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卡尔德龙1986年成为黑手党的叛徒。他表明,在法西斯倒台40年多后,贝尼托·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政权仍然是黑手党民间回忆的一个创伤。
[在法西斯主义统治下]形式发生了变化。黑手党的日子很艰苦。很多人被送往监狱岛,说不准要在那里待到哪一天……墨索里尼、莫里,那些掌管正义的人是这样做的:他们未经审判就让黑手党分子在国内流放5年,这是最长时间的流放时间。5年结束后,他们颁布一项法令又判他们5年。事情就是这样。一项法令!另外5年……战争结束后,黑手党几乎荡然无存。西西里的家庭全被拆散。黑手党就像一种他们不再种植的植物。我的叔叔路易吉,他曾是黑手党老板,一个有权势的人,却最后沦落到靠偷盗养家糊口。
卡尔德龙的叔叔路易吉遭受这些屈辱的时候,卡尔德龙还只是个小男孩,尽管年轻人听到的故事有所有家庭记忆的简单性,这些故事还是以事实为基础的。以甘吉包围战为开端的法西斯主义镇压给一些积累了多年与黑手党作战经验的警察和法官提供了发动攻势的机会。黑手党损失惨重;大批黑手党分子被送进监狱,有些经过了审判,有些没有经过审判。黑手党组织中其余的人则进入“休眠”状态。
法西斯主义者声称他们解决了黑手党这一问题。但是就像墨索里尼所说的大部分话一样,其实这只不过是瞎吹牛罢了。尽管墨索里尼对信息的控制仍然使历史学家很难了解真相,关于“心脏上长毛的人”——黑手党最恐惧的敌人——的真实故事必然比法西斯宣传和黑手党记忆所反映的更黑暗、更复杂。
切萨雷·莫里的父母在他7岁时才认领他,在此之前他一直住在米兰附近帕维亚的一家育婴院里。在19世纪末的意大利,没有社会关系,对一个无名之辈的聪颖少年来说,军队和警局是可以出人头地的地方。内政部关于莫里的机密档案跟踪记录了他的一路高升,并对他努力向上的野心和他的勇气毫不质疑。1896年,莫里因追捕抓获一个拉皮条的人而被授予奖章。当时他看见这个人用手枪劫持一名士兵,一个妓女则正要从背后用刀刺杀这名士兵。这是他第一次和暴力犯罪发生面对面的冲突。
莫里的上级对他工作的各个方面的评价都是热情洋溢的:“他精力充沛、果断、谨慎。他对工作的方方面面都了如指掌,特别是对政治监管职责,因为他了解所有政党的教义以及政治家的习惯和行为。”1903年在拉文纳,莫里搜了当地一名很有势力的议员的身,因为莫里怀疑这名议员身上携带了刀(西西里不是唯一一个议会政治是一种危险事务的地方)。此时,莫里即将升迁。新闻界展开了一场反对莫里的运动。莫里的固执换来的奖赏就是被调往西西里的卡斯特尔韦特拉诺。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和黑手党的历史发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选举暴力行为被当局沉默地处理了,偷牛贼和有组织犯罪也是如此。接下来14年里的大部分时间,莫里的工作任务就是维护西西里西部乡村的治安。他以无比的热情投入这项工作。当地人民经常控告他滥用职权。1906年,他被提升为警长。三年后,在一次长时间的交火中,他杀了一名匪徒,又一次得到晋升。1912年,他因追捕到一群勒索一名议员的敲诈犯而再次扬名。
意大利的警察事务总是有很强的政治色彩。莫里是个保守的君主制主义者,莫里自己的政治观点足够因循守旧,可以服从他的野心。这就意味着他遵守掌权者的期望,不管是罗马的掌权者还是地方上的掌权者(至少当这两种权力相互一致的时候)。在西西里,他遵循的路线对最强大的利益团体即地主有利。
世界大战开始时,莫里是西西里岛最西部的特拉帕尼市的警察局副局长。战争期间西西里没有军事任务,但是1915年5月意大利加入战争之后,随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起将西西里岛推向暴力的深渊。40多万名西西里人——比整个巴勒莫的人口还要多——被应征入伍。像意大利政府建立以来的情况一样,数以千计的新兵躲到山里逃避兵役。这些逃兵为了生存转而从事犯罪活动,导致西西里岛内陆大规模盗匪活动卷土重来。由于没有人手播种和收割谷物,一些大庄园开始改为饲养牲畜的牧场。战争前线对马匹、骡子和肉的需求也意味着牲畜价格的上涨。随着各种竞争力量汇合起来趁机谋利,暴力犯罪率开始上升。盗牛现象剧增,因租赁、管理或“保护”土地的合同引发的流血冲突事件时有发生。西西里岛的有些地方已接近无政府状态。
大战期间,莫里在与猖獗于农村的偷牛贼做斗争时冷酷无情。他领导的骑马巡逻队不管何种天气状况、不论何时都覆盖所有地区。他围攻村庄,想把逃亡者逼出来,有时甚至自己化装为僧侣去突袭敌人。
1917年,莫里升迁为北部工业城市都灵市的警察局局长,离开了西西里岛。此时意大利在卡波雷托战役〔※发生于1917年10月24日…11月9日。当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奥德联军在卡波雷托和意大利军队展开交战,意大利军队惨遭失败,死亡万余人,伤3万人,被俘26。5万人,并损失大量军用物资。卡波雷托战役使意大利几乎屈膝投降,直到当年12月26日,德奥联军才因兵力耗竭而撤退。〕中遭遇惨败,整个国家面临崩溃的威胁。莫里以他一贯的决心对付城市激进的社会主义工人;许多人被杀。3年后,在罗马,莫里命令他的手下攻击一场右翼学生示威运动,又一次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一战结束后最初的几年,意大利的新兴民主进入终端危机。那些老派政治赞助人似乎再也无法控制社会主义者、天主教徒和民族主义者之间(民主主义者渴望出现一个献身于帝国主义战争的意大利“民族”)互相冲突的要求了。1918年,由于出现严重的经济危机,成百上千的士兵被遣散回家。许多士兵决心要用武力来改变现状,无论是往左还是往右。俄国革命的例子鼓舞了许多工人和农民。在有些人看来,西西里半岛似乎正在变得无法控制。革命或者内战,看似迫在眉睫。
西西里没有像工业化的北方那样发生强烈的工人运动,但是在1919年和1920年,岛内的混乱状况达到了自1860年加里波第起义以来最严重的状态。回到西西里岛的新兵重新燃起控制这片土地的热情。19世纪90年代“法西”试图解决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现在,这些参战者觉得他们应该得到土地以回报他们在战争中所做出的牺牲。他们强行占据了有些地方的庄园。在罗马,一些政治团体制造声势,要为退伍军人争取土地,并将他们已经占领的未开垦土地合法化。一些感到被罗马忽视了的地主开始诉诸武力来保卫他们的财产。黑手党对农民合作社采取了和他们用来对付“法西”运动一样的策略:他们使用各种手段渗透、哄骗、腐蚀——如果这些措施失败了的话——就恐吓、谋杀。
这一时期也发生了几次黑手党内战。退伍军人中,有一些从黑手党招募基地回来的经历战争磨练、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们是最不安定的社会因素之一。他们已经错过了牟取暴利的机会,现在渴望引起别人的注意——不管是在黑手党内部还是在独立的匪徒行动中。战争结束后,莫里谈起黑手党内部战斗的一次“雹暴”:“他们之间的战争完全没有规则,对任何人都毫不顾忌。”
1919年3月,记者兼参战退伍军人贝尼托·墨索里尼在米兰发起法西斯运动。他计划建立“战壕民主”,用爱国主义自律性和前线的进攻性给意大利不成熟的民主施加影响。第二年,随着战后劳资纠纷的消退,成群的法西斯主义者开始不断打击整个意大利北部和中部的罢工工人和社会主义者,以此来建立自己的运动。他们获得了地主和工业家的支持,这些人热衷于打击正在衰退的工人运动。当地警察和其他官员经常对枪击事件、肆意破坏公物等行为视而不见。法西斯主义者逼迫受害者服用对生命构成威胁剂量的蓖麻油,他们也不管不问。
在中北部城市博洛尼亚,有一个人并不打算容忍黑衫党党徒的行动,这个人就是切萨雷·莫里。黑衫党党徒们认为他们保卫祖国使之免于红色威胁的爱国壮举可以让他们凌驾于法律之上。1921年,切萨雷·莫里被任命为博洛尼亚的行政长官,爬到了职业阶梯的顶端。在博洛尼亚,莫里像对付其他破坏分子一样对付自封为“国青团”的法西斯主义分子。莫里坚持执行自己的任务,直到附近城镇的黑衫军聚集到博洛尼亚,在他的总部周围安营扎寨。他们以法西斯方式进行抗议,集体对着官邸的墙角根撒尿,颇具戏剧性。政府作出让步,把莫里调走了。这次事件在莫里和法西斯队伍领袖之间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尽管国家法西斯党(Partito Nazionale Fascista)在议会的人数不多,但是它严密的组织和冒险的意愿让它在四分五裂、摇摆不定的政治家中占了上风。1922年,墨索里尼“进军”罗马,威胁政府要么让他掌权,要么武装镇压他的运动。随后,墨索里尼被邀请成立联合政府,并在随后的20年里一直担任意大利的国家领袖。
1922年法西斯夺取政权之后,其队伍领袖开始对莫里展开报复,直接将他撤职。莫里的事业搁浅仅仅是因为他支持错了政治领袖。这也不能怪他,除了国家法西斯党党徒之外,很少有人能料到黑衫军会夺取政权。为了再展抱负,莫里很快和法西斯主义者达成协议,并开始调动他强大的社会资源。他表明了对墨索里尼的仰慕之情,声称事实上在他整个职业生涯中他一直以“法西斯主义的方式”行动。莫里写过一本书,叫做《雾中的橘子花开》,谄媚的书名暴露了他装腔作势的一面。在书中,莫里插入了对法西斯运动的恭维之词。但是在莫里得以官复原职之前,法西斯主义者必须先决定是否着手处理西西里黑手党问题。
和南方其他地方一样,法西斯运动在西西里岛绝非群众运动。西西里的政治事务及其党羽派系不像北方是意识形态上的事务。对罢工破坏者的需要也没那么强烈,因为黑手党本身做起这项工作来已经足够高效了。但是墨索里尼夺取政权后,岛上的利益群体突然转而开始喜爱黑衫军,而模仿罗马敬礼手势。黑手党分子也跳上了墨索里尼胜利的战车:行政长官描述甘吉镇议会的领导集团为“法西斯~黑手党”;另一份报告说圣毛罗的主导派系是“法西斯化的黑手党”。
墨索里尼本人在西西里很受欢迎,但是他的法西斯运动缺乏强大的支持后盾,因此在最开始时他需要结交新朋友。法西斯一度看起来要采用统治西西里的传统方式,向地方贵族下放权力,而且默许黑手党分子替他们操纵选举运动。一名被公认和黑手党有联系的贵族成了墨索里尼的内阁部长。
结果证明这只是短暂的和睦相处。法西斯政权早期就很快遭到指控,说它对西西里的经济需求置若罔闻。而此时,高层的法西斯激进分子宣布有必要讨伐黑手党以及保护黑手党的地主和政治家,从而在西西里的某些团体内引起恐慌。1923年4月,一名这样的激进分子写信恳请墨索里尼:
法西斯以扫除所有毒害国家政治与行政的腐败现象为目标。它致力于粉碎寄生于神圣国体上的可疑派别和阴谋集团。法西斯不能忽视其可怕的传染源。要想拯救西西里岛,我们就必须毁掉黑手党……这样我们才能在岛上安营扎寨;我们这里建立起来的营地要比我们在北方消灭社会主义主义之后建立起来的营地要坚实得多。
华丽庸俗的语言背后传达了一个简单的公式。黑手党,不管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它可以像北方的社会主义一样,在西西里适应法西斯的需要:它可以很方便地成为法西斯的敌人。墨索里尼将及时地把这一策略变成他自己的策略。他的黑衫军运动自称是对付旧的赞助人制度以及不正当妥协做法的矫正手段。由于黑手党分子经常和政客有瓜葛,对有组织犯罪的讨伐将允许法西斯主义同时攻击自由党体制中的一些重要人物。要强调法西斯主义的“绝不拖泥带水”的形象,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1924年5月,墨索里尼首次前往西西里,在飞机、潜艇护航下,乘坐战舰“但丁·亚利盖利”号,浩浩荡荡进入巴勒莫。在特拉帕尼市,领袖听取了关于切萨雷·莫里在战前以及战争中所取得的成就的报告,而且还了解到当地黑手党问题的严重性。一个退伍军人代表团告诉他,马尔萨拉一年内就发生216起杀人案。他们说黑手党是法西斯未能在该岛确立统治的主要原因。
当墨索里尼的随从经过巴勒莫附近的一个小镇时,镇长、黑手党头子唐·弗朗西斯科·库恰,轻蔑地指着总理的保镖人员,在他耳边谄媚地轻声说道:“您和我在一起,有我的保护。要这么多警察干什么?”领袖没有回答,一天都因受此侮辱而怒气冲冲。他对西西里的访问也就此戛然而止。据民间传说,唐·弗朗西斯科·库恰的失礼正是墨索里尼对黑手党开展打击斗争的催化剂。墨索里尼回到罗马之后的几周之内,莫里的游说终于奏效,他被调回了特拉帕尼。
后来,在1924年,发生在意大利首都的事件使法西斯和西西里之间的关系更加冷漠。墨索里尼结束西西里行程后不久,他手下的几个暴徒绑架并谋杀了社会党的领袖。意大利公众舆论被吓坏了,法西斯主义的政治同盟也开始散去。失去权力必然会导致一个国家领袖不受某些西西里政治家的爱戴。1924年夏,墨索里尼似乎就是这样。
但是,反对党的惰性使得墨索里尼得以逐渐稳定局面,然后开始公开采取行动结束意大利民主。当他的念头再一次转向西西里时,他已经准备好实施他的策略了。
1925年8月西西里岛举行地方选举,这是民主制消失前的最后一次,同时也是西西里老派政治权贵最后的欢呼。眼看不可避免地要败在墨索里尼手中,他们站出来反对法西斯主�