞洞的。他们举着的火把也只能照着他们眼前的小块。
“怎么办?”一个人说。低哑的声音在空洞的大庙里激起微弱的回声。
“那就……那就开始拆吧。把这柱子拆下来点火。”姨妈说。不知为什么姨妈发现她说话的声音也微弱了很多,全没了往日的爽气。
“那是什么?”一个声音惊恐地响起来。众人顺着他伸出的手指望过去。在他们面对着的前方,有一排排条状物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白光。白色的条状光一闪一闪地动着。
姨妈他们看到这情景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是鬼吧?”一个颤抖着的声音,刚冒出点头就缩了回去,似乎让自己的声音给吓坏了。
姨妈听了这句话反倒生气了。“什么鬼,哪有什么鬼!”姨妈从一个小伙子手里抢过火把就走上前。众人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排白光前……忽然,她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天(下)(7)
“哈哈哈……!是灵牌啊!哎呀,是灵牌,是灵牌在反光啊。快,先把这灵牌烧了。”她这么一说,众人才一边嘻嘻哈哈地嘲笑着一开始说有鬼的那个农村小伙子一边走了过来。
灵牌都是木制的,又放在家庙里很长时间了,干得透透的,一点就着。几个小伙子蹦到摆放灵牌的台阶上,往下一个一个地扔着那些木制牌位。台阶下的小伙子们跳着接住空中飞舞着的木板,放到火堆里去。等到最后一个灵牌也被放到火堆里的时候,姨妈大声地说:“说什么有幽灵,还有诅咒!看看,我们把代表着幽灵的牌位都烧了,也没见幽灵来么。这就说明世界上根本就没什么幽灵,那个诅咒也不存在。哈哈!”姨妈说完了这话刚笑两声,平地上的火堆忽然飞了起来。那火堆不是一下子整个就飞起来的,而是那些熊熊燃烧着的灵牌一个接一个拔地而起,首尾相连着在空中组成了一条燃烧的火线,蜿蜒着像一条火蛇一样从大门的缝里钻了出去。姨妈那时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她只是凭本能地意识到火从门缝钻出去是很危险的,它会点燃最近的那片已经成熟的苞米地,然后火势会从苞米地漫延开,那么整个家庙村的农作物都会被烧光。
“快,快把它追回来!”姨妈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话,就率先追了出去。她的手下也跟着一窝蜂从门缝处挤出了家庙。
姨妈和她的手下追着那条火蛇进到一块苞米地的时候,那条火蛇忽然不见了。
众人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就停下来四外转着头找。
“可能是被风给吹灭了。”一个人说。
“……那我们快回去拆房子吧。”姨妈这时已经有点疑惑了,可她还是这样说。
他们就在苞米地里走着,打算再走回家庙里去。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着某某个坏分子被打的头破血流跪地求饶,说到高兴时他们就爆出一阵大笑。
“越求越打,越求越打,对他们这些阶级敌人就是不能手软。”有人说。
“就是。对我们的敌人手软就是对我们兄弟姐妹的犯罪。”另一个人也说。
当这些事说了又说,他们也已经感到累的时候,他们才想到,他们要去的目标应该早都到了。姨妈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看看四周,四周一片黑。
“点火!点火!”
他们跑出来时没有人带着火把。有人就划着了火柴。火柴微弱的光里都是洗米浆似的混浊一片。
“下雾了。”有人说。
这时火柴熄灭了,四周又是一片黑暗。
“把苞米杆做成火把。”姨妈说。这时她也感到累了并打算明天再来拆那个石头房子吧。现在回去要紧。
可是苞米杆干点点不着,最后所有的火柴都划完了,还是没点着。
“看着星星认清方向先回去,明天白天再来。”姨妈说着抬头,寒浸浸的雾气一下子扑到她脸上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头上只有黑,没有星星。他们一行人只好凭感觉在苞米地的青纱帐里一直走。众人都想就是方向不对,一直走下去也会走出苞米地。只要走出苞米地,那路就不难找了。就在这时,有人说:“有亮!有亮!”
众人一看,真有亮。那亮是个灯笼。灯笼的后面隐约走着个女人。姨妈一行人大呼小叫地叫那个女人。可女人没听见还是一直走。他们就跑起来追上去。越来越近了,可以看见那团光里女人的白衣服了。可是也就那样了,无论这些人怎么加快脚步还是再难靠近她一步。最后姨妈他们一行人都精疲力竭倒在地上。那个灯光和那个女人在他们不远处晃着。
“坏了,遇上挡了。”又是姨妈回村后新吸收的积极分子说。
“什么是挡?”一个人说。
“挡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就是鬼布的迷魂阵,说是这种迷魂阵把人累死也出不去。迷信,别听他的。”姨妈说,并对那个村里人大加斥责。
“是那个女人!一定是那个女人!她知道我们要来拆房子就设了这个挡,好让我们累死。我们被挡住了,回不了家了。”那个人顾不得理会姨妈,坚持说,没待说完就号啕大哭起来。
姨妈被他哭得心里发毛,就说:“我就不信有什么会下诅咒的女鬼!我倒要追上她看看。追!”
众人又开始追那个打着灯笼的白衣女人。可是无论这些人跑多快,或是停下来不动时,那女人总在他们前方的不远处晃着。众人追追停停,最后都累得趴到地上,动不了。
“叫人来吧。我爷爷说遇上鬼打墙,千万别乱走,要大声叫。那样在鬼墙外听到声音的人才能把我们救出去,要不,死也出不去。”村里的那个积极分子带着哭腔说。这一次没人嘲笑他了。众人开始喊起来。后来有人听到了喊声,走进苞米地把他们领了出来。出来后,他们回头望去。他们身后,倒了一圈又一圈的苞米杆,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个青黑色的螺旋形小路。他们就是在那螺旋形的小路上打磨磨打了大半夜。
“鬼打墙,鬼打墙……”那个村里人说着咚地一声倒地上了。姨妈没注意她的战友已经倒下去了,她只看着那个螺旋形的小路发呆……
“姨妈虽然骂那个人迷信,可她自己比别人还怕呢。那个诅咒的传说已经缠了我们家几代人了。姨妈也不例外啊。”我说。
第一天(下)(8)
“是啊。在内心深处,她比谁都信啊。其实她要拆那个石头房子也是一样的心理。”
“您觉得姨妈说的鬼打墙是怎么回事呢?还有那些飞着的火灵牌?”
“嗯,这个嘛,我后来想,灵牌的事,可能是你姨妈在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吧。鬼打墙什么的……有很多人会在不辨方向的情况下迷路啊。”
“那么,姨妈就是从那以后疯了?”
“还没有。那天夜里她说完后又问我鬼打墙是不是真的。我能说什么呢?说是真有那么回事,她没准又说我宣传封建迷信。要说没有吧,她可能会要我交代我的同伙。那时我就说有人真遇到过鬼打墙,可我没遇到过,也不好说是不是真的。你姨妈听了,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