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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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劫-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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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狄春已然在车外恭候多时,正要再请却见狄仁杰挑开车窗上小帘来看,狄春赶忙迎上一步,对狄仁杰道:“老爷,雍州刺史应大人率一众雍州官员都到城门外来接您了,正在卫队前面候着呢!小的看那蔡刘二位将军都跟人家招呼了半天了!”

  
  狄仁杰懵然不知他刚才梦回朱家岙之际竟恍如隔了千年,此时钦差卫队已然到了雍州城外。狄仁杰随即整了整冠戴,又恭恭敬敬请了圣旨下车而来。出得车外,但见前方雍州城门肃穆而立,城楼上彩旗飘扬,一众将官皆是穿戴肃正。步行往前,官道两侧皆是人山人海围站了过往平民百姓,人人皆见喜色。正到卫队最前,便见了一位六七十岁身穿紫色官袍的老者携领了雍州大小官员正站在官道中央端正而立,狄仁杰认得此人便是雍州刺史应绍龙,想是他老当益壮,须发花白之际仍在位谋政。

  
  狄仁杰手中请了圣旨慢步而行,待到了卫队最前便恭恭敬敬将圣旨端举在手中。众人见了圣旨便齐齐拜倒下去山呼万岁,远远看去,这一片人海好似黑色浪潮一般起伏不断。不多时,狄仁杰亦以丹田之力高声应道:“圣躬安!”

  
  大礼叙毕,狄仁杰收了圣旨上前一步将雍州刺史应绍龙扶起,朗声笑道:“呵呵呵呵,应老,久违了!”

  
  应绍龙倒是拘谨得刻板,不敢随意,道:“阁老叙礼相扶,下官受之有愧!”

  
  “诶,应老长我许多,相扶乃是理所应当!”狄仁杰笑言相迎,却见应绍龙面色憔白似倦非倦,目光端敬之中又带怅意,不由得教人心中起疑。想这应绍龙为人刻板守旧,自高宗显庆元年出仕至今,历经两朝动荡,官阶却步步高升,从一名私塾先生官至封疆大吏,当是有些手段;也不知何事教他如此忧心如此。狄仁杰笑道:“应老今年七十有几了?”

  
  “回阁老,七十有三了!”

  
  “呵呵呵呵,应老果然是老当益壮,年过七旬清健依然。不过,春秋有盛过则衰,应老还需多多保重才好!我看应老面色憔悴,最近还是不可太过操劳!”狄仁杰婉言相劝,又话锋一转,道:“也是京中事忙,无暇探望应老。如今有我在此,应老若有难处,愿助一臂之力!”此言既出,应绍龙诧然抬头几欲开口,却又望了须发花白的狄仁杰说不出话,思忖片刻婉言应答道:

  
  “阁老事忙,下官这点皮毛之惑岂敢劳阁老费心!”

  
  狄仁杰听他言辞刻板守礼,语调反带虚倦,若非抽丝之虚即是山倒之兆,正要再行善意规劝,却听得旁有雍州小吏道:

  
  “应大人是为了三星庄抢亲杀人案操劳得紧,连日来带病办案所致。他如今已过古稀之年,哪里还经得起这般不眠不休……” 那小吏还欲再讲,却被应绍龙一口遏止道:

  
  “钦差大人面前,刘知县慎言!”此言即罢,应绍龙又转而向狄仁杰作揖道:“下官治下不力,望请阁老恕罪!”

  
  言语之间,狄仁杰不由得抬眼去看面前这面色憔白的老人,见他须发早已全白,作揖双手亦是形如枯槁,却仍然彬彬有礼不见半分怠慢。狄仁杰心中蓦然一阵刺痛,应绍龙为官几十年,若不是他这般刻板守礼,严于律己,怕是早已在动荡之中尸骨无存了。钦佩赞许之余更见几分揪心,狄仁杰心中既有不忍又有好奇,便顺了那刘知县之言往下道:

  
  “刘知县口中三星庄抢亲杀人案,如何让应老这般操劳?”

  
  应绍龙见此事已然半露了山水,多藏无益,直向狄仁杰再行了一礼,口中长叹了一口气和盘托出道:“也是下官老了,再也经不起这等操劳之事!表面看一桩普普通通的抢亲案,实则疑窦重重,偏偏限期破案,下官这才不得不日以继夜。可惜,始终寻不着头绪,眼看限期将至,怎不教人忧心!”

  
  “哦?”狄仁杰倒是听出他如今身处进退两难之境。应绍龙伸手作请,引了狄仁杰一道步行往雍州城驿馆去,其余众人皆数随行在侧。一路上龙旗高扬,鸣锣开道,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进了雍州城而来。

  
  进得驿馆,蔡陵刘飞各自在外安排钦差卫队歇置与守卫调班事宜,倒是狄春乐得清闲,顾自到驿馆四下转了转,熟了门路,又到厨房准备了一壶好茶,小心翼翼端了一色茶具往东厢房来。雍州较近神都,虽不及神都繁华似锦却也不算素布冷清,好似一壶清茶不淡不烈,沁润怡人。

  
  茶之道,在于那一份煎煮之时的馥郁芬芳,沁人心脾,飘然如仙。狄仁杰与应绍龙端坐在桌边,看狄春依序放置了煮茶器具,先在茶鍑之内置了水,又在茶鍑下风炉里点了木炭。净水无波,狄仁杰微微一笑,道:

  
  “少时,敢请应老品一品这是甚么茶!”

  
  应绍龙依旧是一副恭敬有礼之相,道:“心中愁苦,怕是糟蹋了阁老好茶!”

  
  “心中愁苦最喜孤,最惧舒。应老古稀,何不品茶谈心,一解心中苦闷!”狄仁杰话中有意,应绍龙又岂会不知,只是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讲起。净水一沸,茶鍑之内微微有声,水间渐有水泡冒起。轻烟微绕之间,应绍龙这才喃喃开口道:

  
  “三星庄原作福桃庄,起于隋末,多为江湖草莽集聚,乱世之际曾护雍州有功,故而得太宗恩准在雍州得以养息,官府不予干涉。时过多年,福桃庄逐渐开始为患雍州,在雍州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尤其是这十多年来,自从福桃庄易主,改名叫三星庄之后,更是变得神秘鬼诧。事起几日前三星庄一场婚宴。三星庄本有三位庄主,那一日便是三星庄二庄主季破军续弦之喜。城中官绅皆有受邀,只下官老迈不便行动,故而不曾前去。亥子交分,有人来报三星庄遭人抢亲。下官恐那些江湖中人借机滋事,即派捕头衙役前去拘那抢亲之人。不料,捕头邢忠返回之际竟带回季破军被那抢亲之人杀死的消息。次日,下官带同仵作前往三星庄查看,谁料,那三庄主俞希贤竟一夜之间暴毙而死。三星庄众人群情激愤,要下官十日之内寻回凶手,否则便要我雍州不得安宁!他们都是江湖中人,武艺高强,来去飘忽,我这里一帮捕头衙役,如何应对呀?”

  
  “寻回凶手,以安民心,乃是为官应尽之责。纵然告上朝廷,恐怕也落个失职之罪!唯今之计,只有早日寻回凶手才是正道!”狄仁杰大致听清案情脉络,由心而发这一句感叹,继而又问道:“不知凶手可有下落。”

  
  “最蹊跷的便是此处。邢捕头曾言,他们赶到三星庄之际,凶徒拒捕,带了新娘跳下了不归涧。那是一条绝涧呀,两面峭壁又湿又滑,高不可攀;涧下深水湍急,夜间更是暗潮汹涌,咆哮震天。人若是掉下去,就算不摔死也会被水流卷走溺死!凶手既已跳涧身亡,下官又如何寻回凶手?”

  
  应绍龙话到动容处,不禁失态激语。一旁狄春听得入了神,竟不察茶鍑中净水已然见了连珠水泡。狄仁杰见狄春不动,轻轻以食指扣了两下桌面——“笃笃”两声,狄春这才回过神来,忙以竹棒将二沸净水搅开,倒入捣好的茶末。

  
  茶香浮起,如登仙山。狄仁杰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凶手先杀二庄主,抢走新娘,又拒捕跳下绝涧。这倒是顺理成章。那么三庄主又是如何死得?”

  
  “仵作验尸,仍是查不出俞希贤的死因!下官曾问过当时在场宾客,口供皆述那凶手众目睽睽之下以一柄三棱宝剑将季破军刺死。其后,俞希贤曾留难凶手欲为季破军报仇。他们以棋局赌命,那新娘帮着凶手在棋局之上将俞希贤逼疯!其后,三星庄的人义愤难膺,在庄内与凶手大打出手!凶徒逃出三星庄,被衙役追捕之时拒捕跳下绝涧之后,又寻不到尸体;况且俞希贤乃是习武之人,体格强健,断然不会无故暴毙,故此他们认为凶徒仍在人间,回来杀害俞希贤!”

  
  “原来如此!凶手既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害季破军,又何以要偷偷摸摸回来杀俞希贤?既已跳下绝涧,纵然生还也不可能毫发无损,立即回来杀人,而且还杀得如此隐秘,连仵作也找不到死因。”狄仁杰连提三点,句句得了应绍龙之心。

  
  “阁老所言正是下官所想,故而迟迟不能定案!”

  
  茶香渐浓,萦绕不绝。茶鍑之内净水已然微微泛绿,滚滚起伏如潮。净水三沸,煮茶已成。狄春即将茶鍑中茶水引入茶壶,分与狄仁杰与应绍龙。茶香靡靡,令人心醉。狄仁杰面含微笑一面作个请势,一面道:

  
  “不知那抢亲杀人的凶徒姓甚名谁?”言谈之际,狄仁杰一手端了茶碗往口鼻前先闻了闻,一股清新之气霎时漫遍身躯,恍如瞬间登临仙境,周身云缠雾绕仙香弥漫。天地混沌初开之时莫过如此。

  
  应绍龙一面拿了茶碗,一面应答道:“好像是叫方彬彦还是叫李元芳,听说是路经雍州要往西行办事的!”

  
  “啪”,应绍龙未及闻香登仙,便先听得耳边一声震响,定睛一看,正是狄仁杰手中茶碗摔在地上。刚才还是如登仙境般神游的狄仁杰,霎时觉得时空逆倒天旋地转,好似飞至云端又突然摔下来。狄仁杰脸上早已不见刚才怡然之色,全作了惊惶失措,茫然站起身来,喃喃道:

  
  “你再讲一次,那抢亲杀人的凶徒叫什么名字?”

  
  见此情景,应绍龙更是云山雾罩一般不知眼前这老者何以突然这般神态。狄春急急上前两步搀住了狄仁杰。应绍龙不明所以,懵然道:

  
  “据现场人证所言,凶徒自称李元芳,而三星庄的庄主却一直称他为方彬彦!”

  
  一语惊魂,一梦成真。狄仁杰只觉头上惊天霹雳响过,心中风云晦暗。青阳镇一梦莫非果真是黄泉路上逝者报死,朱家岙见剑莫非果真应了剑失人亡。狄仁杰哪里还有心思品茶,刚才那满屋馨香如今嗅来又带了苦味。应绍龙看他神色大变,便已是猜到几分端倪,只不好当面说破,遂知情识趣简作别过。狄仁杰已然不知道应绍龙是如何作别,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惊措直教他脑海心中皆是一片煞白。

  
  一剪西风催日行,斜晖暮照院长宁。

  新枝欲移枝先死,怎教老树不伤情?

  
  日影西斜,黄昏笼罩中的雍州更是满城的红色。酉,木死。

  
  一抹红阳如酒如血,满满洒进这大开的窗子里来;冷风微微,也是横冲直撞穿啸耳旁。这一缕蔓延的红,就连静躺在桌上的宝剑也不愿放过,慢慢渗透在宝剑古朴的花纹之间和银亮的剑锋之上。临窗而望,是雍州城宁静安逸的景象,大抵任谁都难以相信这样一处淡如清茶的雍州城,竟能一息间将一位将军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倚窗而立的老者,木然从驿馆厢房的窗口望着这雍州城,想起几日前它曾面目狰狞地把一员大将生吞活剥,他的心里便好似挖心割肉一般痛楚。房门突然开时,一阵冷风跃然从窗口涌进房里,那老者好似忘却了时光一般照旧倚在窗边纹丝不动。房门外走进来一名男子,手中端了盘盏,礼数地再行敲门,却仍不见老者答应。见他如此,这男子便放下了手中盘盏,不言半句自行离去。此时此刻,也只有常年侍奉在他身边的管事狄春才知道他需要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轮红日终于腾腾地下去了,天边霞尽,八面风来,没了天上那团火热,这初冬的夜霎时寒冷下来。窗外的雍州城渐渐颓靡在夜幕之下,亦或是只有在这般夜幕之下,这城才能尽情地展现出那狰狞之相而不被世人所察。

  
  掌灯时分,万家灯火皆亮起一簇簇的微光。狄春已然拿了灯火到厢房里来,果不其然,厢房里的油灯并未点亮,房中一片漆黑,倚窗而立的老者只剩了一个大略的轮廓能看清楚。狄春点了房中昏灯,这才发现许久之前拿来的饭菜依然半点未动放在那里,只是早已没了热气。狄春抬眼望了那老者一眼,却并不说话,顾自到屏风上取了斗篷轻轻搭在那如雕塑般的老者身上。老者这才好似解咒一般有些回神,轻轻伸手拉了拉披风。狄春一见,这才敢开口道:

  
  “老爷!小的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好人定有好报!李大人以往哪一次不是风里来火里去,又有哪一次真的出过纰漏?这不是还没找着尸首么,以他的本事,哪儿能就这么死了?可是不管好歹,老爷您也得给李大人讨个说法呀,堂堂的千牛卫大将军背着这个抢亲杀人的坏名声,就是真死了也是个窝囊呀!”

  
  狄春自知一席话有些无状,却不知工工整整契合了狄仁杰心中本意。人立天地之间,首重名节,放眼古今多少豪杰为全忠孝名节置生死于度外,如今李元芳生死未卜,这一条抢亲杀人大罪便扣在他头上,怎叫人心中不忿?狄仁杰思绪在心,狄春见他仍不开口,也便不再多言,欠身行礼欲要离去,忽听得那边传来一声:

  
  “你下去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叫上蔡陵与我们一道前往三星庄!我倒要看看,这雍州城的水有多深!”

  
  “老爷……”狄春猛一转身望眼看狄仁杰,好似遇了久旱甘霖一般,眉间心上喜出望外,欲要说些什么,却是嘴笨不知该拣哪些话来讲。

  
  狄仁杰轻轻扯掉了身上披着的斗篷,走到桌边伸手提起了桌上闲置的幽兰宝剑握在手中,挥起一剑直指窗外夜色中的雍州城。幽兰剑在狄仁杰手中也仿佛重新得回神魂,寒芒崭露,正有幽兰出鞘鬼神惊,不驱妖邪意难平之意。

  
  是夜,驿馆之内静得出奇,全然融入了整个夜幕,只有东厢房似是故意要与这黑夜作对,彻夜亮个通透。一夜无眠,狄仁杰纵然躺在床上却依旧辗转反侧,脑海中一遍遍回想那些混乱的思绪,一闭上眼又是那些噩梦纠缠不放,索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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