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人自自来自自去,赏花却不惜花;娇花自自落自自败,无怨岂能无尤?
心头渐渐多了些许沉重,我微微侧首望着纷飞的落英,零落,并在不久后将会成泥,碾作尘,注定的结局,无法逆转。然而飘落的那一瞬间却成就了此生独一无二的绝美,在最绚烂的时刻随风而逝,是不是好过于固守枝头,老死,枯朽,然后,被时光遗忘?
品秋亦随着我的目光注意到了满园的落英缤纷,幽幽道:“当年不肯嫁东风,无端却被秋风误。”她说着扭头看我,清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恳切的神情,“娘娘当日的遗憾,难道竟也会成为公主当下的遗憾么。”
“品秋。”蔻儿突然开口,虽是喊着她的名字,目光却一直落在我面上。“这件事还是等娘娘醒来,问过娘娘的意思罢!兹事体大,你我擅自做主,你不怕届时娘娘动怒?”
品秋摇头笑道:“你我服侍了娘娘这么多年,还能不了解娘娘的心思么?蔻儿,上次的事我知道娘娘是疑我的,可我不怕,我问心无愧。我只是不想让公主被蒙在鼓里,这些事,公主是应当知道的。”
我望着蔻儿犹疑不定的神情,望向我的眼神隐隐有惊痛交加的情绪流露。品秋叹道:“方才我说我不过是个外人,其实并非妄自菲薄,虽然在太后身边十五年,可我心中,始终还是记挂着已故的静妃娘娘。”
我心下了然,闻言只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掌,以示安慰。“静妃娘娘于盛年不幸故去,姑姑原是她身边的人,记挂着她也是人之常情,又何须自责?”
品秋赧然一笑,慢慢抽回手去拂了拂被风吹落在颊边的碎发。“十五年了……我原本只是茶水上的侍奉宫女,一日晨上原先负责为静妃娘娘奉早茶的宫女梅清突然病了,只得托我替她去昭阳殿为静妃娘娘奉茶。”她略略滞住,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她的神情渐渐地恍惚起来,眼中是一波一波的温软。“我向来只在茶水上做些杂活,可从未如此亲近地与哪个娘娘接触过,当下心中便很是紧张不安。进了昭阳殿时静妃娘娘尚未晨起,倒是见到先皇也在那里,我当时只想静妃娘娘果然很是受皇上爱重,于是更加心慌,生怕疏漏了什么招来圣怒。谁知越是忐忑小心就越发容易出错,我奉了早茶过去,先皇挥手说莫要吵了娘娘安寝,我见先皇抬手,心中一惊竟尔脚下绊了一绊,手中端着的一盅茶汤便尽数洒在了先皇身上。”
我听她说到此处不由也是吃了一吓,忍不住道:“这可是了不得了,那后来如何了?”
品秋微笑道:“我吓得不轻,当时脑子里是一片空白,连跪下来请罪求饶都忘记了,只傻傻地在那站着。先皇看着龙袍上淋淋漓漓的茶汤当下便怒了,一脚便踢在了我的腰上,我吃了痛偏又不敢喊出声,只得咬着牙忍着,倒在地上也不敢起来,心中只模糊想着先皇一定会杀了我的,又慌又怕,竟然连眼泪也不会流了。可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一直睡着的娘娘却突然开口了。”
“必是静妃娘娘仁善,开口为姑姑求情了罢?”我笑道,心下却并不奇怪。静妃娘娘是允祯的生母,只可惜红颜薄命,在我尚不复有记忆的时候她便已去世了,我一直遗憾无缘得见,只能从允祯凭着记忆手绘的画像中辨别一二。依稀记得是那样温柔婉约的一个女子,笑起来时左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却像树梢的新月,绵延出那样缠绵温软的弧度。我几乎是立刻想到那样温婉的女子,自然有一副温柔的心肠。
品秋点头,“娘娘显是刚刚睡醒,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却坚定地请求先皇放过我,并下了榻亲手将我扶了起来。先皇对娘娘的宠爱一时无二,自然不会为了这件事逆了娘娘的心意,又因为赶着上朝,匆匆便离开了。送了先皇离去,娘娘这才简单地梳洗起来,我在一旁看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忐忑不安时娘娘突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慌忙报了名字,心中还妄自猜测会不会有什么惩罚,娘娘却浅浅一笑,告诉我,从今而后便留在她宫里服侍她,不必再去茶水上了。”
“原来如此。”我有些许的讶然,“我原本以为姑姑是静妃娘娘的家生丫头呢。因为曾听姨母说起娘娘去世时,姑姑是打算以身殉主的,但娘娘却留下遗言要姑姑好好活着,并照顾好允——嗯,照顾好慎安王。”
品秋闻言幽幽叹了口气,墨黑的瞳仁却慢慢浮上一层水雾,愈发朦胧起来。“娘娘那时病重,自觉时日无多,于是便将我与王爷一同托付给了颐妃娘娘。我那时其实很想不懂娘娘为何不将四殿下托付给太后却反倒托付给颐妃娘娘,看起来娘娘对颐妃娘娘很是亲近信任,可颐妃娘娘却似乎并不以为然,何况,她膝下也有了六殿下,又怎会真心对待四殿下呢?可是娘娘的吩咐我不敢不从,只是心下暗暗决意定用整个生命来保护好四殿下。娘娘大去之后先皇很是伤心,倒常常来探视四殿下,颐妃娘娘虽然总是寡言少语,但却并没有苛待四殿下,好些时候我甚至觉得娘娘对四殿下比对六殿下还要用心,我也就慢慢放心了,不久后故太后便赐颐妃娘娘入主延祐殿,我看着四殿下一天天长大,长得那样好,那样讨先皇欢喜,心中很是宽慰。”
我不由微微沉吟起来。姨母与静妃娘娘交好我是知道的,可为何品秋会说静妃娘娘很亲近信任姨母,可姨母却似乎不以为然?我忍不住道:“姨母一向严肃淡漠,不喜将情绪表露出来,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在意,慎安王在姨母的教养下所学所得并不比表哥少去分毫,姨母对静妃娘娘也算是不负所托了。”
品秋却似陷入了回忆中,一双细细的眉黛略略蹙了起来,半晌道:“奴婢给公主说个故事罢?”
我一怔,待见她一脸坦然自若,我轻轻颔首,“好。”
第三十五章 无意苦争春(下)
她垂眸一笑,轻声慢慢说了起来。“我跟着静妃娘娘的第二年,又是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这一年有个秀女十分秀外慧中,先皇一眼便看中了她,尚未侍寝便亲封了从五品贵人。未侍寝的小主不能独主一殿,内务府便按着先皇的旨意将她安置在了静妃娘娘的昭阳殿里,居侧殿。静妃娘娘平素深居简出,待所有人一向都是温和中透着疏离,便是对先皇亦是清清淡淡,并不见特别亲近讨好。然而不知为何娘娘却对这位新进来的贵人小主尤其亲近,事无巨细都会亲自照料,便如亲姊姊般照顾着小主。小主自来昭阳殿便一直病着,只说是伤寒,却始终不曾完全康健,一来二往的便拖了三个多月,时日久了,先皇对小主的心思也便慢慢淡了。旁人都替小主着急,也有私底下嘲讽娘娘先前对小主那样关照是想着小主若得圣宠便可与她联势固宠,现下小主邀宠无望,娘娘可是押错宝了。”
跟红踩白,果然不管是在何处,但凡有权利斗争,便少不了这样的猥琐之人。我不由轻哂:“静妃娘娘连先皇都不刻意讨好,又岂会有意去培养所谓的势力联盟,这些人也当真无趣。”
品秋淡淡一笑,很是激赏地望了我一眼,继续道:“娘娘丝毫不以为意,仍如从前一般善待小主,反倒是小主的情绪有些进退失据,常常拒绝娘娘的好意。记得有一次娘娘去探视小主,连我都没让跟进去,我在门口站着,只断续听到娘娘沉着嗓子不知说些什么,不多一会便见娘娘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直说着小主突然晕厥了,让速速传太医。我只当是小主受了暑气才会突然晕厥,便一叠声地跑去传太医了,谁知等太医到了昭阳殿,娘娘却又说不用为小主诊治了,小主已经醒了,草草地便将太医给打发了回去。从那天以后娘娘便再未前去探视过小主,我只当是小主不识好歹将娘娘惹恼了,可眼见着娘娘始终郁郁寡欢,我虽然心下惶急却没有任何办法。直到有天晚上先皇过来娘娘殿里,从不饮酒的娘娘竟然主动要陪先皇饮酒作乐,直将先皇喜得连声赞好。我只当是娘娘想要借酒浇愁,却不想娘娘陪着先皇饮地酣畅淋漓,却在先皇醉得头晕眼花之际,让我和一个心腹的公公将先皇扶去了小主房里。”
“我只当是娘娘是帮衬着小主邀宠,还直想娘娘真是不计前嫌,对小主这样好。那晚过后,那小主果真不负所望成了先皇的新宠,我本以为她应会投桃报李,感恩娘娘当日的帮衬,谁料没几天那小主便受封为嫔,她与娘娘的情分很快便生分了。”
说到此处,品秋停了下来,幽幽望向了我,“公主还要继续听么?”
我的心随着她的话如在浪涛中翻滚般颠簸难定,此刻见她突然停下讲述抬头望我,眼中是清晰地令我震惊的坦然自若。此时此刻我便是想要自欺,亦无法欺骗自己了。“那个贵人小主,便是……便是姨母?”
品秋不置可否。只低了脸去,半晌幽幽道:“那小主虽与娘娘生分了,可娘娘却时常惦记着她,但凡内务府送来什么新鲜的瓜果,上好的绫罗总要叫我送去些儿给那小主。只不知为何那小主总是拒不肯收,我一趟趟地跑着也深觉无趣,只无法理解娘娘为何要如此巴巴儿地对人家好,人家明明不领情。就这样又过了一年,新年的时候太子殿下带着两个年纪稍长的皇弟放炮仗玩耍,却不慎将年幼的四殿下给惊着了,当天夜里便高烧不断,昏迷不醒。娘娘惊得不轻,彻夜未眠守在四殿下的床边,怎么也不肯离开半步。后来四殿下好了,娘娘却病倒了……这一病来的不轻,娘娘足足卧榻一个多月才勉强康复了。其间宫里凡是有点位份的主子都来探了,连太后都亲自来了一趟,可那小主却只吩咐手下的侍女送了份补品来,连个人影儿也没有。我心中不忿,忍不住在娘娘面前抱怨了几句,娘娘却只说原是她有错在先,是她对不起那小主,如今种种只当做是她的报应,不肯我再埋怨那小主半句。”
“娘娘的身体自那次大病后便落下了病根,所以后来淮陵王逼宫,先皇带着宫眷北逃,娘娘受了颠簸之苦,又感染风寒,从此缠绵病榻,熬了多半年,终于撒手西去。”
“再后来的事情,公主也知道了。娘娘临去前将我与四殿下都托付给了那小主,不,那时候那小主已经是与娘娘位份相当的颐妃娘娘了,并且早已迁出了昭阳宫,居拂香宫主位。”
我从不知姨母与静妃娘娘之间竟有如斯过往渊源,此刻听了品秋娓娓道来,一时只觉无比恍惚,难以置信。静妃娘娘是江宁织造董其琛之女,比姨母早两年进宫,圣宠甚隆,并于进宫次年得子,内务府记载为先皇第四子,赐名允祯。这样一个历尽繁华的女子,温婉优柔的外表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副性子?如若品秋说的都是事实,她待姨母倒果真是情同姐妹,若不是她姨母也许不会有今日的身份地位,可姨母为何会对于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她冷绝至此?姨母的性格虽不好热络,可绝不是是非不分恩怨不明之人,这其间必然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品秋也不知道的。
我望着蔻儿,仿佛想从蔻儿眼中读到些许信息来证明品秋所说的是否全是事实。蔻儿轻轻点头,沉声道:“大抵便是如品秋所说,只不过,娘娘自有娘娘的无奈,有些事既然过去了,我想娘娘也是不愿再被提起,何况娘娘总算是将四殿下抚养成人,为了四殿下几乎与六殿下失和,也算是不辜负静妃娘娘一番知遇之恩了。”
品秋叹道:“娘娘去后,我便一直跟着颐妃娘娘,颐妃娘娘虽然平素严厉冷淡,治下严谨,可其实对待身边人却都是极好的,我只是总也想不明白,静妃娘娘究竟做错了什么令她竟要对娘娘如此冷漠绝情,娘娘可是直到大去当日仍惦念着她,我在一旁看着,心中实在难过。”
我睨着蔻儿,只见她一脸欲言又止,悄悄侧过脸去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便是为着这个缘故一直对娘娘心存埋怨,所以才故意与董家私相授受?”
品秋一怔,但随即摇头道:“不,我并未与董家私相授受,我那日见了董家小姐只是因为四殿下的缘故。我方才说了,我问心无愧。”她抬起头看了看蔻儿,又看看我,眼神清澈明朗,不见半丝狡诡心机。“不管是为了静妃娘娘,还是为了太后娘娘,我都不会做出半点对不起她们的事情,太皇太后遗旨一说,绝非我所为。”
“遗旨?”我心头一动,想起董致远之前关于姨母私藏太后遗旨以让允祺登基的说辞,忍不住问道:“太皇太后薨逝前果真留有遗旨?”
蔻儿犹豫了下,轻笑道:“遗旨一说,实是以讹传讹。太皇太后虽是向来看重四殿下,可先皇崩逝前已然册立六殿下为储君,彼时太皇太后并未提出异议,又怎会在先皇崩逝后留下遗旨说六殿下不可立为储君呢?何况缘由亦太过牵强,只凭一句因为六殿下出自宫外便不可立为新君,实在难以服众。”
我叹道:“太皇太后一向看重允祯,只是规矩后宫不得参政,事关储君废立,想来以太皇太后之德性操守必然不会插手。那么这处心积虑制造假遗旨的人便必然与董家脱不了干系。”
“公主——”品秋黛眉紧蹙,开口唤了一声,却欲言又止。
我盈盈回望于她。“我信慎安王。以允祯的操守,不会行此下作之事。只是那董致远为人急功近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允祯于他不过是枚夺权立势的棋子,我现下只担心他不会善罢甘休,如若他果真煽动漠国参与作反,表哥恐怕没有胜算。”
蔻儿亦叹道:“皇上毕竟年轻,有些事收放之间逼得太紧,不免令身边的人心冷,只是苏大人却也由着他,太后也没有法子呢。”
“爹爹?”我敏锐地截住了蔻儿的话头。我听说二王逼宫是爹爹领兵平叛,七王的事想必爹爹也有参与,若说允祺是年轻气盛见不得有人违逆自己,爹爹却又是为何要如此纵容着他,难道不怕允祺甫登基便大兴刀兵,流失人心么?
蔻儿见我开口,似乎察觉自己说了不当的言语,忙赔笑道:“公主莫要多心,苏大人是皇上的亲姨丈,自然事事向着皇上,奴婢原也是白说一句,公主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轻笑了声,并未再多说什么,只在心中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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