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被诅咒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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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被诅咒的家族-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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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印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但没有人当着我们的面专门去说它。这次被当成一个听众听到了这样一个详细的情节,那颗冲天而飞的人头,和那人头带来的恐惧不由得迎面向我撞来。“都是传闻,”我说,“人死了怎么还会再说什么!”
  “别人当然不能说什么了,可那女人会巫术啊。传说华家的人都会巫术。那女人后来还生了个儿子呢,对,华家被灭门的事可能不是朝廷干的。也有人说是那女人生的儿子带人来报仇,杀了华家人。”
第一天(上)(5)
  “后来……”
  “后来?后来那头说完了毒咒就掉下来了,正好掉在坑里。没头的身子也掉到坑里。大家就匆匆地埋了呗。”被我一打扰,司机也失去了说下去的兴致。
  “我是说你说她后来生了儿子?什么时候的后来?”于阳说。
  “那不知道。老辈子讲,说是死之后生的鬼生子。了不得呀,那女人。她的诅咒也一直在应验着哩。在那女人死后又过了二十年,活埋她的她哥哥的女儿,也就是她侄女,在新婚的夜里和新郎双双死在洞房里。人家说那是那女人在那天复活了杀了她侄女和她侄女的男人。”
  于阳禁不住为这荒涎不经的传闻笑出声来,看来他对这事的兴头更浓了。
  在山里的传说中,关于我们家从名门旺族一夜之间变成人丁稀薄的落泊之家的变故,有多种版本的传说。其中一个便是老祖奶奶的儿子成年后带人杀回了外祖父家。杀了华家的几乎所有的男人,只有他的舅舅也就是我的高祖父得以幸免。虽然是传说,没什么确实的依据,我还是想,要是那时高祖父没有幸免的话,那世上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与华夏了吧。那么这一族人就是彻底的灭亡了。那个诅咒是不是也跟着灭亡呢?这个念头一出现,我才发现我原来是很在乎那个诅咒的,而不是像我以前那样对它掉以轻心。这种在乎大概是从我的婴儿出世后才有的吧。如果那诅咒确实存在过的话,我的婴儿就是最好的例证了。那么受了诅咒而要自杀的那个女人会是谁呢?这个想法出现的同时,我就想到了我一直以来的关于自杀的幻想。实际上,我已经在想象里经历过无数次的死亡了。那些幻想变为现实也是很容易的吧。那么华夏呢?华夏怎么办?我感到好笑的同时又不禁担忧起来。
  “你们家里这么多的传奇人物啊?”于阳俯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本能地涌起一股抵触情绪。我家族的往事,一向是我像回避着某种羞耻的事而尽力回避着的。我回到家乡的村子里无疑是一下子陷入了往事当中,现在那往事就已向我兆示了它们惨痛的本质,我不禁对这次的回乡懊悔起来。
  “看看华夏就走吧。”我说,“我不打想住很长时间了。”至于朋友的小说嘛,可以通过想象来续,或是干脆不续了。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朋友的脸又出现在黑乎乎的车窗上责备地看着我。
  “什么?华夏!”司机像是受到惊吓似猛地回头看了看我。即而他恍然大悟地说:“是啊,你们要去看姓华的,那就一定是她了,家庙就她一个姓华的。可是你们看不到她了。”
  “为什么看不到她啊?”
  “原来你们要去看华夏,你们是她什么人啊?”司机不理我的疑问,自顾自地说。
  “我是她姐姐。你为什么说看不到华夏啦?出什么事了?”不祥的想象一下子蹿到我的意识里,我想到了那个诅咒。“出什么事了?华夏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司机说,“不过听说她不在家里。”
  “噢,”我吊得老高的心才放回了胸腔里。可是,“你怎么知道华夏不在家啊?”
  虽说乡村里闭塞的环境使每一家的家长里短,都会在短时间里被无聊的村民们当作新鲜事传得沸沸扬扬,但一个并不是本村的并不认识华夏的司机却知道华夏的行踪也是不可想象的。我敢肯定司机不认识华夏,是因为他见到我时并没有惊讶的表示,要是他认识华夏,他的反应很不对劲。从脸面上看,我和华夏根本毫无分别。
  司机沉默了一阵,才说:“华夏是你妹妹呀。你们华家的女人,真是……”他虽没说下去,我也体会了他那一言未尽的语意,或许他的脸上还带着点古怪的难以表述的神情吧?姨母死时,来帮着收尸的村民们脸上就带着那种神情说:“华家的女人,真是,”也没有说完。我一直怀疑姨母就是被村里人的这种神情长年累月地压迫着才疯狂的。现在我曾看到过的那种神情又被我在想象里放在了司机的脸上,并激怒了我。但这愤怒就像铁水喷发出来就遭到冷空气的降温一样,迅速地消退了热度,因而这怒火在我理智的压抑下并没发展成抗争的动力便熄灭了。
  “究竟怎么了?您知道吗?”
  “听说是这么回事……家庙村要没了,你知道吗?”
  “没了?怎么会没了呢?”于阳不解地说。
  “村里的人都要被搬迁了,都搬走了,人没了村子就没了呗。”
  “可是,为什么要搬迁呢?”
  “啊,是这么回事,家庙村往里,山里的矿不是一个外国人,听说是个日本人包下的么?那还是你们家以前的矿呢,(司机带着点稀薄的惋惜的口气回头说了一句)前几年一直采不出什么来,今年采出黄金了。日本人就想占用家庙村。一占用,家庙村的人就得搬走呗。”
  “占来干什么用呢?”
  “谁知道啊,”司机对于阳的话想也不想理所当然地回答说,“反正要占用了。本来村民也都同意了,因为有很多搬迁费嘛。”说到这儿的时候,司机的口气里不免露出羡慕而不可得的遗憾来。“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村民们都后悔了,谁都不愿意搬了。还上村里去闹事了呢。听说带头的那个人就是华夏,听说村民们改变主意也是她挑拨的呢。闹事了,还把人打伤了,县里来人要抓带头闹事的人呢,你妹妹就躲起来了呗。”
第一天(上)(6)
  我的头脑里一时乱七八糟,没个清晰的思路,半天我才抓住一个关键的所在来反驳司机那不负责任的舌头,仿佛论证了他说的话没有可能发生,现实中华夏便不可能做出那些事来一样。“华夏怎么会是带头的人呢?村民们怎么可能会听华夏的呢?”说着的同时我便放下心来。村民们那强悍的没有头脑而又多疑的性格决定了他们不会轻易受到什么人的影响,更不会团结起来做什么事。他们更不可能听从他们心里一直看不起的人。华夏一定是他们看不起的人,这一点我不用想也知道。那么像华夏带头闹事这样的话就是个谣传。
  “啊,你不知道,你妹妹现在可了不得啊。自从去年秋天,她不知怎么成了大仙后,村民们就很听她的了。――看看,一百年后华家的人又恢复成大仙了。”
  司机讥讽的语气又让我产生类似惭愧的情绪来。在山里的传说中,还有一个就是一百年前,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有一个人是大仙的说法。到现在老一辈人谈起我们家族时,还有人称我们家族为华巫子家。以愚昧和落后为土壤生存的大仙无疑不是什么光彩的头衔。
  “怎么成了大仙?”我说。
  “成了大仙?”于阳好奇地重复着。
  “怎么成的我也不知道啊。听说她丈夫死后她就变成大仙了。别的我也不知道。”
  “那,闹到什么程度呢?”我忙说。
  “说是村里人提出要求来,要在那个开发公司里入股。就是那个日本人的公司。不知怎么的人家没答应,村子里的人就恼了,和村里和公司的代表打起来了。那天的事我正好看见了。当时我正在那里等拉客,就见很多村民拿着锄头,锹什么的,气冲冲地一阵风冲进村公所就砸。说是他们的人给打伤了,他们要报复来着。其实何必呢,小胳膊儿能扭过大腿儿?人家当官的决定了的,老百姓还不是听喝。给了那么多搬迁费就行了呗,闹到后来没准什么都没有了呢。那矿又不是自己的,跟着别人闹什么呀。”
  司机淡漠的话大概是大多数村民的心声吧。他们就是以这样客观而冷漠无情的态度来看村民们的闹事吧?或许在他们认为,那个矿还是我们家的。华夏闹的话也是为了她自己,而和别人无关――如果华夏真的做了司机所说的那些事。
  “你妹夫死的不明不白。听说是你妹妹,”司机说了半句,忽然欲言又止。
  “怎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听说……”
  司机语论无次的搪塞,反倒引出我更大的疑问来。可是再问,他索性一言不发了。
  我的心情更恶劣了。汽车疾行着,渐渐走出狭窄的山道,走入了开阔的地段。那蜿蜒的危机四伏的山道已经被我们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了。
  “看,家庙!”
  司机忽然说。
  “到了啊?”于阳向外探望着说。
  “他是让你看那个旷野中的大房子。”我说,也转头去看。
  “啊,真有个大房子。”于阳说,“你刚才叫它什么?家庙?”
  “是啊,”我替司机答道,“山里人都管它叫家庙。它是座石头房子。原先家庙这村子也不叫这个名字。自从有了这个大房子后,村子原来的名字就被人渐渐遗忘了,而叫起现在的家庙这个名字来。为什么叫家庙呢?大概那个已经成为这个地方标志的石头大房子是我们家祠堂的缘故吧。”
  说话间,在车子侧前方,旷野中小如立着的火柴盒般的房子渐渐变近变大了。
  “我们从房子前面过好吗?那样能近一点。”我说。
  司机显然不愿意,但他还是转过车头拐上了草地。一会儿,比夜色更深的大房子泰山压顶似地向我们压了过来。“停一下!”我说。司机依言停了车。“请把灯关了好吗?我想看看黑暗里它是什么样子的。、我说。车灯随即关了。我摇下有着一层薄薄雾气的车窗,向外看去。我们家的百年前的建筑物就立在我前面。月亮已经出来了,挂在屋角上,薄而脆的一个圆片。它的轻辉照不清大屋的细貌,只把一个弯曲的房脊,房脊两边角上的突出物的线条展现出来。我知道那两个突出物是房脊两端的石刻龙头。黑暗里,石屋如石化了的史前巨兽,沧凉而沉寂地立在月光下。石屋后面,便铺着诡异的眼睛般闪烁着灯光的村庄。
  “走吧,听说里面住着鬼呢。”司机小声说。汽车立即发动起来,冲上了大道。
  从司机低声的语气里我知道山里人对这个石屋的禁忌还没有改变。
  “要是这地方被占了的话,这个家庙就该被拆毁了。”远离石屋司机的语气又自然高亢起来。
  “谁知道呢。俄国人和日本人占领时可没被拆毁啊。”我说。
  汽车冲进村庄,激起几声狗吠和公鸡不准时的打鸣声。
  华夏真的没在家。华夏的公爹说华夏两天前就起身到我曾住着的大城市去了。我来到乡村的第一个晚上就要在担忧中渡过,然后明天再起身回到那个大城市去?在离开那个大城市之前,我对家乡山村没什么期待的感觉。现在一想到那个我曾居住过的大城市,我依然没什么期待感。现在的我真像一个找不到方向或是失去了根基的浮萍一样凄惶啊。
  “你妹妹不在家,我们明天还得回去?东北怎么这么冷啊!”于阳从枕头上抬起头眼睛夸张地睃巡着室内,厌恶地皱着眉头说。刚才于阳等送我们来这屋的华夏的公爹一出去,就不客气地把被橱里的被子全拉了下来,左一层右一层地把自己包裹着,像个被茧子包着的蚕似的蜷在炕头。看起来他还没有暖和过来。屋里的气温很低,我们一说话,嘴里像卡通片里的怪龙吞云吐雾似地,吐出一团团的白气。华夏的公爹说这是因为华夏走后这间房就停火的原因造成的。躺在炕上,可以看到屋里的四个墙角都闪着亮晶晶的冰屑。窗玻璃上也结了白毯子一样厚绒绒的霜花。从这些迹象来看,这个屋子的低温是经常性的,而不是老头说的一天半的低温就能造成的效果。这屋的寒冷让我怀念起刚才我们还呆着的老头温暖的房间来。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曾是华夏的新房。棚顶的拉花显然是华夏新婚时挂上去的。彩色的玻璃纸上蒙了一层灰尘。透过灰突突的灰尘,露出的夸张鲜艳的亮彩还残留着过去的喜气。门边贴着写有“抬头见禧”的小红纸条,门楣上粘着大红底子闪光墨的黑福字,玻璃上贴着胖娃娃抱聚宝盆的大红剪纸,和墙上的吉祥年画把这个空间留在了春节那天的气氛中。看来华夏并没有遵循这里的风俗习惯。这里的风俗习惯是要为死去的亲人守丧,三年内家里不办任何喜事,也不做任何表示喜庆的妆饰。在春节也不能贴春联,红福字什么的。可是华夏破坏了这一规矩。妹夫去世还不到半年吧。
第一天(上)(7)
  “你包得被子太多了,那样热气进不去,反倒不容易暖和。”我说。
  “啊,是啊。”于阳很快地把那些被子从身上拉了下来,又飞快地脱了衣服,像我一样钻到一条被子底下。一会他便说:“有点暖和了,”那是我刚刚塞到灶里的柴禾在起做用了。一会于阳就发出鼾声。长时间的坐车旅行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了。我睡不着。这时纷乱的思绪就慢慢侵了上来。如果任这思绪继续下去,我的意志就会延着它构成的阶梯层层下滑,最终到达阶梯的尽头。而我已经预先闻到了阶梯尽头发出的死亡气息。于是我在这思绪还没有泛滥成灾之前,忙开了灯,打开自己的行李,希望找到本书看看,转移一下注意力。我的行李里没有书,只有我朋友的小说稿。我才想起,当初我就是要把朋友的小说续下去,为了怕受到别的书的影响才没拿任何书的。于阳更不会有什么书。我只得翻开朋友的小说稿。打开它,又一次感到抵触的情绪涌了上来。不知为什么,朋友的这个写着我家族历史的小说,每一次翻开都让我有抵触的情绪。我至今看到的还只是朋友临死前写在最后一页上的字:交给华春。字是手写的。字迹非常潦草。春字的最后一横把纸划破了一个长长的口子。朋友是在想出了那个自杀的方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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